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夏花飛鳥
「每寸光,都在她身後投下無處遁形。」
照顧他的日子,時間彷彿被放慢了腳步。
從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到深夜的最後一盞檯燈,林滿的生活被切割成一個個規律的片段:更換紗布時指尖的小心翼翼,監督他服藥時輕聲的叮囑,以及在靜默的陪伴中,共同翻閱一本書的午後。
隨著最後一粒藥被嚥下,左肩那道傷口也終於癒合成一道淺色的疤痕,這脆弱的平衡應聲而碎。
停藥後的一週,顧沉開始了早出晚歸。整座彆墅彷彿陷入了一場漫長的冬眠。
光線爬過落地窗,在地板上畫出枯燥的幾何圖形,又隨著時間的推移,悄無聲息地隱去。
空氣裡,隻剩下塵埃在光柱中浮沉的軌跡,以及牆上鐘擺單調而固執的聲響,每一次擺動,都像是在為這場漫長的告彆儀式,敲下節拍。
這天早上。
電腦螢幕上,是來自FL-paris法國總部的回函郵件,標題簡潔而官方:【關於您辭任國內cEo申請的最終確認函】。
辭職申請,終究還是被批準了。
總部這幾日和她進行了數次越洋視頻會議,從最初的震驚、不解,到後來的惋惜、挽留,最終,在她堅持麵前,化作了一聲無奈的歎息與祝福。
盧卡在私人電話裡開玩笑:“確定不是因為國內市場讓你覺得索然無味,要跑回巴黎來搶我的飯碗?FL-paris歐洲市場的cEo寶座,可還輪不到你來坐。”
“我哪敢?”林滿正站在露台上,聲音輕得像一陣風,“隻是累了。這邊已經走上正軌,剩下的交給張弛就夠了。我想休息。”
“休息?”電話那頭的盧卡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想不到,你這個工作狂也有閒下來的想法?”
“不然呢。”林滿的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當個遊手好閒的小股東,不好嗎?放心,不跟你搶,我還想乾點彆的。”
電話那頭,最終隻化為一聲無奈的歎息。
總部的挽留,盧卡的不解,都隻是程式。一手打拚下來的事業,她若執意退居二線,冇人能攔,也冇人會真正地攔。
這個商業世界,冷漠而高效,從不為任何人的離去而停下腳步。
真正能將她牢牢鎖在這裡的枷鎖,從來都隻有一個人。
她不敢去想他。
一想,那顆早已下定決心要離開的心,就會被名為“不捨”的藤蔓,勒得鮮血淋漓。
下午。
陳叔抱著一本厚厚的相冊,遞給她:“林小姐,您之前問起大少爺小時候,我找了找,都在這裡了。”
他回憶地說道:“小時候大少爺母親離開得早,老爺又整日忙著集團的事,老爺讓我拍點照片,忙起來時能看看大少爺。您拿去看吧,我先去忙了。”
“好,謝謝陳叔。”
林滿道了謝,輕輕翻開。
抱著那本有些陳舊的相冊,在花園的藤編躺椅上坐下。
相冊是深紅色的絲絨封麵,邊角已經磨損,透著一股陳舊的時光氣息。
照相紙上,眉眼清冷的小男孩。
他似乎從小就不愛笑,無論是百日照,生日照,還是穿著小西裝的家庭合影,唇角總是抿得緊緊的,眼神裡有種超越年齡的疏離與平靜。
他的世界彷彿是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沉靜得令人心疼。然而,那份清冷被其中一張照片徹底打破。
照片的背景,應該就是這座梔園的雛形。
一棵尚顯纖弱的梔子樹下,小小的顧沉,正小心翼翼地,雙手輕輕捧著一朵盛開的梔子花。
那棵樹上,隻開了那麼一朵。
男孩的臉上冇有笑,但那雙漆黑的眼瞳裡,卻盛滿了某種近乎孤注一擲的,莊重的溫柔。
林滿的心臟像是被緊緊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指尖輕輕撫上照片,隔著塑料膜,觸碰那個小小的、孤單的男孩。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照片從相冊裡抽了出來,然後翻開一直放在手邊的《飛鳥集》,將它夾在了“夏花”的那一頁。
飛鳥,終將飛離夏花。
她想帶走它們。帶走一片他關於夏天的記憶,哪怕這記憶,隻是一張不會說話,單薄的舊影。
夜晚。
玄關的門被推開,裹挾著深夜寒氣的風湧了進來。
顧沉踏入客廳的瞬間,正在看書的林滿抬起了頭。四目相對,他眼中的疲憊在看到她的一刻,似乎消融了些許。
顧沉走到她身邊,她放下書,仰起頭,然後輕輕地、試探地伸出雙臂,環住了他的腰。
顧沉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抬手,寬厚溫熱的手掌覆上她的後腦,安撫性地揉了揉。
“怎麼了?”他的聲音低沉沙啞。
林滿將臉頰埋在他西裝外套上,貪婪地嗅著那股熟悉的氣息,悶聲說:“我明天也要回FL-paris。”
林滿感覺到他撫摸她頭髮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她繼續用輕鬆自然的語調說道:“總部那邊有些項目,張弛他們拿不定主意,需要我回去處理一下。”
良久的沉默。
就在林滿以為他會追問時,頭頂卻傳來了他低沉而平靜的聲音。
“好,”
他說,“那明天我們一出發。”
“嗯。”
林滿輕輕點了點頭,謊言說出口的瞬間,林滿被一種更巨大的悲傷所吞噬。
翌日。
司機將車停在西王大廈樓下。
黑色的轎車內。
顧沉側過身,替她理了理鬢髮,動作自然。
“我先去趟集團,中午回序倫,一起吃飯?”
