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芒萊村的芭蕉與南邊的炮聲------------------------------------------,喝了一口茶,沉默了很久。窗外又飄起了細雪,落在玻璃上,化成一道細細的水痕。。但他放下茶缸,目光落在那個鏡頭蓋上,又開口了。“1971年1月,”他說,“北越安沛省的旱季。”,紅土路泥濘得能陷住半個小腿。、翻譯小劉、通訊員小週四個人,揹著放映機、膠片箱和發電機,在雨林裡走了大半天。原本要去西線一百二十裡外的工兵陣地,半路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截住,躲進了山腳下的芒萊村。。二十多戶土坯房,一大半被航彈炸塌了,斷壁殘垣上的彈孔密得像篩子。村口的老榕樹被炸斷了半截,焦黑的樹乾斜斜插在紅土裡,隻剩幾根枝椏還冒著點綠。“給我們開門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越南老阿婆。”師父說,聲音很輕,“花白的頭髮挽在腦後,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黑布衣。看見我們身上的中**裝,愣了一瞬,立刻側身把我們往屋裡讓。”,語速很慢,帶著沙啞的顫音,全是鄉下老人樸實的招呼:“Trời ơi mưa to thế, các anh nhanh vào nhà trú mưa đi!”(口語化意譯:哎喲雨這麼大,小夥子們快進屋躲躲雨!)師父一個字都聽不懂,隻能從她的眼神和手勢裡,看出是招呼他們躲雨。翻譯小劉立刻上前,微微躬身,用越南語回了話。“阿婆您好,我們是中國部隊的戰士,路過這裡躲雨,打擾您了。”,眼睛一下子亮了,連連擺手,一邊把他們往屋裡拉,一邊轉頭對著裡屋喊了一句:“Vợ con, ra đây mau! Có anh quân nhân đến kìa!”(口語化意譯:兒媳,快出來!有解放軍同誌來啦!)“阿婆說‘不麻煩不麻煩’,還在叫她兒媳。”師父轉述著小劉的話。,走出來一個三十多歲的越南婦女,懷裡抱著個兩歲左右的小女孩,身後還跟著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看見四個穿軍裝的外人,兩個孩子立刻往婦女身後縮,小男孩還偷偷探出頭,盯著林峰背上的放映機木箱子,眼睛瞪得圓圓的。,開口也是越南語,聲音很輕,怯生生又客氣:“Chào các anh, mời ngồi nhé.”(口語化意譯:你們好,快坐吧。)小劉翻譯道:“她跟我們問好,讓我們坐。”,裡外套間,光線很暗。地上鋪著竹蓆,牆角堆著木薯和成串的芭蕉,火塘裡燃著一點炭火,冒著淡淡的煙。牆上還留著幾個冇補的彈孔,風一吹,帶著雨林裡的潮氣灌進來。。林峰把背上的放映機箱子卸下來,小心翼翼放在腿邊,用身體擋著風口,生怕潮氣滲進去。
阿婆蹲在火塘邊,添了兩根柴,抬頭看著他們,語氣熱絡又關切:“Mưa lạnh lắm, các anh uống chút nước ấm cho khỏi mắc cảm. Đường rừng xấu lắm, các anh đi đâu vậy?”(口語化意譯:下雨天涼,你們喝點熱水彆感冒。雨林路不好走,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阿婆說下雨天冷,讓我們喝點熱水彆著涼,還問我們雨林裡的路不好走,這是要去哪裡。”師父複述著。
師父對著阿婆微微點頭,開口道:“麻煩阿婆了,我們是部隊的放映隊,要去南邊的工兵陣地,給守陣地的同誌們放電影,路過這裡躲躲雨,雨停了我們就走。”
小劉把話翻成越南語。阿婆聽完,連連點頭,眼裡亮起來,語氣滿是歡喜:“Hay quá! Trước cũng có anh chiếu phim đến làng, trẻ con ông bà đều thích lắm, chưa bao giờ thấy thứ hay ho đó!”(口語化意譯:太好了!之前也有放映隊的同誌來村裡,老人小孩都喜歡得很,從冇見過這麼新鮮的玩意兒!)
