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沉梔向滿
書籍

第280章 熱雪紛飛

沉梔向滿 · 談硯生花

「高燒作餌,釣她一次心甘情願的回頭。」

為自己撬開牢籠縫隙的代價,是日以繼夜的自我麻痹。

林滿將自己徹底投入工作的洪流,用會議、報表與郵件的理性噪聲,去填滿公寓裡每一個空曠到迴響的角落。專利檔案的移交、重點項目的後續跟進、未來一季的戰略規劃……她事無巨钜細,為國內的FL-paris鋪設著前方的每一寸坦途。

冷靜、高效,不給自己留下一絲一毫回望與喘息的餘地。

時間悄然滑向十二月的儘頭,凜冬的風,預告著兩天後的元旦。

會議室裡,落地窗映著灰白色的天空。林滿正與張弛及幾位部門總監,進行著項目覆盤會。

“……所以,關於國內市場春季的推廣方案,我的建議是……”

她的話音未落,靜音的手機在桌麵固執地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陳叔。

她抬手示意會議暫停,快步走到走廊儘頭接起。

“林小姐!”電話那頭,陳叔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焦急,甚至帶著一絲慌亂,“您快回來一趟吧!大少爺他……他發燒了,燒得很厲害!”

發燒了。

幾天來辛苦構建的所有理智與防備,在這句話麵前,頃刻間土崩瓦解。會議、交接、預算……所有被她用來填滿生活的屏障,在這一瞬間都變得無足輕重。

“我馬上回來!”

她掛斷電話,快步衝回會議室,隻留下一句“會議延後”,便抓起外套與車鑰匙,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門口。

梔園,臥室。

顧沉躺在床上,將滾燙的熱水袋塞進被窩深處,又將另一個放在枕邊,用身體感受這股人為製造的熱度,眉頭微蹙,似乎在評估火候。

“陳叔,”他睜開眼,聲音裡冇有半分虛弱,“快摸摸,額頭夠不夠熱?”

陳叔伸出手,在他額上探了探,隨即又摸了摸自己剛纔捂熱的手,一本正經地評價道:“大少爺,已經很燙了,足以以假亂真。”

“東西都準備好了?”

“都準備好了。”

“好。”

顧沉應了一聲,重新閉上眼睛,調整著呼吸的頻率,將自己沉入一個“病人”應有的狀態裡。

萬事俱備。

從西王大廈到老宅,一路風馳電掣。

林滿回到梔園大門,推門而入,幾乎是奔跑著衝上二樓。

臥室的門虛掩著,她一把推開。

床上那個蜷縮著的身影,厚重的被子蓋到了下頜,隻露出一張因高熱而泛著不正常潮紅的臉。顧沉雙眼緊閉,眉頭緊蹙,乾裂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急促而滾燙。

林滿走到床邊,伸出冰冷的手,覆上他的額頭。

驚人的滾燙。

“怎麼會這麼燙……”她喃喃自語,看向身後一臉擔憂的陳叔,聲音急切:“吃藥了嗎?”

陳叔麵露難色,壓低聲音:“大少爺……不肯吃。”

林滿的焦灼瞬間被點燃。她轉回頭,看向床上那個虛弱的男人,聲線因心疼而不自覺地拔高:“怎麼能不吃藥?都這麼燙了,不吃藥就叫醫生來打點滴!”

說著,她便要轉身去打電話。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手腕卻被一隻滾燙的大手猛地攥住。

“彆去……”

顧沉不知何時睜開了眼,他攥著她冰涼的手,黑眸蒙上了一層脆弱的水汽,他蹙著眉,彷彿是真的感到不解:“你的手……怎麼這麼冰?”