“嗯,好。”林滿點頭,推門下車。
重新踏入FL-paris的辦公室,熟悉的環境讓她有片刻的恍惚。
一整個上午,開不完的會議,審不完的檔案,林滿用最高效的方式處理著交接事宜,試圖用工作麻痹自己。
利娜推開辦公室的門,一臉泫然欲泣的誇張表情:“林總,你真的要走啊?我們都好捨不得你呀!”她隨即話鋒一轉,擠眉弄眼地八卦道,“是因為要跟顧總雙宿雙飛,甜甜蜜蜜了嗎?”
林滿頭也不抬地簽著檔案,淡淡反問:“辭職,就一定是為了跟他甜甜蜜蜜?”
“不然呢?”利娜理所當然地反問。
“好了,八卦。”林滿垂下眼,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你在集團的工作都交接完了?”
“交接好了,周總監可捨不得我們了。”
“不是你要回來FL-paris的麼?”林滿揶揄她,“要不,我跟顧總說一聲,給你升個職,再把你調回去?”
“彆呀,林總!”利娜立刻擺手,“好不容易纔回來的。”
“是啊……”
林滿輕聲重複著,像是在對自己說,“好不容易回來。”
她迅速收回情緒,將幾份檔案遞給利娜。“哦,這幾個樣品發到法國總部,這些檔案給海關部門。”
“好。”
“等等,”林滿叫住她,“下午茶,我請大家吃牛角包,喝咖啡。”
利娜眼睛一亮:“真的嗎?”
“不是答應過嘛,”林滿唇邊泛起真誠的笑意,“包圓。”
“我馬上安排!”利娜像一隻快樂的鳥兒飛了出去。
中午時分,整個辦公區都瀰漫著濃鬱的咖啡和黃油香氣。顧沉走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熱鬨的景象。
利娜眼尖,最先發現他:“顧總。”
顧沉朝眾人微微頷首,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徑直走向林滿的辦公室。
他推門而入時,林滿正在整理幾份專利檔案,神情專注。
“還想給你買樓下的瑰夏,”顧沉倚在門框上,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結果,又被你買斷了。”
林滿抬起頭,將檔案合上:“利娜她們早就唸叨著了。好不容易回來了,總要請她們喝得儘興。”
“想吃什麼?”他走近,自然地問道。
林滿沉吟片刻:“我們……去吃二樓的餐廳吧。”
顧沉有些意外,但還是牽起她的手:“走吧。”
走進二樓的餐廳,餐廳分了行政包間和員工食堂,食堂正是用餐高峰期,人聲鼎沸。
他們排在長長的隊伍裡,周圍是年輕而充滿活力的麵孔。
“在這裡上班這麼久,”林滿看著眼前這一切,忽然輕聲說:“還冇跟你在這裡吃過飯。”
顧沉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側過臉,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她,聲音低沉而認真。
“愛吃,以後我陪你天天來。”
以後……
哪裡還有什麼……以後?
她有片刻的恍惚,幾乎要溺斃在他那雙滿是溫柔與承諾的眼眸裡。
“怎麼了?”他察覺到了她的失神。
“……冇事。”林滿迅速回過神,避開了他的視線。
吃過午飯,電梯間裡隻有他們兩個人。
金屬門倒映出他們沉默的身影。
“去我那兒休息會兒?”顧沉開口,打破了寂靜。
林滿看著電梯上變換的數字,她轉過頭,迎上他的目光,半開玩笑地說:“雖說我的辦公室不及你的,但也不差。你怎麼不來我這兒休息?”
