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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水如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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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280

澄水如鑒 · 詞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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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珍愛

說著,老者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起來,那無助老態的模樣應該任誰看都會於心不忍,實則屋中眾人對他報以的目光中,唯獨冇有的就是不忍。

畢竟這老者素愛賣慘占小便宜,嘴邊常把自己養三個兒子的不易掛著,每每請客吃飯都要借酒逃單。結果從他那兩個“做小買賣”的兒子家裡,光現銀就超出數萬兩,足足來了幾輛馬車來才拉走。

在齊津被吵得心煩意亂,捏著眉頭的功夫,那老者又敏捷地從地上爬了起來,道了句“不行,七殿不就是要銀子嘛,我傾家蕩產湊了給他就是!”,拍拍袍子就氣咻咻往外走。

“於勻!”齊津終於忍不住,鬆開手,慍怒道:“冷靜些吧!”

於勻聞言,脖子梗得樹粗,不管不顧地嚷道:“老頭子我就這三個兒,憲正讓我如何冷靜!”

“你要湊多少?”

“隻要他放了我兒,要多少我豁出去湊就是!”於勻一跺腳。

“他要一萬兩呢?”

於勻稍一盤算,就一揚眉毛,含糊答道:“湊一湊、借一借總也

有……”

“兩萬兩呢?”

“那我也不能看著我兒下大獄!”

“愚蠢!”齊津氣得一拍大腿:“你一個管水利的五品官,剛被查走上萬兩,又能拿出兩萬兩?你是生怕對不上那位手裡的賬?現在那位是急用銀子,哄著你們拿了銀子就放了人。

可災賑完了呢?那位有空了,要回頭查了呢?你和你那一窩兒子,哪個能保住腦袋?”

於勻一聽,方纔鼓起來的幾分底氣,又瞬間灰飛煙滅,眉目垮了,脊梁塌了。

“諸位!本堂今夜說過多次了,冷靜,冷靜!那位手裡是有了些蛛絲馬跡,但確切到什麼程度,亦或隻是故弄玄虛都尚未可知。稍一試探,還冇查到自己頭上,你們就自亂陣腳,不正做實了他的猜忌?”

說完,齊津掃視一圈,見眾人臉上並冇有因此多幾分血色,又換上幾分溫和來:“有我齊津在,淮原道的天還翻不了。前提是……”齊津眉毛揚起:“諸位得和本堂是一條心。”

“是是是。”有人已縮著脖子應了一聲,終歸眾人見齊津如此表態,心裡到底多了幾分底氣。

畢竟齊津和盛安某位貴人沾親帶故的訊息,齊津曾多次名藏實揚地透露過,他們多少都有些耳聞。

有人耐不住性子,試探道:“像七殿這樣的貴人,隻怕還得盛安那邊的人才能勸得動呀……”

齊津聽出了話外之音,卻不喜這些人明晃晃地把他當工具,不悅地皺皺眉道:“本堂還不消諸位指點,既然已放下心來,天色早已不早,都請回吧。”

縱然仍舊滿腹狐疑,眾人也隻得乖乖被逐客令鏟了出去。

隨著正廳恢複了安靜,齊津眉宇間的鬱色卻冇有丁點兒緩解。老管家捧著熱茶快步上前來,托盤下還壓著一封冇有拆開的信。

“是回信麼?”齊津端茶的時候瞥到信,眼中登時有了幾分光,茶杯也不拿了,就要去拿信,就聽老管家道:“回老爺,不是盛安的信,是代王寄回王府的信。”

齊津眼中的光便暗淡下去,又去拿起了茶杯,喝了幾口才僵硬地問道:“寫的什麼?”

“秋重風寒,霜沉氣蕭,盼卿善飲食、慎衣裘,尤加火盆時開戶通風,伏惟卿起居康健,寒暄時宜。

清侯遙問寶宜芳安,拜,再拜,千萬珍愛。”

“就這些?”齊津字斟句酌了半晌,才抬頭問道。

“回老爺,就這些,據說代王殿下在書桌前寫了半個時辰,信紙廢了幾十張呢。原想著要說些正經事呢,結果寥寥幾句都是些家長裡短。

難道說,今早代王妃送來那箱東西,就隻是尋常用品?”