“阿婆說‘太好了太好了’,她說之前也有中國的放映隊來過村子,給他們放過電影,村裡的老人孩子,一輩子都冇見過那新鮮東西。”小劉的聲音軟了點。
林峰聽見這話,伸手摸了摸腿邊的放映機箱子,對著阿婆笑了笑。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躲在媽媽身後的小男孩,終於忍不住,往前挪了兩步,指著林峰腿邊的箱子,用稚嫩的奶音小聲問媽媽:“Mẹ ơi, cái hộp đó là gì? Là thứ có bóng chiếu không?”(口語化意譯:媽媽,那個箱子是什麼呀?是會放影子的東西嗎?)
小劉笑著翻譯:“孩子問‘媽媽,那個箱子裡是什麼呀?是有影子的東西嗎?’他還記得之前放映隊放的電影,管那叫‘有影子的畫’。”
林峰一下子樂了,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個油紙包,裡麵是他們帶的乾糧,還有三姐給師父裝的客家炒米糖。他拿出兩塊糖,遞到小男孩麵前,對著孩子招了招手。小男孩怯生生地看了看他媽媽,見婦女點了點頭,才小步跑過來,接過糖,又飛快地跑回媽媽身後,剝開糖紙塞進嘴裡,眼睛彎成了月牙,又偷偷盯著放映機箱子看。
阿婆看著這一幕,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語氣裡滿是感激,又帶著點心酸:“Các anh Trung Quốc đều là người tốt thật. Lúc máy bay Mỹ đánh bom, là các anh giúp chúng tôi sửa nhà, chữa bệnh. Bây giờ lại mang phim đến cho trẻ con xem, chúng chẳng có gì vui cả, chỉ mong các anh đến.”(口語化意譯:中國同誌真是好人啊。之前美國飛機轟炸,是你們幫我們修房子、看病。現在還帶電影來給孩子們看,孩子們冇啥樂子,就盼著你們來呢。)
小劉翻譯的時候,聲音微微有點發顫:“阿婆說,中國的戰士都是好人。之前美軍飛機轟炸,是你們幫我們修房子,給老百姓看病。現在又帶電影來給我們看,村裡的孩子冇什麼樂子,就盼著你們來。”
火塘裡的柴火劈啪響了一聲,火星子濺起來,屋裡一下子靜了。
師父看著牆角堆著的木薯,看著婦女懷裡抱著的、眼神怯生生的小女孩,看著牆上密密麻麻的彈孔,心裡堵得慌。
“我是家裡最小的滿崽,”師父說,“從小在贛南的山村裡長大,知道農村人過日子的難。可我從來冇見過,被戰爭碾過的日子,能難成這個樣子。”
雨漸漸小了,窗外的天慢慢放晴,雨林裡的霧氣散了不少。
四個人站起身,收拾東西準備趕路。師父看著阿婆,轉頭問小劉:“你幫我問問阿婆,離這裡最近的前線,在哪個方向?”
小劉把話翻給了阿婆。阿婆臉上的笑一下子收住了,眼神暗了下去。她拄著牆角的一根竹柺杖,慢慢走到門口,對著他們招了招手,讓他們跟她出去。
四個人跟著阿婆走到村口的老榕樹下。雨剛停,空氣裡全是濕土和芭蕉葉的味道,遠處的山被洗得清清楚楚,一層疊著一層,往南邊延伸。
阿婆站在土坡上,抬起枯瘦的手,指著南邊最高的那座青黑色的山,語氣沉了下來,一字一句都帶著沉重:“Phía nam đó, ngọn núi cao kia, qua ba cửa núi là tiền tuyến rồi. Mấy ngày nay, súng đại bác kêu không ngừng ngày đêm.”(口語化意譯:就南邊那座高山,翻過三個山口就是前線了。這幾天,槍炮聲日夜冇停過。)
小劉的聲音壓得很低:“阿婆說,南邊那邊,那座高山,翻過三個隘口,就是前線。這幾天,槍炮聲日夜都冇停過。”
阿婆的手還指著南邊的山,冇有放下來。她轉頭看著他們,聲音發哽,攥著柺杖的手都在用力:“Con trai và con rể tôi đều ở cứ địa pháo đó, đã ba tháng không có tin gì. Tôi không biết còn sống hay không nữa.”(口語化意譯:我兒子、女婿都在那邊的高炮陣地上,三個月冇訊息了,我也不知道他們還活冇活著。)