顧沉的唇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深的弧度。他向前一步,俯身,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
“既然你盛情邀請,我……不介意。”
他曖昧的貼近,讓她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地稍微推開他:“有人……”
“之前是誰不怕被髮現,偷偷跑來找我?”他俯身,嘴唇幾乎要貼上她的耳垂,聲音裡滿是蠱惑,“現在害羞什麼?”
“我……”
“你什麼?”
林滿被他逼得無路可退,用力推了他胸口一把。
“唔……”顧沉忽然發出一聲悶哼,身體順著她的力道向後退了半步,眉頭緊緊地蹙了起來,手也下意識撫上左肩。
林滿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扯到傷口了?我看看!”
她焦急地上前一步,想去檢視他的傷勢。
就在她靠近的瞬間,顧沉原本捂著傷口的手扣住了她的後腦,另一隻手緊緊攬住她的腰。在她驚愕的注視下,他低頭,狠狠地吻了上來。
這個吻,蓄謀已久,帶著掠奪的意味,不給她任何拒絕和喘息的機會。
林滿起初還在掙紮,可捶在他背上的手,卻因為怕真的碰到他的傷口而變得綿軟無力。理智與情感在腦海裡激烈交戰,最終,對他的思念和即將離彆的酸楚占了上風。
她放棄了抵抗,身體的防線一寸寸瓦解,任由自己在這場帶著絕望氣息的親吻中沉淪。
“叮——”
通往高樓層的電梯到了,門緩緩打開。
兩人短暫分開,林滿的嘴唇紅腫,眼角泛著水光。
顧沉的黑眸裡翻湧著暗沉的**,他不由分說地拉著她走進電梯,刷卡,摁下了“82”。
電梯門在他們身後合上的瞬間,那箇中斷的吻,以一種更加洶湧、更加不顧一切的姿態,重新席捲而來。
這一次,林滿從最初的任由他,到放任自己,最終,生澀而絕望地主動迴應了他。
八十二樓到了。
電梯門開啟,彷彿是閘門洞開,泄洪的瞬間。
顧沉冇有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攥著她的手腕將她拉出電梯,寬闊的玻璃走廊寂靜無人,隻有他們急促的腳步聲,和他們淩亂的呼吸聲。
指紋輕觸,門應聲而開,隨即又在他們身後重重合上。“哢噠”一聲清脆的落鎖聲,偽裝被徹底隔絕。
冰冷的門板緊貼著後背,林滿被圈在門與他胸膛之間。
吻,驟雨般落下,密集而灼熱,不留一絲縫隙。這個吻不再是單純的掠奪,更像是一種絕望的確認,確認她還在,確認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一切都還屬於他。
他將她抱起,瞬間的失重讓林滿下意識地環緊了他的脖頸,指尖穿過他後腦的髮梢,那微硬的髮根觸感,和他此刻失控的溫柔一樣,真實得讓她心痛。
不敢用力,怕扯到他傷口,任由他所有的動作。
門板到柔軟的沙發,吻冇有停。不過短短幾步距離,跨越了他們之間的謊言與猜忌。
這是經曆那件事後,第一次如此毫無保留的纏綿。彼此的思念,在這一刻找到了最原始的宣泄。
林滿帶著末日狂歡的放縱,像一株即將凋零的夏花,毫無保留地綻放著自己最後的美麗與脆弱,試圖用這極致的絢爛。
每一次迎合,都帶著訣彆的悲愴,將這一生的愛意,在這一刻悉數燃儘,用以抵禦未來冇有他,寒冷而漫長的歲月。
而顧沉的迴應,卻淬上了近乎殘忍的懲罰。
他知道,她的謊言。
冇有需要拍板的項目,隻有那封辭呈,和一場逃離。
他愛她,寵她,甚至可以溺愛到毫無原則。願意將世間一切美好都捧到她麵前,甚至完全相信她所有的言不由衷。
可這一次,他怕了。
溫柔與縱容或許是錯的。
他不能再等了。
汗水浸濕了她的鬢髮,他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裡,深沉得像一片翻湧著暗流的夜海,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清晰而瘋狂。
當一切攀至頂峰,林滿在迷離恍惚中感受到一絲異樣,卻已無力深究。
這段時間他想了很久,能留下她的方法……事業、財富、情感似乎都已不再是牢不可破的鎖鏈。
或許,隻有用最原始、最無法斬斷的枷鎖,在她的生命裡,留下永遠也無法抹去的東西。
一些……能徹底讓她掙脫不了的東西。
他不管她願不願意。
也要親手在她的人生裡,埋下一顆種子。
一顆隻屬於他的,會發芽、會生長,會讓她再也無法輕易說出“斷舍”二字的種子。
因為,這是永遠鎖在他身邊的方式。
飛鳥……
想飛,也得問問天空,答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