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天光幾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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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風中,還帶著幾分化不開的寒。
從屋中出來後,李誼撐傘離開,傘下的肩頭微微抖了抖,昭示幾聲啞在喉間的輕咳。
在路過中院時,右廂房的門“吱呀”一聲打開,傳來一個洪亮明朗的聲音:
“難得跟著你能享福,來了這大名鼎鼎的莊九孃家,我衣服都還冇脫完,你就出來了。”
話音落,就聽一陣零散的腳步聲。
連日的陰雨將屋中壓得陰陰沉沉,就算開著門也看不清屋內的陳設。
可當屋中人懶懶散散走出來時,卻像是憑空掀開了一道蒙著霧的簾子,俊朗的麵容和銀色錦衣被昏沉雕琢得愈加清晰。
或許是因他生得眉深鼻挺、劍眉星目,讓他懷中摟著兩個女子,也不顯得輕佻猥瑣,倒彆有一番瀟灑風流。
男子長得高大,襯得兩個纖弱的女子愈發嬌小,像是兩隻嬌滴滴的小鳥。
“來到這兒,怎麼說也算你的人生新體驗。跨進這扇門,意味著你向著成熟邁出了關鍵一步。
結果你怎麼來的怎麼走,這像話嗎?”
原本伏在男子胸口的女子往門外看,就見天井之中,一人白衣青衫撐傘立著,傘簷落下的水滴,一滴一滴掉在院中水缸裡的蓮葉上。
滴答滴答。
蓮葉尚且捧得住一滴滴碎雨,可傘下的人,雖身直若竹,但受不住料峭春風的,又何止是他寬餘的衣衫。
他比蓮葉還單薄。
或許因為下雨的緣故吧,灰頂白牆、寬敞卻總覺逼仄的小院,今日看起來分外澄澈,像偷剪下三分天光。
看著這景,兩位女子幾乎是下意識地垂下攀緣著男子的胳膊,直了直身子。
李誼的笑意很倦了,“公子請好,容我先行一步。”
男子爽朗地“哈哈”一笑,低頭看了看左右的女郎,收了搭在她們肩上的胳膊,一麵單手入懷隨意繫著衣衫,一麵也不打傘地大步走來。
“罷了罷了,你一來,人家姑娘都不自在了,還好什麼好啊?”
說著,男子還不忘回眸揚眉,拋了塊亮晃晃的銀錠。
“得,咱好事被擾,有緣下次再續前緣吧。”
女郎忙著接了銀子,嬌聲送客。
“你倒是夠快,我以為你總要費些口舌的。”
“這要是前兩年,是要費些力氣。”
“也是,現在這個關頭,我們這位三哥,是一點風險都出不得,一點把柄都留不得了。
哎……連三哥都開始收斂,世道不容人啊……”
跨出院門的時候,男子從懷中掏出一把摺扇,“嘩”的一聲甩開,笑著感慨。
馬車就停在院門口,李誼收了傘準備上車。
“哎清侯!”男子喚道:“春雨貴如油,不若你我兄弟二人步行回去,也好賞一賞這盛安春雨之景。”
李誼聞言,掩麵咳嗽幾聲,道:“朗陵郡王風雅,隻是李誼體弱,吹不得風,少不得先走一步了。”
說完,李誼就要上車,就聽男子歎了一聲,遺憾道:
“可憐我一連幾日忙著給你查須彌,以為你急著要訊息呢,原來你也不是很關心。
也罷也罷,且容我獨賞絕勝煙柳滿皇都吧。”
邊說著,男子搖著扇子,無不可惜地搖搖頭,轉身就向馬車的反方先走。
一聽“須彌”,李誼上車的腳步頓住,又退了下來,拿起傘複又撐開,款步向男子走來。
“走吧清涯。”
李誼這麼說,李清涯反而不動了,故作擔心道:“彆介啊!你身子弱,吹不得風。”
“春雨貴如油。”
李誼麵不改色,隨即道:“須彌,查到什麼了?”
“什麼都冇查到。”李清涯聳了聳肩。
“……?”李誼側頭。
“你彆看我啊,我是真的認真查了許多,但你說怪不怪,雁過還留痕呢,像她名聲那麼大的人,居然一點痕跡都冇有。”
說著,他又長歎一聲,煞有其事地感慨道:
“這便是老天給我李諍的懲罰吧,在女人堆裡呼風喚雨,也有栽在女人手裡的一天。”
“……”李誼回頭,就看見空空如也的馬車,已經揚長而去。
李諍看著李誼溢位麵具的無語,大笑了幾聲,才道:
“好啦走吧,走兩步死不了人。
來笑笑我的乖弟弟,哎至不至於啊你,我坑你啊,頂多騙你走幾步路。哪像你那些親哥哥坑你,可都是往死裡坑。”
說到這裡,李諍話鋒一轉問道:
“我聽說你去大理寺獄中見李讓,還給他送飯了?”再得到肯定的回答後,李諍的笑容多了幾分寒意。
“我記得當年,你被廷杖四十後,皇後把你鎖在冷宮,是李讓暗中吩咐宮人,斷了你的飲食。
我翻窗戶進去偷偷給你送糕點的時候,你粒米未進整整五日,想吃都吃不下去了。
現在,你明知這麼做忤逆的不僅僅是太子,卻還要救他。
清侯,我怎麼都想不明白,你到底圖什麼?”
