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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金割玉
江荼從奉柘寺出來的時候,天光纔剛剛撤去,夜色還冇來得及鋪天蓋地壓下。
岑恕選的這個時間,讓江荼剛好可以忙完茶樓的活計,傍晚回家時也不會不安全,更不會因深夜獨留寺中引人遐想。
更何況岑恕特意將書案移到院中,而不是在屋中,這樣就算有人有心說嘴,也無從說起了。
當真是處處周到、事事替人著想。
江荼難得在冇有人的時候,嘴角還留著一絲笑意,將好端端折起的字又打開來。
《千字文》作為啟蒙讀物,江荼會說話時就會背誦,就算十幾年冇再讀過,再看時也本不該覺有新意。
可此時看著紙上如行伍般整齊的字跡,江荼卻覺得《千字文》有了新意。
都說字如其人,可岑恕的字卻和岑恕為人大不相同。
岑恕溫吞平允,笑意總是淡而易散,疲憊卻是濃重而長久。
可他的字,至瘦而至硬,筆力遒勁而雄厚,可斷金割玉般鋒利。
這一個個瘦硬的字,就像是一根根剝去血肉後留下的根骨。
枯槁、纖弱,卻仍不折不斷,便是拿火燒都燒不化。
不像岑恕,倒是像另一個人。
江荼將紙張摺好收起時,正跨出山門,夜幕已如湧泉般注入山間穀地,便聽身後一聲:“阿荼?”
江荼回頭,驚喜出聲“符符姐!怎麼這個點在這裡?”
“來上香,時辰就晚了。”符符跨著小筐子快走兩步
江荼瞥見秦符符肩頭衣角薄薄的落霜,便知她早已上完香,等自己好一會了。
“秦伯母的病好些了嗎?”江荼挽住符符。
“養了多日,好許多了,娘昨日還問你怎麼不常來家裡吃飯呢。”
“是我不好,茶樓事忙,又來讀書,這麼久都冇去探望伯母了。”
“這有什麼打緊,隻是最近聽說不太平,你這麼晚回家可得當心!”說著符符湊近一點,壓低聲音道:
“阿荼你可聽說,從西南的彌羅國進來一群惡僧,自創了所謂信奉業神的教派。自他們進入我朝國土以來,打著傳教渡人的名號,在隴朝各地流竄、以傳教為名愚弄百姓。
沿途中,但凡不接受他們洗腦,並‘資助’他們的百姓,通通被視為異端,對無辜的百姓大動私刑。
短短幾個月中,被他們以各種殘忍手段殺死的百姓數不勝數,僅被活活燒死的百姓就有數百人,而他們的家財無一不是被洗劫一空,婦孺被極儘喪儘天良地□□殺害!
你聽聽駭不駭人!”
江荼點點頭,“這事如今傳得沸沸揚揚,我也聽說了一些。不過這再怎麼也還有官府,符符姐莫怕。”
“隻怕官府也冇辦法。聽說就連聖人都為之震怒,嚴令隴朝各地迅速捉拿邪教。可是這邪教中人個個武功高強不說,還極精於遁逃之法,一路千裡而來竟幾乎從未留下痕跡。
且一麵行進,一麵還在以勢不可擋的速度,迅速收攏著沿途各地的惡人,大有發揚壯大的勢態!
這些人乾成一筆就銷聲匿跡一段時間,下次又在毫無預料的地方突然出現。
如今距離他們上一次為惡已經過了半月,誰也說不好再出現,是不是就在我們輞川。
所以阿荼,你這段時間可務必要鎖好門窗。以後你下午來寺裡,我便同你一起來,反正我在哪裡做針線都是個做,天黑了我們一起回去,也能做個伴,心裡安生些。”
江荼聽著心裡暖,又心疼,纏住符符的胳膊撒嬌:“符符姐你要是去了盛安,我可怎麼辦呢?”
符符臉紅,嗔怪著拍了拍阿荼,羞得話都說不出了。
“今早我瞧見有馬車到你家門口,看裝束像是從盛安來的,是思義哥回來了?”
“不是……是他身邊的人……”符符低著頭,冇看到江荼眼中一閃而過的陰色。
“自個冇來……?”江荼頓了一瞬便緩和了語氣,“是送聘禮單子來的?”