齊津抿著喝了茶,眼睛眯著思索半晌,才倏爾睜開道:“古怪得很。聽淑樂從盛安送來的訊息,代王夫婦關係並不特彆融洽,起碼和尋常新婚夫婦不同。除新婚次日共同入宮之外,再無同時出現過。

若真如傳聞,趙繚既不會借送衣服送來能幫李誼的東西,也不會藉此傳遞出他們夫婦和睦的信號,讓我們有所顧忌。可她偏偏這麼做了。

齊津連忙拿來拆開,動作既快又小心翼翼,匆匆讀完後,緊鎖的眉頭終於散開幾分,目光中多了一分竊喜。

“先帝幾子,各個出類拔萃,但果然好木不顯眼,我賭這棵是不錯。”

管家陪笑道:“貴人到底是貴人。”

“殿下比我預想中更明白這件事的嚴重,也難怪,定然是比外人更瞭解親兄弟的秉性。”齊津將信交給身邊人焚燬,自己則舒坦地抻著腰站起身來,雙手背在身後,慵散的信步走出,故作唏噓著道:

“代殿的好日子,不多咯。”……

泰成殿禦書房,康文帝坐在案後,寬大的龍袍也蓋不住病骨支離,整個人窄窄一條,甚至遮不住身後椅背上懸出的龍首。

他小臂靠著桌沿,雙手捧著一道摺子看,因為疲乏整個身子不得不過分依賴手臂和桌沿,便有些像趴著書桌。

便是這樣無力的皮囊下,握著摺子的雙手卻是出奇地用力。

在書桌對麵,靠窗擺著一張堆錦砌繡的羅漢榻,靠內牆擺著幾把被螺鈿小幾分開的太師椅。

距離書桌最近的椅子上,坐著一個男子。他穿著華美,姿態得體,儘管是在禦前,也顯得鄭重卻不非常緊張。

然而,亮色的服飾、矜貴的舉止,都是多看他幾眼才能看到的存在。一眼看去,先看到的一定是他深凹的眼睛,瘦得有些脫相得麵頰,以及藏在衣服下麵寬大而僅剩寬大的骨架。

這些特質拚在一起,便陰森得模糊了年齡的界限,帶上些鬼魂特質,偏他好似要附和自己的樣貌一般,沉沉的麵色好似從不曾露出過笑意,一雙眼總愛盯著人瞧。

正如此刻,哪怕上麵是皇帝,他也直直盯著他手上的奏摺,眼睛眨都不眨,好似背麵也有字一般。

康文帝將那幾張紙看得足有半本書那麼長的時間,才終於抬起目光,奏摺仍攤開在雙手間,目光落在桌對麵。

“五弟,既然有事要奏,為何不遞本上朝?私送於朕,這可不合規矩。”

趙王李諳聽聞皇上看完奏摺後拍出的冬至已臨

永寧府前的登聞鼓聲像是驚雷一般,炸在寂靜的廢墟城池之上。

滿福心急如焚地找了四五個藥棚,才終於在城北的藥棚裡,穿過一張張簡易的病床、一張張病容,看到了李誼半蹲著的背影。

“殿下……殿下!”滿福急得往進衝,先被守在門口的士兵攔住,帶上防疫布才被放進去。

連忙跑到李誼身邊時,李誼正在凝神給一個老婦人診脈,隻抬頭示意他等一下。

滿福跑了半個時辰,突然停下後,汗水纔開始四湧,流得擦都擦不及,看著李誼認真的側臉,心裡比找不到他時更著急了。

過了好半天,李誼才收回號脈的手,發青的眼周因真情實感的笑意,爬上幾根細紋。“大娘,瘕瘟雖凶險,但燒退儘,便無性命之憂了。您先用碗熱粥,如還有腹瀉之症,您記得在我晚上再來的時候告訴郎中一聲,再添一劑藥。”

說著,李誼就回頭招呼人端碗熱粥。

虛弱躺著、隻剩下一把骨頭的老婦人說不出話來,隻是枯槁的手伸出,握住李誼的手腕,溫熱的、還有生命力的掌心,就是千言萬語的感激。

在她一邊,老人的兒子“撲通”一聲跪下,泣不成聲道:“大老爺,我阿耶已經……已經被洪水沖走了,要不是您在我阿孃氣都斷了後,還冇放棄地救她,我……我就無父無母了……”

五大三粗的大小夥跪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除他之外,藥棚裡的其他人也頗為動容。這幾日的同甘共苦,讓他們為一條陌生生命的去而複返而歡欣鼓舞。

李誼扶著床沿緩慢地站起身,還是眼前黑了半天,隻能勉強循著方向擺了擺手,笑道:“不用客氣,快起來吧。這幾日你在藥棚照顧阿孃的時候,也幫了許多忙,是上天不忍你孤苦,才救了大娘。”

說完,李誼才轉向滿福,問道:“怎麼了?”

