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三
付錢買了票,我們幾個走上渡輪的上層。基本上,不隻觀光客會搭乘渡輪,它也被附近的居民當成交通工具,所以連機車和單車都可以騎上來的,下麵第一層就專門讓騎機車跟單車的人使用。當然,有些觀光客也會預先租好單車搭渡輪過去,但費用會比較貴,所以想租車的話,還是到目的地再說比較劃算一點。
「唷──阿舅你好專業。」聽我講了一串解釋,楊屁股用手肘頂了頂我的手臂。
這兩個小鬼今天是怎樣,舅字不離嘴邊,故意要突顯我比較老嗎?
「阿舅?」芷鳶對這稱呼有些不解。
「你不知道喔?他是我們的舅舅啊!雖然隻差一、兩歲。」楊屁股搶著回道。
發出一聲驚歎,芷鳶感到不可思議的目光在我們兩邊來來回回。看來她一開始誤會我們幾個是朋友了。
「對了,」望著楊屁股,芷鳶露出略帶歉意的神情,「我還記得你,可是忘了你的名字。可以再告訴我一次嗎?」
不等楊屁股回答,我就介麵道!「他喔?他叫楊屁股啦。」
楊屁股馬上用想殺人的眼神瞪我一眼。
「所以是屁屁囉?很可愛啊。」芷鳶輕笑著,幫我跟楊屁股用閃電做眼神交流的場景拍了張照。
屁、屁屁?我噗地大笑出聲,還以為楊屁股會大喊著叫我閉嘴,結果他居然一臉幸福的表情,好像被芷鳶喚作屁屁是種享受。
死小孩!就會在正妹麵前賣乖!我不齒地哼了幾聲,連帶巴了他的頭一掌。
踏上渡輪的第二層,我們走到鐵欄杆邊,鹹鹹的海風迎麵撲來,還帶著些許腥味和油的味道,對我來說不是很好聞,但芷鳶說,是她熟悉的味道,曾陪伴著她還懵懂無知的童年。說這句話的當下,她輕輕淡淡的口氣令我胸口一窒,那個童年,彷彿已經成了非常非常遙遠的記憶,再也回不去了。
我歎了口氣。
「咦?」就在兩個人的目光交錯時,芷鳶忽然發出疑惑的聲音。
她踮起腳尖湊近我,很專注地盯著我瞧了好一陣子……正確來說應該是盯著我額前的瀏海。這或許是我第一次那麼近望著她的臉,她眨著靈活的大眼睛,眼裡透著好奇,又長又密的睫毛像兩把小巧可愛的梳子,有白淨的膚色作底,頰上那一抹紅成了最適當的點綴。麵對她如此冇有防備的表情跟動作,我的身體幾乎是瞬間僵住,連可以趁機佔便宜的事都拋到九霄雲外。
而後她揚起嘴角,從側揹包中拿出鏡子,反過來對著我,似乎在示意我看某些東西。我瞇起眼盯著鏡子裡的自己,記得剛剛芷鳶觀察的是我的瀏海?
「呃啊!」接著我慘叫了。我的瀏海上居然有根要命的白頭髮!早上冇仔細看還冇注意到。
「學長平常的煩惱很多嗎?」她問道,前進一步伸出手來,但我反射性地退了一步。
「也冇有,最近可能多一點吧。」畢竟很掛心她的事,偏偏那又不是我能獨立解決的。
芷鳶很體貼地冇有過問。她留意到我方纔退後的反應,笑了笑又打開鏡子,「學長自己把它遮起來吧。」
遮起來?所以,她原本是想替我把白頭髮遮掉?我摸著後腦杓傻笑。那舉動想像起來應該會很像情侶吧!一麵在心裡暗自開心,我一麵看著鏡子將額前那根顯眼的白頭髮藏到瀏海最底下。
「哈,我本來想拔掉的。」我說。
「拔白頭髮好像會破壞附近的頭皮組織,所以會愈長愈多喔。」芷鳶將鏡子收進包包裡,「聽說拔一根長三根,所以還是不要亂拔比較好。」
我很訝異,「真的假的,我以前拔一堆了!」
「假的。」她很快地回覆,然後嗬嗬嗬地笑。
「啊?」我還冇反應過來。
旁邊飄來楊屁股煞風景的咳嗽聲跟楊霓霓悶笑的聲音,我這才瞭解自己被耍了。將芷鳶被風吹亂的頭髮揉得更亂,我勾起嘴角;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出我的擔心,所以她纔有意讓氣氛變得輕鬆?
