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阿姐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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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趙繚感覺到趙緗要說什麼,連忙出言阻止時,卻仍是慢了一步。
“啊……”這話一出,鄂國夫人一愣,臉上瞬時紅一塊白一塊,在各類宴會上遊刃有餘的她,此時卻有幾分手足無措。
“哎呀……這……我……我真是老了……上了年紀了……如此健忘,竟把寶宜對牛乳過敏的事情都忘了……”
趙繚見母親尷尬,連忙轉向她,連聲道:“冇事的母親,我早就不……”
然而趙繚還冇說完,趙緗已經冷哼一聲打斷了她,絲毫不留情麵道:“母親健忘,卻不忘芙寧最喜的甜品,也不忘芙寧對核桃過敏,對孩兒的喜好忌口也是如數家珍。
難道您的健忘,就是唯獨忘了寶宜!?”
“兄長!”趙繚提聲喚道,連連搖頭用眼神示意他彆再說了。
然後就聽“啪”的一聲,趙緣一把甩了筷子,像是積蓄了一夜的怒火終於爆發,瞪著趙繚怒道:
“好端端的吃一頓飯,卻非要鬨成這個樣子,趙繚你滿意了嗎?
你過敏自己不說,非要委屈巴巴往下吃,現在反倒成了阿孃的不是、讓阿孃愧疚,我們真是給你好大的委屈受!趙繚,你真是好心機啊!”
“……?”縱然趙繚早知在父母的寵溺下,趙緣被寵得驕縱蠻橫,但這毫無道理卻如此理直氣壯的指責,還是讓趙繚在疑惑中緊了眉頭。
倒是趙緗一拍桌子,怒道:“趙緣!你再給我摔摔打打的試試!”
趙緣一聽,冷笑一聲,示威似地昂頭看著趙緗,反手就把碗打到了地上。
“哢嚓”一聲脆響,徹底打翻了這個平靜的夜晚。
趙緗氣得手指著趙緣一連說了幾個“你”,卻不知道如何下手。
那邊,鄂國夫人也拉住趙緣的手,怪道:“芙寧!不可對兄長無禮!”
“兄長?”趙緣冷笑一聲,斜眼睨著趙緗,滿眼都是委屈和生氣,“從小到大,兄長處處偏心趙繚,從來都隻是趙繚一人的兄長罷了!”
趙緗氣得發抖,怒道:“趙緣!你是寶宜的親姐姐,你就不能想一想為了我們趙家,寶宜她犧牲了多少嗎!”
趙緣被這話戳了肺管子一般,攥著拳頭連砸三下桌子,拍得滿桌子盤子都撞得“劈裡啪啦”,歇斯底裡道:
“犧牲、犧牲、犧牲!這麼多年來,阿耶、阿孃和兄長張口閉口都是她犧牲了,所以處處偏袒她。
明明在家裡孝順爹孃的是我,你們卻都惦記著趙繚。
可她到底犧牲了什麼啊?是,十二年前為了保全我們國公府,她是五歲就被送出去當質女,可她是被送到了王府!又不是監牢!
她是去享福的,又不是去受罪的,吃穿用度肯定樣樣都比咱們家裡好!在外麵是要尊貴又尊貴,要體麵又體麵,她不就是不能經常回家嗎,那有什麼啊?
憑什麼她就可以覺得我們誰都欠她的、誰都對不起她一樣!
外人都說咱們國公府蒙聖恩,連嫡次女都封了鄉君,殊不知連我這個嫡長女的鄉君,都是王爺為了給她請鄉君,卻不能越過我,所以不得不給我也請了一個。
王爺對她的態度我們都有目共睹,那真是關懷備至、百依百順,我看就算是質期到了,王爺也要把她收進府裡,她早晚都是王府的人。
到時候說不定連我這個長姐都要沾她的光,她到底有什麼值得可憐的?”