不等她回答,他便用力將她的手拉向自己滾燙的臉頰,語氣裡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委屈:“……我冷。”

林滿聲音也不由自主地放柔,安撫道:“你先放手,我去給你拿冰袋降溫。”

“不許去……”他卻攥得更緊,不由分說地將她往床邊帶,用一種蠻不講理的邏輯,固執地呢喃,“……抱著你,就能降溫。”

這個說辭荒謬到極致,偏偏讓她無法反駁。

她微微側過頭,對陳叔無奈地囑咐道:“陳叔,麻煩您準備一個冰袋和濕毛巾。”

下一秒,他手臂用力一拽,林滿整個人便失去了平衡,跌入那片滾燙的“海洋”裡。

順勢將她緊緊抱在懷裡,用儘全身的力氣,將臉埋進她的頸窩,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微涼的氣息。

林滿徹底僵住了。理智讓她推開,情感卻在這份依賴麵前,一敗塗地。

拗不過他,最終隻能妥協。

感覺到他被窩裡驚人的熱度,林滿無暇多想,滿心隻剩下幫他快點降溫這一個念頭。

認命般地脫掉外套,穿著柔軟的真絲襯衫,任由他將自己像個人形抱枕一樣,緊緊地鎖在懷裡。

顧沉滿足地喟歎一聲,把臉在她的頸窩裡深深地埋了下去,滾燙的呼吸儘數噴灑在她的肌膚上,聲音含混而沙啞:

“好幾天冇抱你了,怎麼瘦了……早上是不是又冇吃早飯?”

聽著這帶著責備的關切,林滿的心口一酸,低聲答道:“這幾日忙。”

“我也搬過去陪你。”他緊接著說,像是在陳述一個決定。

林滿的身體微微一僵,輕聲打斷:“……彆說話了,你還在發燒。”

他卻不依不饒,滾燙的嘴唇貼著她的耳廓,用氣聲吐出三個字,清晰地烙印在她的心上:

“我想你。”

這三個字,徹底擊潰了她最後一道防線。逃離的決心,離開的計劃,在此刻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最終,林滿放棄了所有的抵抗,僵硬的身體一點點軟化下來,抬起手,輕輕地、安撫地,拍著他滾燙的脊背。

窗外,天色由亮轉暗,最終沉入一片墨色。

兩人就這麼相擁而眠。

深夜,林滿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眼。

感覺到,懷裡的那具“火爐”體溫正漸漸恢複正常。她小心翼翼地,試圖從他的禁錮中抽身。

腳尖落地時,卻碰到一個異物。

她下意識地縮回腳,藉著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月光,低頭看去,一個熱水袋,靜靜地躺在地毯上。

彎下腰,將它拾起。

入手,竟還是滾燙的。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

--

兩天前,梔園客廳

羊毛地毯上,散落著上千塊樂高零件。

顧沉心不在焉地拚裝著一艘巨大的星際戰艦,卻幾次三番地將引擎零件裝在了艦橋的位置。

“顧沉哥哥,你又拚錯了!”一旁的顧檸嘟著嘴,指著圖紙抱怨,“你今天一直心不在焉的!”

顧沉煩躁地將手裡的零件扔回盒子裡。

一旁的陳叔端來果盤,看著自家大少爺那肉眼可見的焦躁,瞭然於心地歎了口氣:“檸小姐,大少爺這是……在想林小姐了。”

顧檸歪著頭:“小滿姐姐確實三天冇回來了,她去哪兒了?”

被兩人一唱一和地戳破心事,顧沉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生硬地解釋:“忙項目,加班。”

“那你怎麼不陪著她呀?”顧檸不解地追問,“你以前不都去接她的嗎?”

陳叔適時地接過話頭,帶著幾分調侃:“大少爺是怕打擾林小姐工作,纔沒跟去呢。”

顧檸那雙古靈精怪的大眼睛轉了轉,像是想到了什麼絕妙的主意,她湊到顧沉耳邊,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要不……你生個小‘病’呀?我上次不想去上學,就裝病,媽媽可心疼了,一整天都在家裡陪我呢!”

顧沉的眉峰立刻蹙起,想也不想地便沉聲斥道:“不行。不能騙她。”

顧檸一點也不怕他,反而像個小軍師一樣,振振有詞:“這怎麼叫騙呢?這叫‘略施小計’。你得給小滿姐姐有個關心你的理由,才能心安理得地回來呀。如何?”

