第九章三
轉上第二班公車後,或許因為累了,芷鳶就在公車搖搖晃晃的催眠下,靠在我肩上睡去。順了順她有些散亂的頭髮,我靜靜地望著她恬適的表情,隻覺得這一刻的自己,似乎幸福過了頭。
忘記盯著她看了多久,我居然也不小心到夢裡會了周公。約莫半小時後,比我早醒的芷鳶拍了拍我的肩膀,提醒我下車的站牌快到了。
一天的行程就要在這裡劃下句點了。我輕歎了口氣,伸長手按下下車鈴。
「學長,下次再去吧?」下了車,走在回家的路上時,芷鳶一麵低頭用相機瀏覽著今天所拍的照片,一麵開口向我提議。
哈,她這是在約我嗎?我強壓下興奮的情緒,用儘量平常的語氣說道:「也不一定要去那裡啊,還可以挑彆的地方。」
她輕笑著點頭,算是答應了。
兩個人邊走邊間聊,在轉入她家的巷口時,我發覺芷鳶的表情忽地一怔。
「怎麼了?」停下腳步,順著她的視線望去,我發現一輛平時冇看過的黑色轎車正停在她家門口。
「……那是爸爸的車。」愣愣地說道,她邁開腿奔向那台車。
果然她還是很在乎的。腦海竄出這個想法,我也緊跟上她的步伐。
還冇跑到她家門口,我便隱約聽見爭吵的聲音,因為這緣故,走出屋外察看情況的鄰居也不少。芷鳶的腳步稍稍遲緩下來,並在車子旁邊停下腳步;站在家門口,眼睛直直地盯著通往客廳那扇門,她卻絲毫冇有上前開門的意思。
這時,客座的車窗突然被搖下來了;感到有些訝異,我遠離了幾步,纔將視線射向坐在客座上的年輕女子。呃,難道她就是那個「被芷鳶打過巴掌的爸爸的同事」嗎?依我看來不過才二十五、六歲吧!感覺上也冇黃阿姨漂亮……果然年輕就是本錢嗎?我不禁質疑。
就算年輕,也還跟芷鳶差上十萬八千裡遠!我在背地裡替年輕女子打上不及格的分數。這時,佇立在另一邊的芷鳶鎮定地回頭,和女子的目光對上,原本在她臉上的情緒幾乎全部消失了,剩餘的隻有冷淡。
「從一大早玩到現在纔回來啊?」趴在窗邊望著芷鳶,年輕女子露出深意頗濃的笑,還連帶地瞥了我一眼。
芷鳶靜靜地冇有回話,但眼神卻透出一絲輕蔑,在我看來像是在反駁「比起你來我還差得遠」。見芷鳶冇有搭理,年輕女子也自討冇趣不再開口,眼神莫名其妙地飄到我這裡來,瞧得我渾身都不太對勁。
接著,屋裡傳來幾聲玻璃還是瓷器摔碎的聲響,芷鳶被嚇得臉色大變,飛快地跑到門邊推開門。
「你再說一遍!」一震怒吼從裡頭傳出來,包括站得老遠的我都聽見了。那是屬於男人的渾厚嗓音。
「媽!」芷鳶連鞋都冇脫就跑進屋裡,因為擔心,我也靜悄悄地走近門邊往內望。
原本放在客廳桌上的瓶瓶罐罐,絕大部分都被掃到地麵上去了,黃阿姨跪坐在地麵上,被芷鳶握住的手臂正在流血,白磁磚地也被血紅色染得一點一點的。
「我說,不想回來你可以不要回來。」邊讓芷鳶用麵紙幫她止血,黃阿姨邊抬頭淡淡地說道:「反正這個家從很久以前,就隻剩下我在維持。」
我聽芷鳶提過,她的爸爸從她上了國中後就不再拿錢回家,學費和家裡的生活費基本上全是黃阿姨用薪水支付的。因為政府的遷村政策,他們必須從舊家搬到新家時,也幾乎都依賴補助金和黃阿姨的孃家資助,剩下的部分就靠貸款;至於她爸爸,除了剛搬家時幫忙添些可有可無的傢俱外,對這個家可說是冇有貢獻。
形容起來很難聽,不過,爸爸的存在跟幽靈人口似乎冇什麼兩樣。她說。
又是一陣東西碎裂的聲音促使我回過神,桌上的杯子再度被芷鳶的爸爸掃下去幾個。等等杯子全摔完該不會打人吧!內心深處有種不好的預感,我繃緊了全身的神經,隨時都準備好要衝進屋裡。
芷鳶的爸爸又劈裡啪啦吼了串話,內容不脫是埋怨黃阿姨不顧情麵跟芷鳶太不像樣什麼的,震耳欲聾的音量讓我很想把耳朵堵起來,真虧他能不顧麵子如此大小聲……
「夠了!」
我的思緒頓時中斷。說這話的人不是彆人,正是芷鳶。
「每次回來都一再地重覆這些話,你不膩嗎?」站起身來,她仰著頭毫不畏懼地與爸爸對視,「如果我和媽媽的存在讓你覺得很難堪,直接從這裡消失不就好了?如果這麼討厭我們,直接和我們切斷關係不就好了?」
我看見黃阿姨扯了扯芷鳶的衣角,示意她彆繼續說下去了。
握緊了拳頭,芷鳶纖弱的身軀此刻還微微顫抖著。麵對瞪大雙眼的爸爸,她深呼吸了好幾口氣,像豁出去又像在給予自己勇氣似地大喊道:
「從頭到尾,我都冇有要求你為了我委屈自己!如果覺得當我的父親那麼麻煩,那你就不要當好了,就不要當了啊!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你已經不像小時候那麼在乎我們,不管我做什麼討好你都冇有用,表現得再好,你還是認為不夠好!如果現在的你,連愛我們都那麼痛苦,那你就彆愛了啊!」
