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三
芷鳶再回到學校上課,已經是一個禮拜後的事了。
那天接近午休的時候,出乎我意料地,她竟然自己跑到班上來找我,惹得夏皮奸笑棠也跟著吹口哨;嘖!可想而知他們已經化戾氣為祥和了,否則不會一搭一唱配合得這麼好,無聊不會乾脆組團去說相聲啊?
哭笑不得地走出教室後,芷鳶遞給我一個小小的紙盒,說那是黃阿姨要她送來給我的謝禮。
「阿姨也太客氣了吧。」我摸著後腦杓,很不好意思地說。「不過你怎麼冇有在等車的時候拿給我,還特地跑這一趟?」
「因為中午的時間比較長。」芷鳶忽然避開我的注視,我留意到她的頰上泛起淡淡的紅,「學長現在有空嗎?」
麵對她這樣的反應,我反倒開始緊張,「呃,有!當然有。」
嘴邊樣著甜甜的笑容,她的目光飄向遠方的行政大樓,我立刻會意過來。她是想找我到那裡說話吧?請她等我一會,我走回教室將紙盒放進抽屜裡。
「喂卒仔,什麼時候到手了啊?」棠的話裡充滿八卦意味。
我冇好氣地瞪他一眼,「還冇啦!」
聽夏皮啊哈一聲,棠又緊跟著「呿」了一聲,我就曉得他們又在打那種無聊的賭了,這次大概是賭我跟芷鳶在一起了冇有。懶得理會兩個神經病,我在步向後門的同時也朝窗外的芷鳶招招手,示意她從教室前門繞過來。
「身體都好了嗎?」走到行政大樓的途中,我隨口問道。
「差不多了,不過醫生叮嚀最近都得吃清淡的東西,也必須早點休息。」她的聲音依舊輕輕柔柔的,但今天有股飛揚的感覺。
「應該的啊。」停頓一下,我接著說:「你應該要對自己好一點。」
發現她止住腳步,我也跟著回過頭。
「我知道。」兩人的眼神對上,她加深了微笑,「我知道。」
她重新邁開步伐,輕盈地從我身旁走過。經過住院開刀的事之後,芷鳶似乎也領會到了某些東西,讓她整個人有了微妙的變化。雖然外在表現依然是好孩子的她,但現在,我相信她也在努力讓自己感到開心。
我跟上她的步伐。今天她的頭髮係成了公主頭,髮圈是個淡黃色的蝴蝶結,那是晨曦的顏色,就像會帶來希望;在陽光的照射下,蝴蝶結在我眼中模糊成一個小點,淡淡的金色從那個點逐漸擴散出去,將芷鳶整個人包裹住,像個會發光的天使。
「小鳶。」我不自覺地開口喚道。在芷鳶轉過頭後的眸中,我看見了驚訝。「介意我這麼叫嗎?叫學妹總覺得很生疏。」
眼裡隱約地透出笑意,她緩緩地點了頭。
然後我心裡就開花了。
熟悉的路徑,熟悉的階梯,在到達目的地同時聽見午休鐘聲響起的我們,雙雙露出笑容在樓梯上坐下。芷鳶輕撫著腕上的手錶,微笑著的側臉離我好近。
「不知道為什麼,有學長在身邊總是讓我很安心。」她輕歎了口氣,但不是哀怨的那種。
「可能我們的磁場在某部分有點相似吧,哈!」記得之前棠曾經說過,我做起事來也是滿我行我素的,跟芷鳶的固執正好半斤八兩。
「不隻是這樣。」她將連頰靠在膝蓋上,仰望我說話的模樣有些俏皮,「好幾次我難過的時候,學長都正好出現了,好巧喔!不過……每次你都會很有耐心地聽我說話,會用關心的眼神看著我,跟你說過話後,有什麼不開心的事都會去掉一大半,心情也會變得比較開朗。」
啊哈,就說我是療傷係的!說不定我根本不適合算那些死闆闆的化學式,當心理醫生或輔導諮商師纔是我的本行啦!搔了搔臉,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其實,重點是你要願意說。」我模仿她的動作,也把臉靠在膝蓋上。這舉動惹得芷鳶發笑,「如果你什麼都不說,隻會一味地逆來順受,那誰都幫不了你,你也幫不了你自己的。」
「說……嗎?」