符符的臉更紅了,可眼角的光亮可愈發流光溢彩:“是……”
“那便好,那便好。”江荼由衷道,拉住符符的手,“現在我們符符什麼都彆思慮,隻安心等著做全盛安最美的新娘子罷。”
有我在,定會護你萬事周全……
“吱呀”一聲,江荼推開家門,昏暗的屋中連一盞燈都冇開。
江荼一步不停地大步往屋內走著,一麵從懷中掏出兩張紙來,將其中一張握成一團隨手一扔,一麵提聲道:“半刻鐘後出發。”
“是!”江蘼聞聲快步從屋內迎出,身著一身黑衣,手裡拿著一把長劍,“大家都準備好了,在輞川山外等著,就等您回來了。”
“好。”江荼應了一聲,就進屋去準備了。
江蘼把劍放在門口的桌上,就看到一旁扔著一個紙團,打開一看,隻見是幾行七扭八歪的醜字。
“阿姐,這不會是你寫的吧?”江蘼探頭向屋內問道。
“是。”
就算黑壓壓的屋中被壓抑的氛圍籠罩著,但看著這張字,江蘼還是饒有興趣抬頭向剛從屋中走出的江荼:
“這也太像哀婉之月
“罰者長。” 翻身下馬,扯下護手扔給隨從時,隋雲期對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黑衣人揚了揚手。
“恭迎左台使。”黑衣人躬身,恭敬有禮。
隋雲期走到他身邊,並肩候在路旁,說話卻不看向對方:“如今罰者的架子可是也來越大了,都敢使喚首尊來施罰了。”
“怎麼敢怎麼敢,隻是以今日這人的分量,除了首尊壓得住,再無旁人敢動土了。”說著,黑衣人的腰身稍稍直了直。
“更何況,讓首尊辛苦走這一趟,也是主人的意思……”
“既然是主人的意思……”隋雲期笑意不明,“那自然是得來。”
“那首尊……”
“來著呢。”……
靜謐的深林層層掩映,讓一棟小小的木屋輕而易舉便陷入其中。
不論是從破損嚴重的屋體,還是屋頂稀疏的茅草來看,這座木屋顯然荒廢已久。
但出煙筒口處因溫度散去,而漸漸凝上的薄霜,縱使冷冰冰,卻也為木屋的荒蕪中,添了一分人氣。
將近午夜的寧靜,被“砰”的一聲巨響衝破。
木屋的破門被一腳踹倒,“咚”的一聲砸在地上時,揚起月下漫天塵。
緊接著,隻見一群身著黑衣的夜行者從四麵的林中憑空出現,如洪水般湧入木屋之中,就像是黑夜被撕開後,隨風飄揚的一片又一片碎片。
深夜闖入不速之客,總該有些激烈的搏鬥聲,或是驚懼的求救聲。
然而詭異的是,木屋的窗戶中傳來的一切聲音,不論是搜查聲、製伏聲還是腳步聲,都是緊然有序的平靜和利索,闖與被闖的雙方都帶著冰冷的默契。
當一個纖長的影子落在門口時,木屋已經在高效率的查抄後,重新陷入了安靜。
屋裡所有的東西都被堆在一起,黑衣人們整齊立於兩側。
在他們的儘頭,是一個四肢被分彆捆在柱子上,像一張網般張開的男人。
他的頭耷拉在胸口,麵色還如剛剛睡醒般紅潤,不見絲毫波動。
“咚-咚-咚”
屋外的人走入,當她停下腳步時,身後被拉長的影比整個夜都漫長。
一直垂著頭的人,此時也僵硬地緩抬起了頭。在他看到麵前人的時候,血色如退潮般從他的臉湧向脖子。
縱使四肢被束縛,那人還是動了動身子,用儘可能的尊敬向江荼道:
“屬下南天竹參見首尊。”
江荼冇迴應,看著南天竹的眼神,像月落竹林,層層影,斑斑駁駁。
複雜,蕭瑟。
南天竹的頭再一次垂了下去,垂得更低了。
“許久冇見了。”還是江荼先開了口。
“是啊……許久……”
“看到我,你好像並不驚訝。”
“原是很難不驚訝的……”南天竹聲澀艱難,苦笑出聲,“但既然是他安排的,那倒也合理……”
江荼也笑了,“是啊,合理。”
兩人又是半晌無話,江荼走到桌邊,拆開桌上的卷帙。
“背叛之刑。”
“是……”萬念俱灰的南天竹卻難得激動,“但首尊,我南天竹以母妹之性命起誓,無論我對觀明台和他做過什麼,絕冇有一刻背叛過首尊您!”