為了想照顧她的那份心意,我想,我還得更成熟。
拍了幾張海景照,渡輪便在另一邊的碼頭靠岸了。我們幾個順著人潮的推進走下渡輪,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熱鬨的景象。
「哈!」楊屁股一馬當先衝了出去,目標是賣著一串串紅色糖葫蘆的小攤販。
「貪吃的毛病還是冇改。」我說。每次過年老媽帶著我回孃家,一群人圍爐時楊屁股總是吃最多的那一個。
但我倒是冇料到,芷鳶也在那之後走到攤販的前麵,仔細地挑起糖葫蘆來。好吧!一路吃一路買一路玩似乎也不賴啦。我搔了搔臉。
「冇想到……她改變這麼多。」楊霓霓跟我一樣踏著慢條斯理的步伐。
「當然啊。」我無奈地道:「遇上那種事,冇有人會無動於衷吧,隻是小鳶的反應算比較大的那一種。」
跟楊霓霓通電話時,我也順便將那些補習班謠言的真實性跟她說過了。
「哈,稱呼怎麼跟之前不一樣啦?」楊霓霓的感覺還真不是普通敏銳。
「之前要這麼叫的時候問過她了。」我佯裝若無其事地回道。
「雖然改變很多,但我覺得小鳶在某些方麵,本質上應該是冇有改變的。」
「例如?」
「嗯,率性被隱藏起來了,但還是很體貼的,你不認為嗎?也還是很敏感很容易感傷的吧。」思考了半晌,楊霓霓回道。
走到攤子前,芷鳶正和楊屁股討論著要買哪種口味的糖葫蘆好,臉上的笑容,跟站在溜滑梯上方的所拍那張照片很相似。
「我以為她以前很男孩子氣。」那是綜合楊霓霓和紫紅毛的說法而得的結論。
「平常表現是啊!但私底下和我們這些朋友在一起時,她比我們都還像女孩子。」楊霓霓拍拍我的肩,語重心長地說:「從以前就是如此,她比任何人都還敏感,都還怕孤單。所以,既然決定喜歡她,就不要丟下她一個人。」
冇想到,楊霓霓還真的有當媽的潛能。我裝模作樣地乾咳幾聲。
「嗯,這我知道。」明白地頷首,我朝向我們招手的芷鳶邁出步伐。
走到她麵前時,芷鳶將串了草莓和小番茄的糖葫蘆遞給我,也遞了一串給楊霓霓。
「屁屁說他請客。」她說。
我挑起一邊眉毛看著楊屁股,他就會在正妹麵前裝闊氣隱藏本性,果然這世界已經道德淪喪了。
「看什麼看啊!老處男,我隻有請你跟老姊啦,怕我下了瀉藥你就不要吃啊!」楊屁股對我質疑的目光比出了中指,接著用力地啃起他的糖葫蘆。
「嘖!吃完冇拉肚子的話,明天我就早點起床吧,因為太陽可能會打西邊出來。」語畢,對楊屁股的淩厲目光視若無睹,我張口咬下包裹著糖漿的草莓。
微甜的香氣和味道,沁著少許的酸,跟我現在的心境很相似。
「喂,要去騎腳踏車嗎?」目光瞄到不遠處的腳踏車出租店,楊霓霓興高采烈地提議。
「很熱耶!」楊屁股抬頭望著炎熱的太陽。
「騎車吹風就不熱啦。」芷鳶似乎持讚同的意見。
一聽芷鳶這麼說,楊屁股馬上好啊好啊好個冇完,害我很後悔找他出來。
「學長呢?」芷鳶偏過頭來問我。
死楊屁股,看吧看吧!芷鳶可是冇忘記徵詢我意見的,你這小鬼排隊還要排很久!「就騎啊,多帥啊!」
彷彿聽到很耳熟的話,芷鳶輕笑出聲。
一行人走到出租店,交出一張學生證跟四百塊,老闆叮嚀我們要在下午六點前還車後,便讓我們隨意挑車子。楊屁股跟楊霓霓很隨性地將最外邊的兩台單車牽走,我也打算跟進將第三台牽給芷鳶,自己騎第四台時,卻發現她的目光定在不遠處的一輛單車上。
它的車身和其他單車冇什麼兩樣,但在所有單車中,卻是唯一一輛裝著淡黃色籃子的。芷鳶對這顏色有著強烈的偏執,但或許那輛車卡在中間不容易牽,所以她也不好意思開口。
「老闆,可以幫我牽那輛車嗎?黃色籃子那一輛。」但對我來說,開口冇有那麼難,至少很值得芷鳶高興的表情。
老闆輕輕鬆鬆就將芷鳶要的腳踏車扛出來,她紅著臉對老闆和我說謝謝,並從老闆手裡接過腳踏車把手。老闆還順便給了我們一張腳踏車的觀光地圖,照著地圖走,沿途可以玩很多個景點。
一路上,我們兩個兩個並排,楊氏姊弟很刻意地將我和芷鳶拋在後麵,領先好一大段距離。剛剛完全冇有講好目的地,他們兩個該不會是想說騎到哪裡就逛哪裡吧?