「嗯,要把自己的感覺講出來。」語畢,我忽然想到能藉此暗示芷鳶一些事;思考了會,我說道:「如果你認為一件事是錯的,彆人卻硬要說它對,而你又不開口反駁的話,那麼那件事就真的變成對的了。」
「例如呢?」似乎猜到了我的用意,輕蹙著眉頭反問。
「呃,例如喔──」糟糕,該不會要我直接拿她爸爸的事當例子吧?我尷尬地轉過頭。眼前一格格的階梯映入眼簾,我忽然靈機一動,「例如說,我自己發瘋跳下樓梯把腳摔斷了,卻誣賴說是你把我推下去的,如果你完全不解釋就向我道歉認錯,那事實就真的變成是你把我推下樓了。」
芷鳶的雙眸稍稍睜大,聰明如她,或許已經知道我在說什麼了吧。緩緩讓臉頰離開膝蓋,她望著淡黃色的錶帶發愣,嘴裡喃喃地不曉得唸些什麼。
我冇有打擾她,靜靜地陪在身旁,在必要時說話一向是我的作風。
「學長,曾經反抗過什麼事嗎?」芷鳶偏過頭來,神情很認真。
「這個倒是冇有。」傻笑著,我很誠實。「不過,如果打從心底想反抗什麼的話,誰都攔不了我吧,我有自己的原則。」
我挑起一邊眉毛,「彆忘了我們磁場很相近。」
所以我覺得能做到的,她一定也可以。自己認為錯誤的事,即使要麵對要反抗的是親情,也必須拿出勇氣;更何況,芷鳶所要麵對的是早已變調的親情啊!就算再痛苦,不動手扭轉的話現況永遠都不會朝正向發展的。
我望著她若有所思的神情,開口問道:「小鳶,其實你想過要放棄,但心裡卻很猶豫對吧?所以思考到最後,還是選擇了堅持下去。」
「嗯?」芷鳶的表情似懂非懂。
「你好幾天冇吃冇喝,本來是想把死亡當作解脫吧?但因為心裡麵猶豫,所以接了我打的電話,告訴我你在哪裡,表示……你還是希望有人找到你吧。」我用儘量平和的語調解釋著,希望能解開芷鳶的迷惑,「痛苦的時候,你希望的是我能幫助你,而不是放著你不管。當時在你內心的某個地方,肯定還有個聲音在對你說:『不要放棄,要好好活下去』的,不是嗎?」
覺得有難關過不去時,可能多數人都想過要以死亡了結吧?那是很自然的。我其實不認為想死是多懦弱多不應該的念頭,反而,會讓人有所領悟;因為選擇死亡所要放棄的東西太多太多,思考過後,就會發現解決眼前的困難還比尋死要輕鬆多了。
「或許喔。」思考了會,芷鳶半瞇起眼,神情顯得柔和,「所以醒來的時候,在身邊看到媽媽和學長,我真的好開心。」
我還記得在芷鳶睜開眼睛那一刻,黃阿姨緊抱著她哭出聲來時,她睜大眼睛的詫異表情,直到現在都還印象深刻。
「媽媽也是很愛很愛我的」。始終將爸爸放在心中第一位的芷鳶,肯定深刻體會到這件事了吧。先前黃阿姨拜託我幫忙照顧她,也並非由於不信任她,而是身為一位母親,關心和擔憂女兒的單純心情吧!
「學長,有些重要的人,我一直冇有看見。」樓梯口的小窗望出去,芷鳶凝視著外頭一片金黃的陽光,「希望從現在起,能夠慢慢察覺。」
「可以的。」拍拍她的頭,我微笑道。這似乎已經成了習慣。
收回手,我忽然想到可以讓楊霓霓跟她見個麵,畢竟楊霓霓說芷鳶是無聲無息就離開了,連再見也冇好好說。既然她決定試著麵對了,那些曾經拋棄的東西,也該一件件將它們找回來了。
「小鳶,」我偏過頭,「寒假,要找一天去海邊嗎?」
「海邊嗎?」芷鳶的麵上散發出欣喜的神采。
真實綻放在你唇邊的笑容,那是我最喜歡的。在心中如是說道,我輕點著頭。
「好,」好久,冇見她笑得這麼燦爛了,「好!要去。」
像那帶來希望的晨曦般,那笑容讓我禁不住認為……至今為止所有悲傷的事情,好似都將好轉……
在那和煦的溫暖中融化、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