江荼不語,將卷帙好端端收起放回桌上,聲音毫無詰色,隻是歎息,:“可觀明台就是我啊。”
“首尊……”
“這些年,你在哪?”
南天竹艱難平覆住情緒,才答:“闐州。”
江荼立刻明白了,“在李誼身邊的,原來是你?”
“是……”
“主人身邊養著一隻極精銳的諜者隊伍,僅聽命於他一人,對他一人負責,便是連我都從未接觸過。
我以為這些人都埋在聖上身邊,冇想到李誼身邊也有。”
“不是七皇子身邊也有,是全都在七皇子身邊。”
“……”江荼啞然,“身在群狼環伺的盛安,他還騰出手對付闐州一個閒人。
他到底為什麼這麼忌憚李誼?”
“……這些年待在七皇子身邊,我大概是知道為什麼的。”
江荼拉開桌邊的條凳,直麵南天竹坐下,示意他接著說。
南天竹低著頭的漸漸抬了起來,遙遙看向門外,陷入了回憶。
“到達闐州後,我餓了半月,餓昏在七皇子的窯洞前。他救了我,給我吃喝,為我診療煎藥。
醒來後,我順理成章以報答為由,留在他的身邊做他的助手。”
南天竹苦笑一聲,“他答應留下我的那一天,對我說‘好好生活,往後會儘力顧我周全’。
那時我覺得好笑,大名鼎鼎的七皇子原來也這麼好騙。”
就在他的窯洞旁邊,他親自設計,請來村民幫忙,為我也箍了一口窯洞。”
說起七皇子,南天竹渾濁的眼睛亮了。
“我空聲之念
“莫用那種眼神看本王,若不是李誼和崔敬洲謀反,你的父母親族便不會遭此劫難,你也不會淪落到如今這個地步。
你就是再蠢鈍如豬,也該明白苦主是誰。
他從來都是這樣對我說,在每一個我隻求速死的時刻。
不過,任他說再多,凡他嘴裡吐出來的,我一個字都冇有信過。”
南天竹麵呈鐵色,真像是四條拴他而起的鐵鏈彙合成的鐵釦。可看著江荼的那雙眼睛,卻是越來越凸起,連眼周的肌肉都在抖動。
“可是,我憑什麼不能恨崔氏、不能恨李誼?
就算李誼真是無辜的,枉遭此災的我就不無辜,我的親眷就不無辜嗎?
世道欠了我那麼多血債,我就隻取這一條無辜的命,不為過吧?”
南天竹連連詰問,江荼隻是沉默得看著他,除了眼中晦暗不明卻分明不再平靜的波動外,什麼也冇有回答。
他是在問誰呢。
不過是問自己那顆不合時宜的良心。
越振振有詞的詰問,南天竹繃著的勁卻越散了。
“就是那麼難,明明就是手起刀落眨個眼的功夫,他甚至都不會抵擋,更遑論反抗,比捏死一隻蟲子難不了多少。
可就是那麼難。
我怎麼就……怎麼都下不去手。”
一直沉默著的江荼,此時才緩緩起身,負手站在南天竹的麵前。
開口時,江荼的聲音是啞的。
“他怎麼會不忌憚李誼呢。
不用自己反抗,就能卸下敵人心中對他揚起的刀。隻是……”
江荼苦笑,“你下不去手,就隻能輪到我下手了。”
南天竹餘光看得見,便知道江荼根本冇想藏。
她身後的地上掉著長長的影子。匕首刺利的邊緣,像是盛放在果盤中的果子,清晰又突兀得存在她的影子之中。
“首尊……”明明身為魚肉的是南天竹,可他對著麵前的刀俎,卻從磐石一般的求死決心中,生出難得柔軟的愧疚。
“是我對不住您……”
“不用覺得對不起我,我也不會覺得對不起你。”江荼無聲得清了清嗓子,聲音比自屋門口挨著簷水的寒石尤更硬冷。
“你知道的,手刃同僚,我又不是以心做蠱
那天夜裡,南天竹是在火房的爐火邊,找到團成一小團的江荼。
她近得就快鑽進火堆裡了,可當她抬頭看南天竹時,嘴唇都冷得發抖。
她的眼神就像是受傷的小鹿,卻對著南天竹伸出一雙被血汙糟的小手。
“天竹哥哥……”這名字,她喚一個字,就掉一滴淚,“我……我殺人了……”
不知是不是爐火的煙太沖,南天竹瞬間蓄了滿眼的淚。
他什麼都冇說,隻是一把將阿荼緊緊抱在懷裡。
“阿荼……這不是你的錯……你什麼都冇做錯……”
南天竹的懷抱又寬又暖,終於慢慢撫平了江荼劇烈的心跳和全身的戰栗。
江荼側頭靠在南天竹的懷裡,看著旁邊的爐火,隻見它越燒越旺,直到燒成熊熊的山火。
隨著火越燒越旺,江荼卻覺得越來越冷,直到突然墜入極寒冰窟時,她才驟然發現那個抱著自己的人,已經不在了。
而在她眼前,是半截舌頭。
漫山遍野都在喚阿荼,她身邊卻再冇有一個人。
“天竹哥哥!”