趙緗聞言怒不可遏,一拍桌子就站起來要打趙緣,就見沉默多時的趙繚忽而揚手甩出去一根筷子,如箭矢般從趙緣眼前刺過,然後“咚”得一聲釘在梁柱上,竟是鑿進去小半根。
這一下,所有吵嚷的聲音都如搖曳的燭火,風掠而全熄。
趙緣不可思議地轉頭看一眼,可驚魂未定之時,從未受過委屈的嬌嬌兒還是被怒火先席捲了,捏著嗓子拿腔作調道:
“瞧瞧!瞧瞧!早拿出這台首尊的款兒多好,之前還裝作一副溫順的模樣,何必呢!你去外麵打聽打聽,百姓都是怎麼評價你的?說你身上除了衣服都是臟的!在高門大院裡豢養時不知如何諂媚嘴臉,出來卻隻會吠叫!”
“芙寧!”鄂國夫人終於是正了色,肅聲喝道:“莫要再說!”
趙緗則是看看柱上的筷子,又看看趙繚,竟是一時怔住了。
“我偏要說!你們怕她,我可不怕!什麼台首尊、什麼將軍,要是被人知道這麼個東西姓趙,那我們國公府的臉都要被丟儘了!
她倒好,還敢在這甩臉子、使性子!”
“趙緣,住口!”鄂國夫人的麵色已很不好看了,一邊喝住趙緣,一麵將她往自己身後拉。
趙緣冷哼一聲,終於是冇再開口,而鄂國夫人和趙緗,則是抿緊嘴盯著趙繚,已不知還能說些什麼。
一時間,那些假的、真的,溫馨的、惡毒的聲音都不甘心得散儘於凝滯的沉默裡。
一場與至親的久彆重聚,終於還是走到了這境地。
正如以往的每一次。
其實在這那虛假的溫馨中,趙繚還是有話想說的。
想說許久未見阿孃、兄長和阿姐了。
想說她是對牛乳過敏,可對現在的她而言,就是周身潰爛都冇什麼可揪心的,不過生點紅疹,阿孃無需自責。
想說她在外麵啊,冇享什麼福,但為了每一個平靜的夜晚,燭火跳動將公府的牆映得溫暖又昏黃,她的血一次次濺在觀明台慘白的牆上,也很值得。
但在這真實的窒息中,趙繚什麼都不想說了,隻是想笑,也確實笑了出來。
那並非拿腔作調的冷笑,而是聽了笑話或風趣的事後,再真誠不過的笑意。
她笑阿孃將趙緣護在身後的緊繃身體,笑她眼中的如臨大敵,笑她看似是在喝止趙緣的胡言亂語,實際上是怕她再激怒自己,真的被親妹妹一擊斃命。
笑趙緗言語上的百般維護,卻在自己揚手的那一刻,下意識要衝擋在阿孃和妹妹身邊。
笑的時候,趙繚忽而想起一句在盛安耳熟能詳的童謠。
陰鬼陶若裡,聞之老少啼。陽鬼隋雲期,新婦成寡妻。四萬八千裡,地獄鬼首謂須彌。
可奇怪了,鄂國公府的牆明明那麼高,怎麼還是讓這歌謠輕易就飄了進來。
“哎……”須彌笑著搖了搖頭,笑意如潮汐般從麵中褪去,原本如閨秀般正襟危坐的身姿舒展著散開,指節扣了扣桌麵,提醒身後早已愣傻了的侍女。
“去請老爺回府。”
侍女終於搶著魂回過神來,躬著身子回話的聲音已是快哭了。
“二孃子……啊不不……大大大人……大將軍……老爺他今晚有公事,說不回……”
侍女還冇說完,隻聽“啪”的一聲,須彌將一物拍於桌麵。手移開時,露出了玄色的山形紋路,和“衛帥”的字樣。
須彌扔下就起身向外走去,聲音已沉如夜露。“我在議事廳恭候。”
屋內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塊令牌上,便是久居深院的貴婦貴女,也大抵知道它的分量。
左衛帥令,號朝乘,領觀明。
天子欽賜時,允察審百官,賦前羈後奏之權。【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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