李誼輕輕歎了口氣,“謀逆一旦做實,就是滿門抄斬。他是我的大哥,我豈能作壁上觀。”
“你把他們當兄長,他們可曾把你當作兄弟?”李諍笑著反問,扇子懶洋洋指了指身後。
“就說裡麵那個,他現在非但不會感激你,還會因為覺得你是在以弓弩之事威脅他、逼他棄局而記恨於你,也會因為想明白你此舉得罪了聖人,而沾沾自喜。
他根本不會覺得,你是在救李讓,亦是在救他。”
李誼輕輕歎了一聲,比簷下落雨還輕。
李誼什麼都不解釋的樣子,李諍一看就來氣。
“你是剛剛回來就乾了件大好事,可上麪人擺下的一盤大棋,可是比黃花菜還黃。
多好的機會啊,既能用老大的死,威懾所有心有異動的人,還能給老三的罪狀上,再添華麗麗的一筆,又助長老三的氣焰,讓他日後更無所顧忌。
現在可好……老大死不了,老三開始收斂不作死了,可虞家的勢頭越來越猛,想掀翻他們又不知要到何年。”
李諍“嘩”的一聲合了扇子,用扇骨輕輕點了點李誼的肩頭。
“清侯,你真是你阿耶最好的兒子,在他心上捅劍都捅得比旁人精準到位些,你阿耶現在肯定更愛你了,愛死你了。
哦對了,我可聽說你見過李讓的當晚,聖人就把你叫過去,明裡暗裡讓你彆插手。
結果你說什麼,‘聖上默許、甚至引導著眾皇子相爭,從而消磨其各自身後的勢力,這本是□□平衡之法。
但若如此不擇手段、不計代價,引得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官員隻想著怎麼站隊、怎麼保住腦袋和烏紗帽,那何人來為民謀生計,為國謀前景?’”
說著,李諍倒吸一口涼氣,“嘖嘖”了半天。
“世人都道碧琳侯溫和端方,我卻要說,你是冇心冇肺一身都是膽啊。
你聽聽你說的這話,這是給聖人說的話嗎?我都能想到聖人聽完,氣得拿硯台砸你的樣子了。”
李誼不語。
李諍轉頭,驚道:“真砸了?”
李誼轉頭看了眼李諍,隻道:“我還是要離開盛安了。”
“離開?”李諍聞言,愣了一下,“可是你纔剛回來一週?我聽說你回來那天麵見聖上,聖上許你個蘭台令,我以為這是要把你留在盛安了。”
“蘭台令是修書的職務,與其在皇城閉門造車,倒不如走走大好河山,見見風土人情。”李誼自嘲地笑笑,坦然又平靜。
李諍的麵色嚴肅了半分,“聖人怎麼肯放你走?我以為他恨不得把你拴在腰帶上盯著,才肯放心。你要去哪?”
“如果聖上肯依我的意願,我還是想回輞川。”
“嘖嘖嘖……”李諍故作輕鬆得挪揄,“半年前你從闐州被揪回來,悄無聲息丟在輞川的時候,不是沉鬱了好些日子,說什麼最後一點立世之本都冇了。
怎麼,如今的輞川有你的立世之本了?”
“你呀……”李誼隻是輕輕笑笑,嗔怪著拍了拍李諍的肩。
可李諍能感覺到,他麵具之下的眉宇舒展了分毫。
“要我說,聖上會如你願的。不過離盛安幾十裡地,你還在他手心裡,卻不用天天看著你心煩。”李諍的神情也輕鬆了不少。
“盛安不適合你,倒不如輞川山清水秀、遠離是非,是個好地方。”
李誼笑著“嗯”了一聲,但李諍知道,麵具之下,他冇笑。
李諍側頭去看,青衫公子,徐徐而行,腳步從容,卻如履薄冰。
這次回來,李誼好像消瘦得更快了,一把骨架子就快撐不起一襲青衫。
清侯,到底還要再痛心寒心多少次,被傷得體無完膚多少次,你才能真的放了自己,遠離是非。
“朗陵郡王這般盯著我看,是在想誆我走這麼久,要怎麼賠罪了嗎?”
李誼轉過頭來,眼中帶著淡淡的笑。
李諍愣了一下也笑了,複又甩開扇子,道:
“非也非也,我是在想要不要隨你一道去輞川,免得我們碧琳侯被哪個貌美如花的小娘子拐跑了。”
“如此甚好,你隨我去輞川,叔父也可以少生幾根白髮了。”
李諍“哈哈”一笑,朗聲道:“我阿耶是少生了白髮,隻怕盛安城中多少佳人都要碎了心腸。”
李誼笑而不語,轉言道:
“對了,清涯,須彌將軍那邊,不用再查了。”
“哦?”李諍奇怪。
“什麼都查不到的,而且……
須彌將軍不是太子的人。”【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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