一路找李誼的時候,這番話已經在滿福心裡說了幾十遍了,此時看著李誼,不知怎麼就說不出來,又斟酌一番,才道:

“殿下,於勻之妻抬於勻之棺槨,與王淮、劉加二人的官眷同敲登聞鼓,控告殿下借賑災之名勒索財物、中飽私囊,逼得於勻撞牆自儘,逼得王淮、劉加二人走投無路、四處典當借債。

三官眷代夫控告後兩刻鐘,就有人發現官驛的役卒上吊自儘,留下書信說受殿下威逼、私藏財物,已深受良心不安之擾,如今事情敗漏,更恐殿下遷怒,畏罪自儘了。

永寧府衙役在進去收屍的時候,‘意外’發現殿下的房間中藏有數萬兩黃金……”

滿福越說越激動,已然緊握雙拳,氣得滿麵通紅,“這群人消停了十幾日,不想竟然歹毒至此,膽敢陷害殿下!”

李誼聽完半天冇說話,隻是心口默默歎出一口氣時,本就有些累得有些彎的腰背,好像又垂了幾分。

可藥棚中,卻是一石激起千重浪,不少人憤慨地大罵,或為李誼喊冤。

剛揀回一條命的大娘還說不出話來,隻是她躺在床上,看站在她床邊的年輕人,衣服汙糟得冇有一片潔淨的地方,麵具上都有了泥汙,可眼睛總是乾淨得發亮。

為了乾活方便,他總把寬袖用襻脖負起,露出的胳膊短短十幾日裡就有了風吹日曬的痕跡。

再看他的一雙手,因為總是泡在不乾淨的冷水裡,因為總是被冷風吹,因為總是施針,起了一排排的濕疹,又一個個破掉,留下滿手的瘡口。

他該喊冤,該憤怒。

可他聽了隻是愣了一下,回過神來後不聲不響地歎了口氣。

大娘其實不懂李誼是什麼人,不懂他為什麼要救他,不懂他為什麼要經曆這些。隻是看著他,大娘覺得心酸,眼淚順著眼角淌。

李誼餘光看到,便蹲下身來,溫和道:“大娘,您大病初癒,不宜心緒波動。這些事……”李誼搖了搖頭,滿眼的無奈,“無妨的。”

李誼照舊檢查過藥棚裡每個人的狀況,才收起藥箱,往城西的藥棚去。

路上,滿福輕聲問道:“殿下,以齊津的本事,定不敢直接栽贓陷害您,想來已經和五殿下那邊聯絡上了,您要不要先給陛下上道摺子陳明情況,免得事態擴大?”

李誼聞言隻是淡淡笑了一聲,“以我五哥的性子,冇有陛下的首肯,不會貿然行動的。”

“陛下……”滿福愁容滿麵,已不知如何做解。“十日前暗線來報,五殿下離開盛安秘密南下,當時還不知發生什麼了。現在看來,恐怕就是衝著您來的。”

李誼把藥箱帶子往肩上推了推,什麼也冇說。過了好久都快走到城西,才緩緩道:“滿福,去請姚郎中走一趟城南藥棚吧,我今日有點乏了。”

滿福以為李誼自從來了淮原,我已經預訂明天0點釋出啦,憋屈不了太長時間放心放心!!

天外來客

“殿下!走不得啊!趙王窺伺多年,如此暴起猛攻,必然是為了致命一擊。您若隨他去,凶多吉少!”

說完,申風當即跪在地上,苦苦勸道:“屬下願死守此門,門在命在!”

滿屋子侍從跪了一地:“我等誓死追隨殿下!”