顧沉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振振有詞的小丫頭,心裡卻不得不承認,她的話,精準地戳中了他這幾日的無力感。林滿用“工作忙”這個無懈可擊的理由,在他和她之間,豎起了一道透明的牆。強行去公寓,隻會顯得他無理取鬨,甚至會把她推得更遠。

見他有所鬆動,顧檸趁熱打鐵:“陳叔,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陳叔忍著笑,一本正經地點頭:“檸小姐說得是。關心則亂,林小姐心裡要是不在意您,就算是您病了,她也未必會回來。”

顧沉握著手裡的樂高零件,垂眸,長長的睫毛掩蓋住了其中翻湧的算計與掙紮。半晌,他抬起眼看向陳叔,眸色一點點加深,最終,化為一片誌在必得的沉靜。

--

林滿站在黑暗裡,捏著那個燙手的“罪證”,什麼都明白了。

室內,男人平穩均勻的呼吸聲,此刻聽來,與她胸腔內狂亂的心跳形成了巨大的反諷。

原來,那令人心焦的潮紅,那虛弱急促的呼吸,那蠻不講理的依賴,不過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

一場……隻為釣她回頭的戲。

心中的擔憂在這一刻,被荒誕的冰冷撫平,隨之湧上的,是哭笑不得的酸澀。

她想笑,笑他的幼稚,笑他的不擇手段,也笑自己……那不爭氣的、一觸即潰的防線。

就在她垂眸的瞬間,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悉率聲,隨即,是顧沉帶著一絲睡意初醒的沙啞嗓音:“怎麼起來了?”

顧沉未察覺她手中的“證物”,隻是循著本能,想要再次將她拉回懷裡。

林滿冇有回頭,也未動。

察覺到她的僵硬,顧沉的動作頓住了。

黑暗中,他終於看見了她手中那個不該出現在此處的物件。

呼吸,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

然而,下一秒,顧沉的聲音便恢複了鎮定,甚至還帶著幾分虛弱與無辜:“哦,那個……我發燒怕冷,就讓陳叔弄個熱水袋暖和點。”

如此理所當然,彷彿事實本該如此。

林滿冇有戳破,緩緩轉過身,將那個尚有餘溫的熱水袋,輕輕放在了床頭櫃上。

她抬起手,再次覆上他的額頭。動作很輕,指尖冰涼,像是在完成某種確認的儀式。

“嗯。”林滿低聲應著,聲線平直得聽不出情緒,“燒退了。”

顧沉的身體有瞬間的僵硬。他冇有躲,任由她冰涼的指尖在他的額上停留,眼眸在黑暗中緊緊鎖著她,試圖從她毫無破綻的臉上,讀出些什麼。

“退了嗎?”他眉頭微蹙,將這場戲繼續演了下去,聲線裡甚至染上了一絲委屈,“……可為什麼,我頭還是好疼。”

“我去給你倒杯水。”林滿收回手,這個動作成了一個逃離他審視目光的藉口。

剛一轉身,手臂便被從身後牢牢抓住。

顧沉不知何時已經起身,溫熱的身軀貼上她的後背,他將她整個圈進懷裡,手臂收得像鐵箍一般,不留一絲縫隙。不再偽裝虛弱,隻剩下不容拒絕的強勢與依賴。

“我不渴。”

他將下巴抵在她的肩窩,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頸側,像是在用最後的體溫,挽留即將離去的溫暖。

沉默片刻後,他聲音低啞,帶著一絲近乎乞求的意味:

“小滿,回來住,好不好?”

見她冇有作聲,他抱得更緊了些,像是怕她會憑空消失一般。“我們一起過元旦。”

“……”

見她依舊沉默,顧沉的語氣裡終於泄出了一絲近乎狼狽的示弱:“顧檸說……讓你陪她拚樂高,我不會。”

“還有你不會拚的樂高?”林滿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波瀾,卻是聽不出情緒的淡漠。

“是兩幅梵高的畫……《星月夜》,《向日葵》……”顧沉的聲音裡,帶上了真實的挫敗感,“我隻會拚軍艦。”

林滿沉默了。

那句“我隻會拚軍艦”,輕柔且精準無比地,敲在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這場漏洞百出的“高燒騙局”,是一個習慣了掌控全域性的男人,所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不體麵的示弱。

黑暗中,林滿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眸底所有的波瀾都已歸於平靜。看著窗外那輪清冷的月,她緩緩抬起手,覆在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上,感受著身後那個男人患得患失的擁抱。

最終,從唇邊擠出一個字。

“……好。”

一個字。

林滿,暫時與自己握手言和。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