小劉翻譯到一半,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才接著說:“阿婆說,她的兒子,女婿,都在那邊的高炮陣地,已經三個月冇有訊息了。她不知道,他們還活著冇有。”
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雨林裡的潮氣,還有遠處隱約的、沉悶的炮聲。
阿婆還站在土坡上,眼睛望著南邊的山,一動不動,像一尊刻在紅土地上的石像。那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牽著媽媽的手,也站在門口,望著阿婆指的方向,小小的臉上,冇有一點孩子該有的笑。
師父站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之前在泉州,離金門再近,”他說,“我也隻是聽著演習的炮聲,知道什麼是國防,什麼是軍人的職責。可那一刻,站在北越的紅土地上,看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阿婆,指著南邊的前線,說她的兒子女婿在那裡,生死未卜——我才真真切切地懂了,什麼是戰爭,什麼是我們扛著這台放映機,翻山越嶺來到這裡的意義。”
林峰走到他身邊,手緊緊攥著放映機的揹帶,指節泛白。他看著南邊的山,又看了看阿婆,對著師父低聲說:“哥,等我們從工兵陣地回來,給村子放一場電影吧。就放《英雄兒女》,給阿婆,給孩子們,都看看。”
師父點了點頭。他讓小劉把這句話翻給阿婆聽。
小劉的話剛說完,阿婆猛地轉過頭,看著他們,渾濁的眼睛裡一下子湧滿了淚。她對著他們深深鞠了一躬,不停道謝,聲音都抖了:“Cảm ơn các anh ạ! Cảm ơn các anh rất nhiều!”(口語化意譯:謝謝你們啊!太感謝你們了!)
“阿婆說,謝謝你們,謝謝你們戰士同誌。”小劉翻譯道。
要走的時候,阿婆和她兒媳,硬是給他們的揹包裡塞了滿滿一串芭蕉,還有烤熟的木薯。
阿婆拉著師父的手,眼神懇切,語氣滿是期盼:“Các anh nhớ bình an trở lại nhé, chúng tôi đợi các anh đến chiếu phim!”(口語化意譯:你們一定要平平安安回來啊,我們等著你們來放電影!)
“阿婆說,你們一定要平安回來。我們等著你們回來放電影。”
四個人揹著東西,重新走進了雨林,往南邊的工兵陣地走。走了很遠,師父回頭看——阿婆和那一家人,還站在村口的老榕樹下,朝著他們的方向揮著手。
南邊的山越來越近,遠處的炮聲,也越來越清晰。
林峰走在師父身邊,扛著放映機主機,腳步踩在泥濘的紅土路上,一步一個坑。他轉頭看著師父,低聲說:“哥,等放完電影,咱們一定得平安回去。回晉江,回贛南,回上杭——咱們答應過的。”
師父攥緊了懷裡的膠片鐵皮盒。
盒子裡的膠片,是戰士們盼著的光,也是芒萊村的老人孩子等著的念想。
“1971年的旱季,北越的雨林裡,”師父說,“我終於懂了,組織派我們來這裡,從來不是隻給戰士們放電影。我們的放映機,要照進前沿的陣地,也要照進被炮火碾過的村莊。要給拿槍的戰士提氣,也要給受苦的老百姓,帶去一點盼頭。”
南邊的炮聲還在響。
他們的腳步,冇有停。
師父端起搪瓷缸,發現茶已經涼了。他起身去廚房添了熱水,重新坐下來。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隻剩下屋簷上殘留的雪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那個阿婆,”我輕聲問,“後來……你們回去放電影了嗎?”
師父沉默了一會兒。
“回去了。”他說,“但不是那次。那次從工兵陣地回來,路過芒萊村,我們給全村放了一場《英雄兒女》。阿婆坐在最前麵,抱著她的小孫女,看完了整場電影。散場的時候,她拉著林峰的手,說了好多話。小劉翻譯給我聽——她說,她兒子還活著,三個月來第一次收到信,是中國人幫送的。”
師父停了一下。
“那是林峰在越南第一次放電影。”
他冇有再說下去。
我冇有問。
那個答案,藏在他冇有說出口的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