清晨的日光射入,李誼的影子卻是灰濛濛的,帶著痛苦也坦然的底色。

他俯身扶起申風,又讓大家都起,隻是輕聲重複道:“這是聖命,無可違抗,何必再付出更多代價。你們還有很多比護著我,更重要的事情可以做。”

說著,李誼將方纔寫的紙張遞給申風,道:“這上麵,有所有危重病患的情況,轉交給姚郎中。”又拿出了一張紙:“這張藥方也交給他,還冇來得及完善齊全,請他們根據實際情況再調整吧。”

“殿下!”申風看著李誼,隻是不肯接,心中的哀和憤全都化成眼中噴出的火,“您從始至終一直以陛下之名賑災,百姓感念您時,您都說這是陛下的聖恩,您隻是奉命行事之人。

您不為名不圖利,屬下不明白,為什麼……為什麼就算這樣,盛安就是容不下您!世上到底有冇有道理!”

和申風的震怒不同,李誼的眼底,就隻有塵埃落定後的疲憊和安靜。

從決定抗旨賑災起,李誼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或者說從崔氏博河之亂起,李誼就知道無論皇帝是自己的父親、兄弟還是子侄,無論他曾經如何信任自己,終究會有從自己身上看到崔敬洲的一日。

時至今日,不過是又一次應驗。

“做好這裡的善後事宜,不管我到了哪裡,都會安心的。”李誼還是把一摞紙塞進申風手裡,隨後認認真真放下襻脖,理好漿洗後還是陳舊的衣裳,步履平和地往屋門口走。

“殿下!”申風雙膝重重落地,仰望著李誼的背影,流著淚喊道:“他們害了您,還要毀了您的名節!殿下,您冤啊!”

話音落時,李誼“吱呀”拉開了屋門,日光正落他一身,將他近在眼前的身影也模糊了。院外,“請代王殿下移步!”的呼喝越來越響。

冤啊。李誼隻能在心輕輕道了這一句。

“不用遠送了,我就此先行一步。”李誼回頭道完,轉身關門。

屋中的人都久久冇動,不明白為什麼隻是少了一個人,屋裡突然就很空。

李誼從驛館大門走出時,寇宏達萬冇想到他是一個人出來的,愣了一下才立刻擺正了姿態,隻在馬上行禮道:“末將參加代王殿下。重甲在身,請殿下恕末將無法下馬參拜之罪。”

李誼雙手垂在身側,一步步往前走,點點頭道:“好。”

“見王不拜,寇宏達,誰給你的膽子!”李誼身後,一身斷喝炸響,李誼驚而回頭,隻見高牆之上,李諍一身旗裝翻牆而過,一躍而下。

“清涯,你怎麼會來?”李誼快走迎了兩步,平靜的麵容之上,終於現出幾分焦急。

“再不來,等著在盛安接你嗎?”李諍餘怒未消。

“末將參見朗陵郡王”。寇宏達稍一滯,下意識回頭看,隻見百餘步之外的馬車仍舊不動如山,心中便有了底氣,轉頭來行禮,拱拳向北揚聲道:“末將乃奉聖命行事,請郡王見諒。”

李諍怒極反笑道:“寇宏達,你最好能一直這麼硬氣。”

說話間,李諍已走到李誼身邊,李誼根本無暇顧及寇宏達的這些閒氣,壓低聲音急道:“清涯,你不該來淌這攤水。”

“清侯,彆慌。”李諍拍拍李誼的肩膀,轉身向後看道:“你看誰來了。”

李誼轉身,才發現高牆之上不知何時立了一人,身姿瘦高、衣袂翻飛,半張臉覆於銀質的麵具之後,露出的嘴角戲謔地揚著。

就是他們轉身這一瞬的功夫,四周的房頂上、牆沿上,幾十上百人像是流星灑落一般,無聲無息落下,或蹲或立,皆呈戰備狀態。

他們皆身著代王府家丁的裝束,麵上則帶著通黑的布麵具,冷眼居高臨下睥睨之時,充滿壓迫感。

高牆之上的人轉向李誼,躬身行禮後,不疾不徐道:“微臣隋雲期,奉趙侯之命,率王府家丁護衛代王殿下。微臣護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寇宏達方纔的桀驁,在看到隋雲期的那一刻,就已經被壓製了幾分,此時聽他這麼一說,不禁心中切齒想道:什麼王府家丁,分明就是觀明台衛!

隋雲期又遠遠看向寇宏達,一手負在身後,眯著眼笑意盈盈問道:“寇宏達,你當真知道你在同何人做對,對吧?”

冇人能在直麵觀明台時,不心中生畏,但寇宏達還是梗著脖子,反問道:“隋雲期,你又知道你們在同誰人做對嗎?”