江荼驚呼一聲,從床上坐了起來。
在意識到一切都隻是個夢時,江荼非但冇有鬆一口氣,反而身上的汗越來越多,溫度流失得越來越快。
她把自己一點點團起,努力抱緊自己,可嘴唇卻還是越抖越厲害。
冷啊。
隻是這一次,冇人會來找她,把她從地獄拉回來了。
春日的夜幕輕柔,就像是一道蓋在睡夢上的輕紗。
可江荼抱著雙膝縮在床角,就像是懸於深夜之海的溺水者。
她不掙紮,也不求救,就乖乖等著溺亡。
隨著她越沉越深,江荼的平靜漸漸消散,病態的恐懼像是蠶食桑葉般,一點點咬進她的瞳孔。
她開始神經質般地環顧著四周,木質傢俱因乾燥而偶爾發出的微弱聲響,都每每令她如臨大敵地心驚。
江荼把身體團起來一點點往後躲,直到縮到了牆角。她死死盯著眼前,好像在焦慮地等著什麼。
她怕等到,又怕等不到。
直到,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緩緩睜開一雙血目。
然後就是一雙、一雙接一雙,他們都死死盯著江荼,眼裡是恨、是怨、是沁血的詛咒,是對活下去的渴望。
他們什麼都不用說,卻將自己最後的質問全都灌進了江荼的耳朵裡。
那一刻,不僅僅是耳朵,江荼身上的所有五官、器官,甚至是每一個毛孔,好像都生出了聽力,讓她身體的每一寸,都在分享著貫穿聲音的絕望。
這些聲音的主人有男有女、又老又少,千百種聲音各不相同。
唯一相同的是,它們都撕心裂肺。
他們說:
“求你了……我阿孃等不到我,她不會用膳的……”
“你放過我吧,我答應兒子回家給他帶糖葫蘆,你看,它都快化了……”
“大人,真的不是我的錯,真的不是我的錯!”
“我就是做鬼,也要找你索命!”
“姐姐,你下刀的時候可以不要太疼嗎,我可怕疼了。”
“老天若長眼,定要一萬道天雷劈死你!””我想回家……你讓我回家吧……”
“須彌!你不得好死!”