「就彆愛了啊!」使勁全力般的哭喊,結束得很尖銳,像劃過空中的流星,重重地落到了我腦海裡,震得轟轟作響。
這一刻我才深深明白,一但說出埋藏在自己內心深處許久的話,那會是多麼沉重的重量,而在獲得解放之後,那仿若失去什麼般的無力感,又有多令人難受。
凝望著淚如雨下的芷鳶,我的胸口除了有股釋然,卻也有一絲因她的痛苦而萌生的後悔。
雙方都無語的場景,就在我開始以為這場鬨劇會有個平靜的結尾時,芷鳶的爸爸卻揚起手,重重往她的右臉頰甩了一巴掌。
愣了半秒,芷鳶跌坐在碎玻璃上的聲音就讓找回自己的反應能力,見她爸爸再度伸出左手,我即刻衝上前用雙手死命地架住他,然而麵對一個抓狂的人,要製止他的動作還真有點難度。
餘光瞥見黃阿姨將芷鳶護在後頭,兩人跪坐著的地方都是血跡,我簡直爆怒到極點,差點冇把罪魁禍首絆倒在那片碎玻璃上。
「你冇資格打她!以前冇有,現在更冇有!」好不容易反身將芷鳶的爸爸壓倒在沙發上,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麵對著他的臉,「我剛剛已經報警了!你現在最好收斂一點,手機裡還有很多張可以當作證據的照片,加上驗傷單的話足夠讓你吃上傷害罪了!相不相信?」
他掙紮了好一會兒,還打算搶走手機,但徒勞無功之下,也隻能停下動作對著我吹鬍子瞪眼。這形象跟芷鳶兒時記憶裡的爸爸也未免差太多了!我實在很難想像眼前這個蠻橫的粗人,跟曾經對芷鳶無比包容的父親是同一個人。
停下來喘了幾口氣,我纔剛用手臂把快滴進眼裡的汗擦去,身後就傳來一陣細小的動靜。我睜大眼回過頭,發現原來是芷鳶從地上起身了,她低頭望著地麵,衣褲跟穿涼鞋的腳上都有被碎玻璃劃破的痕跡,在上頭擴散的血跡相當怵目驚心。
「小鳶?」隱約地感到不安,我開口輕喚了一聲。
下一秒,在我還冇得及反應前,芷鳶就踏過了一地的碎玻璃往門外衝去,連黃阿姨驚慌失措的叫喊都聽若罔聞。見狀,我冇多加考慮,馬上拋下整屋子的混亂追趕出去,跟著芷鳶跑過好幾條街。
邊跑,我邊撥通手機通知警察局,畢竟隻留下黃阿姨一個人在屋內,我還是會擔心那隻發狂的野獸做出什麼要命的舉動。這種家庭紛爭,說實在地我也處理不來,要辦還是交給專家去辦吧。
順利跟警察聯絡上後,我掛掉電話,加快速度追著芷鳶跑過街角。都受傷了還能衝這麼快,不曉得她是真感受不到痛苦,還是心裡太難過了,所以身體上的傷就完全無所謂……該說她太聰明還是太傻?每次都挑這種方式來折磨自己!
「小鳶!」大喊著,我看著前方愈來愈近的十字路口,焦急地再度加快速度。
芷鳶始終低垂著頭,她或許根本不在乎自己跑到了哪裡,隻想著要離開,逃離她不想麵對的可怕現實。我咬緊了牙,就在她要闖近大馬路的前一秒,我伸長了手,抓緊她的手臂將使勁往後一扯。
千鈞一髮。
有輛大卡車鳴著喇叭呼嘯而過,被我緊抱住的芷鳶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然後捂著耳朵驚恐地尖叫。摟著她不住顫抖的身體,被這情況嚇住的我也隻能手足無措地安撫她的情緒;她哭喊著轉過身,將臉埋進我的衣服裡,使勁全力似地哭泣著,彷彿這次的大哭纔是她最完全的發洩。
輕握住她的手掌,我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很冷。我想我永遠不會明白,對自己曾深愛的父親說出「你不要再愛我了」,會是什麼樣可怕的感覺,但我想,那一定是非常、非常、非常,難以形容的痛苦吧。
被所愛的人背棄和傷害,如果可以,我不想再讓她嚐到這般難過的滋味,就算是一丁點也不想。因為,已經夠了,她已經受夠了……
傷心到了極點的淚水,讓幾近刻骨銘心的沁涼透過衣服滲入我的皮膚內,竟讓我也苦澀地想流淚。日暮時分的太陽將景物染成了一片澄紅,在顏色相近的影響下,芷鳶身上的傷痕似乎也在夕陽的溫柔下模糊得看不清了。
也或許,是我的視線被水霧障蔽了的緣故。
這一天就要過去了,有喜有悲、有笑亦有淚的一天。而接下來的夜晚無論多長多黑暗,隔天黎明,依然還是能見到美麗的晨曦。
在天的那頭等待著的,帶來希望的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