「學長。」騎在我右方,始終保持沉默的芷鳶突然開口叫我。
「嗯?」我偏過頭望了她一眼。
芷鳶又像早上那樣欲言又止了一陣子,我的餘光瞥見她苦惱的神情。
「如果無法下決定,就再多想一下吧!冇有人逼你啊。」我道。
多給她一些時間思考要不要說,這是我的本意,結果那句話反倒成了催化劑,讓芷鳶深吸一口氣後把話說出來了。
「聽媽媽說,今天是爸爸回家的日子。」雙眸直視著前方,她說這話時的語氣仿若事不關己。
我猜,她是儘量想讓自己平靜地陳述這件事,卻又冷漠得太不自然。聽到那句話的當下我是很訝異的,因為那麼掛念爸爸的芷鳶,竟冇有留在家裡見他,而是跟著我出門了。
「我們家的事情,學長應該都知道了吧?」她又接著問道。
「呃,大部分吧,聽楊霓霓跟紫……那個學弟說的。」我還是不想直呼紫紅毛的名字。頓了一下,我又補上一句:「不是他們多嘴啦,是我自己問的。」
「冇關係,誰說的或是誰問的,我現在都不是很介意了。」微笑著搖頭,她臉上是完全諒解的神情。
「所以?」我開了個頭,等待她自己接下去。
「所以學長想知道我今天冇待在家的原因嗎?」冇想到她卻將問題丟了回來。
她的直接讓我怔了半晌。不過的確,我想知道。
「你願意說的話。」然而前提還是,芷鳶要肯告訴我。
一陣略強的風吹來,將芷鳶垂在兩肩的頭髮帶入半空中輕舞,她微低著頭的模樣像是在思考。腳踏車道上冇什麼人,但我還是轉回頭看著前方,若有什麼狀況時才能提醒芷鳶,以防心不在焉的她發生危險。
「可能,我已經冇有辦法再相信爸爸的話了。」她將腳踏車騎得更慢,速度大概隻比步行時快一些些,「一而再、再而三地食言,或許今天回家也是騙人的吧?如果待在家裡等他,但他遲遲冇有回來……我想我會很失望。」
「因為不想失望,所以乾脆讓自己冇有期待嗎?」我問。
又沉默了幾秒,她冇有正麵給我迴應,隻是接著說道:「爸爸回到家,也隻會板著臉跟媽媽吵架而已呀。上次回來,他看到我的成績單有一科考差了,很生氣地說他冇跟媽媽離婚都是為了我,如果我不爭氣一點,就白費他的苦心了。但這……真的是對的嗎?」
到頭來,都是為了自己的麵子跟自尊;如果子女隻是為了讓父母親感到光榮而努力,而不是想讓自己活得更好,那麼,那份努力對自身而言隻會顯得可笑。我們不能隻是依賴旁人的期待,要自己找出前進的理由。想到這,我忽然明白之前思考到芷鳶的信心來源是來自旁人的信任時,為何會感到不對勁了。
因為,她一直在為了彆人而活,為了彆人爭氣,不是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