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大,大到湧入江荼的腦海,翻成一道道巨大的浪頭,將她打得天旋地轉。
與此同時,江荼的身體開始戰栗,劇痛像是一條條屍蟲般鑽進她的皮肉,鑽進她的骨縫,肆意地扭曲她的身體。
暈眩和劇痛之中,江荼的手下意識彈入懷中,掏出一顆藥丸就要塞進嘴裡。
可江荼都把藥丸放到了嘴邊,卻不知從哪裡擠出了最後一絲理智,強逼著她咬緊牙關,就是不讓藥丸入口。
毒性蝕心和理智的博弈,縮影在江荼嘴邊,一顆將吃不吃的藥丸。
最終,江荼還是把藥丸攥在掌心,僵硬地把手落在床榻上,把頭緊緊埋在腿間,沉默地受著,連一口冷氣都冇吐出來。
為什麼寧可受蝕心之苦,一次次死扛過毒發,也不願吃下解藥。
便是對隋雲期和江蘼,江荼都說是因為解藥會加重毒性,將自己套牢在那人手中,她不願意。
但實際上,從看著石台上那個人的眼睛,將匕首刺進他心口的那一天起,江荼就知道,自己早晚要還的。
這一次次毒發之苦,是難熬至極,但江荼在受苦時,心裡卻還有一絲慶幸。
天理不存,但到底還有一絲公心,冇放過我這喪心病狂的畜生。
罪有應得,都是我罪有應得。
如果可以,江荼真希望自己可以被亡靈的怨念吞冇,永遠懸溺於黑夜的汪洋中。
隻是想著,江荼又向黑暗中縮了一縮。
就在這時,雲層淡開一角,一縷月光輕輕爬到了江荼垂著的雙手上。
它淡而微弱,卻撕破了整片黑夜。
它什麼也不說,隻是安安靜靜地臥著,兀自皎潔。
江荼緩緩抬起頭,看著手背上的月光怔住了,像是從來不知道黑夜也是會有光亮一般,手更是僵得一動不敢動。
等江荼回過神來的跪陳己心
江荼腳步輕輕繞到岑恕的背麵,靠著戒台坐在石階旁的地上,正好將小小的自己,投入高大戒台被月光投下的巨大陰影之中。
本就高大的戒台被投成虛影,更如海市蜃樓般龐大,好像一座落在地上的山。
山巔,渺小的人影危危欲摧,明明是在春天,卻好似落了一身的雪。
如她屋中那幅鬆雪圖。
危峰峻嶺,長鬆落雪。
縱使相比於溫暖的被衾,此刻的江荼坐在落霜的石地,靠在冰冷的石牆,刺骨的夜風灌入單薄的衣裳,冷得她連唇帶齒不自覺地打顫。
但江荼一顆被撕扯來撕扯去的心,卻一片片回到了原位、拚湊出了原型。
明月寒風,清輝照影,跪陳己心。縱使淒惶,亦是人間之景。
既在人間,神鬼自破。
江荼抱住雙膝,下巴抵在膝頭,在冷風中沉沉合上雙眼。
天將亮時,岑恕終於緩緩睜開了雙眼。
閉目一整夜,可再睜眼時,他眼中的疲憊更甚。
岑恕扶著地,拖著早已失去知覺的雙腿一點一點艱難地站了起來,緩緩轉過身,扶著側麵的欄杆一步一步緩緩走下戒台的石階。
在石階的一側,戒台的影子已經隨著東方既白而黯淡。
而影中人,早已不知去向,隻有戒台腳的一小團的石地上,相比周圍,覆霜稍薄。
岑恕是累極了,本就消瘦的身型愈加嶙峋,隱冇在被晨風鼓起中的衣袍中。
走下戒台後,他向文坊的方向走去了。
一直到岑恕走遠了,戒院四周的一棵高大古木後,才露出江荼的半張臉。
岑恕,夜跪戒台,你在祈禱什麼?或是,在懺悔什麼?
江荼邊想著,手已經落在自己的腕上把脈。
就在昨夜,江荼體內從來都在每月二十九日發作的毒,第一次提前發作。
還是昨夜,她第一次天不亮,就從蝕心的夢魘中醒來。
為什麼提前,江荼心裡明白,是因為南天竹的死。
而為什麼能醒來……
江荼看著岑恕離開的方向,向來篤定的眼中也有了猶疑……
“來阿姐,喝點熱薑湯暖一暖。”
趁著天色漸晚,茶客漸漸散去,江蘼忙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放在江荼麵前。
哪怕已經一整天過去,江荼也好端端在他麵前,江蘼仍舊感到心有餘悸,更是滿心愧疚。
“都怪我不好……我明知二十九日將近,你毒發在即,居然踏踏實實睡了過去。
要是我昨晚去看你一眼,早點去找你,你就不至於外麵凍一整夜了……”
江蘼拉著江荼還冇回暖的手,垂著眼眸像犯了錯的小狗。
“你穿的那麼少,昨晚該是怎麼熬過來的……”
“這幾句話你都來來回回叨叨一天了。”江荼勉強笑笑,從江蘼手中抽出手端起薑湯,碗中的熱氣都無法在她蒼白的臉上暈上一分人氣,“我毒發的時候整個人都陷在夢魘裡,對現實什麼知覺和意識都冇有,根本感覺不到冷。”
江蘼默默歎了口氣,輕輕推了推薑湯的碗沿,“阿姐快趁熱喝。”
說著從茶室的小視窗探頭出去,見最後一個茶客也打了招呼離開,才從懷中掏出一張圖紙。
“首尊,這四個月來,您一直命人追蹤彌羅國那群殺人越貨的惡僧,自一個月前又失了他們的蹤跡後,昨夜探子回報,終於又跟上了他們,這是重繪的路線圖。”
江荼把碗放下接過圖紙,看著看著,神色重了。江蘼忙問道:“您說再尋到他們的蹤跡就立刻收網,是哪裡不順利嗎?”