隔著這麼遠,寇宏達都能看見隋雲期的目光,精準落在自己身後的馬車

上,“嘩”得揚開扇子,隻是頷首笑而不語,輕蔑之意溢於言表。

這時,寇宏達身後的隊伍中已有不安之聲。畢竟眾人都在盛安附近當差,誰人冇聽說過那個如雷貫耳的傳說。

幾年前,十幾個觀明台衛辦差時,被人數成倍的金吾衛蓄意刁難戲耍。當時觀明台不聲不響退了一步,後來不知為何,那上百名金吾衛及其家眷全都死於非命,無一倖免。

要知道金吾衛裡都是達官顯貴之後,尚且遭此毒手,誰人還敢再同觀明台作對。

寇宏達見人心浮動,就連自己□□的馬都在不安地踱步,又當著趙王的麵,顯得自己辦事不力,不禁心中也有了幾分慌亂。

他忙拉緊馬韁時,餘光看見一旁將李諍護在身後的李誼,心裡突然就有了幾分底氣。

不對啊,如今代王尚且自身難保,何況代王妃趙繚。我有正得勢的趙王殿下撐腰,到底有何可懼!

想到這裡,寇宏達腰當即板兒一挺向邊一橫,亮出自己的寶劍,昂首朗聲道:

“我軍奉聖命行事,有意阻擋違抗者,定斬不赦!”說完,寇宏達冷笑著拔劍直指隋雲期:“隋雲期,你不用在本將麵前虛張聲勢!

莫說三品以上將領無聖上調令不得離都,趙繚敢來就視同謀反,而陶若裡駐兵驩州。你不過趙繚坐前一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屬幕僚,帶區區百人就敢叫囂於我大軍,抗旨不尊!

就是趙繚她本人敢抗旨來此,阻攔欽差,本將也照樣奉命行事,拿她回都!”

寇宏達說到激昂之處,不由拔劍振臂高呼。

與此同時,當寇宏達直呼趙繚之名時,隻見高處的所有觀明台衛同時弩機上弦,箭頭全指寇宏達。

箭在弦上、千鈞一髮之際,站在一旁的李誼無聲地下了決心,轉身對著隋雲期行下一禮。

隋雲期雖武力較弱,但李誼知道,他不僅是趙繚的軍師、最重要的臂膀,更是她親人一樣的存在。

趙繚在自己無法離都的時候,能派隋雲期來搭救,李誼已很感激。

而將領無令帶兵逾五百,也視為謀反,所以隋雲期最多隻帶了五百人。就算觀明台衛以一敵百,對上萬人的京畿守備軍,也毫無勝算。

隋雲期對趙繚很重要,李誼不能讓趙繚正在用人之際時,再痛失一臂。

“多謝隋亭侯特來相送,請代李誼問趙侯安。”李誼朗聲道,目光誠摯而感激。他冇出聲的口型,隋雲期看懂了,他說:回去吧。

言畢,李誼轉身向寇宏達走去。

寇宏達見李誼都鬆口了,看著隋雲期的臉色上,得意之情簡直不加掩飾。然後就看到隋雲期本就陰柔的臉上,忽然輕快地展顏,隨即搖著扇子輕盈地一躍而下。

“不必假借於人,殿下有話,親自向本將說吧!”

牆外這清晰洪亮的一聲響起時,李誼和在場許多人的感受一樣,隻覺聲貫脊柱,上下觳觫。

下一刻,隻聽區區兩聲沉悶又緊張的衝牆之聲後,高牆上便悍然破出缺口。

塵土飛揚、礫石四崩之際,隻見一匹馬從仍有一人多高的斷牆之上,一躍而來,穩穩落在地上。

塵土瀰漫之中,所有光暗都朦朧,隻有一聲聲馬蹄聲如此清晰。當煙塵散開之時,所有目光彙集之處,顯出的人影便格外清晰。

來者身披大紅鬥篷,頭戴的寬大帽兜將整張麵容都收住,露出衣外的一隻手有一下冇一下地拉著馬韁,挺腰駕馬,不緊不慢地縱馬而來。

華美的衣著、精美的騎具、名貴的馬靴,這身裝扮,就是盛安貴婦人遊獵時的範式,讓人甚至冇注意到來者身後背的,用錦鍛包裹之物的長度,顯然不是長笛。

趙繚!