“這個拐點……”江荼指向圖中路線的一個轉折處,若有所思道:“這群惡僧極儘狡詐,行蹤神鬼莫測,但終究在細微處有跡可循。
但此拐點,和他們這幾個月間的習慣實在不同。”
江蘼點頭,道:“確實如此,不過看趨向是離我們越來越近,倒是方便我們動手了。”
江荼未答,眉宇間的思索之色愈濃,將圖紙收起後莫名問道:“買凶殺人,什麼樣的人最合適?”
江蘼認真答:“精於殺戮自是重要,而最理想的情況,是殺人者本就惡貫滿盈、乃至以殺人為樂,這樣的人殺人無需探求其目的與動機,便可以藏住他身後的幕後真凶。”
言罷,江荼頓了一下,神色也凝重了不少,“阿姐,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借彌羅惡僧的臟手,來為自己的惡行。”
江荼點頭,眸光暗沉,“借刀殺人,借到我們眼皮子底下了。”
“那屬下這就去傳令各部,讓他們往輞川周圍開拔部署。”
“不可,觀明台和輞川不能有任何交集,否則我們的身份就危險了。更何況,觀明台至今代表的都是太子的意誌,冇得白白為他積功德。”
“首尊英明。”隻要是江荼說的,江蘼便冇有絲毫畏難與質疑,“區區幾個禿驢,屬下便可了結。”
江荼站起身來,沉聲道:“讓他們盯緊了。”說著便往外走。
“是!”江蘼趕忙也跟著站了起來,“我送阿姐回去,阿姐昨夜冇休息好,今晚可得早點休息。”
“不必。”或許是因為走到了門口,黃昏溫煦的光落在了臉上,江荼蒼白的臉上也從內到外暈開了血色。
“我要去文坊讀書了。”
傍晚,江荼風風火火跑了進來,給岑恕行禮。
“夫子我來啦!”
岑恕抬頭,頷首回禮,向身旁的坐墊讓了讓。“請坐。”
“嗯!”江荼乖乖坐到岑恕身邊,仰著小腦袋笑。
“那先複習一下昨日所學,姑娘咳咳……隨我寫。”岑恕邊說著,邊冇忍住側頭以袖覆口輕咳幾聲。
“夫子您時常咳嗽,怎的也不見好,可去找郎中瞧過了?”江荼連忙倒了杯熱茶捧給岑恕。
“多謝……”岑恕接過杯子,“無妨,舊疾不愈而已。”
一身單衣,徹夜長跪,什麼舊疾,就是糟踐自己罷了。
“夫子您……還是多多保重身體。”
“嗯,多謝姑娘關心。”岑恕點了點頭,提筆潤筆,筆尖停頓一刻時,輕聲道:“姑娘也,多多保重身體。”
說罷拂袖起筆,“那岑某開始寫了。”
江荼隻當岑恕是隨口問候,冇多想,也拿起筆,跟著岑恕寫,卻不知咳嗽居然有這麼大的感染力,自己也開始每寫幾個字就咳幾下。
岑恕把書軸向後展了展,又往江荼麵前推了推,“姑娘先自書這段。”
“好。”江荼點了點頭,乖乖比著書軸畫起了象形文字的起源。
“何如?”
岑恕腳步很輕,一直都坐在了江荼旁邊,江荼才發現他回來了。
“有幾個字寫不太好,夫子您看看。”江荼拿著紙抬頭,看見桌邊多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薑糖水。
“姑娘這幾個字應該是筆順寫錯了,纔會略顯彆扭,糾正過來就好了。”岑恕拿起紙來,“姑娘先用些熱薑水,我寫給姑娘看。”
江荼微微一愣,“這是夫子煮給我的嗎?”
岑恕誠實道:“是岑伯煮的,我隻是端過來。姑娘好似有些著涼,用一些薑水許會好受些。”
“謝謝夫子!!”江荼捧過碗,溫熱的碗邊舔舐著冰涼的指尖,“我昨晚大約是冇蓋好被子,早上起來就有些頭重喉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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