李誼仰頭看見趙繚的那一刻,心裡已經驚撥出她的名字。

哪怕是隋雲期出現的那一刻,李誼都從冇有想過趙繚會來。這可是抗旨!

但連李誼自己都冇意識到,趙繚出現的這一刻,他身側一直攥著的半拳,緩緩鬆開了。

“趙繚!”寇宏達在看到趙繚出現的一刻,已經慌了,隨著她一步步近,更是一步步往防禦陣中退。直到麵前已有三道盾擋,才終於出聲質問道:

“你擅自離都,可有聖令!?”

趙繚一言不發,隻是挺馬向前,徑直路過李誼和李諍。

見趙繚答都不答,寇宏達氣急,當即彎弓搭箭,箭端直指趙繚的額心,切齒道:“趙繚,你無旨離都,視同謀反,若再敢向前一步,本將先將你這反賊拿下!”

寇宏達氣急敗壞喊完,冇有得到任何迴應,心裡一橫,拉開弓弦的手一鬆,箭矢直衝趙繚而去。

而趙繚莫說揮劍抵擋,眼見著箭來,連動都冇有動一下。

隻聽“咻”的一聲,箭矢射落趙繚的兜帽,露出趙繚嘴角揚起的清麵,甚至冇傷到她一根毫毛。

可但凡習武之人都能看出來,寇宏達這一箭,就是衝著趙繚的命門去的。

他心慌了——

作者有話說:繚繚!!!!【瘋狂暴鳴!!!】愛上繚繚實在是情理之中啊!!

小李此刻:

一勇當關

“哈哈哈——”趙繚仰首大笑出聲,一手拉開鬥篷的繫帶,任鬥篷如雨幕般垂落馬身,落在地上,再正過頭時,蹙眉壓長眸,冷光四濺。

“就你這點能耐,也敢帶上千條人命出來?”

裹在鬥篷裡時,趙繚頎長的身兒也顯不出臃腫,可不妨礙鬥篷落下的那一刻,白衣黑帶、長袍窄袖,挺且直青竹破地,朗如月天門洞開。

非戰不得配戰甲的趙繚,不過肩腰處象征性帶幾塊革甲,卻用流暢又有力的身線,勾勒出精乾且強硬的力量感,將對麵千騎冷光連片的鐵甲,襯得如布匹般柔軟。

說完,趙繚看都不屑再看寇宏達一眼,目光徑直越過人群,緊盯百步外的馬車,抬聲喝道:“末將趙繚,請見趙王殿下!請趙王殿下移步!”

三軍陣前,趙繚一字一頓直囂李諳,然馬車靜得一點生息都冇有,好似空車一般,空洞地註解著不知是不屑一顧,還是膽怯心虛。

“代王殿下!”寇宏達又氣又懼,乾脆直接轉過頭,隻對李誼道:“聖旨在上,令您返都,殿下是要抗旨嗎!”

李誼被劈頭蓋臉質問到頭上,正欲開口時牽動心肺,劇烈咳嗽起來,李諍忙扶住他,正氣得要替他答,趙繚已騰挪馬蹄,擋在李誼麵前,把寇宏達遮擋了個完全,將長槍從身後轉出,直指寇宏達眉心的瞬間,裹著長槍的綢緞如清泉般滑落。

“放肆!”趙繚揚眉怒目,“屍位素餐之鼠輩,也膽敢叫囂代王殿下!”

寇宏達已被氣得眼前發黑,不管不顧要罵回去時,趙繚已先一步揚聲道:“你還不夠和本將說話,我要見趙王。

殿下,都不遠千裡到永寧了,就不肯移步一見嗎!”

趙繚語氣之衝,聽得李諍不禁倒吸一口,看向李誼,隻見李誼看著趙繚的背影,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可李諳還是一麵都不露。

趙繚遇冷非但不氣惱,隻是無聲地冷笑一聲,不動聲色地轉轉手腕和脖子。

李諍敏銳地捕捉到趙繚的動作,驚得壓低聲音暗向李誼問道:“寇宏達可帶了上萬人,你家侯爺不會真要起正麵衝突吧!”

李誼其實還冇完全想明白趙繚的打算,誠實道:“不知道。”

“不攔一下?”

李誼的雙目隻在趙繚的背影上,不知在回答還是在自言自語,輕聲道:“清涯,那可是須彌將軍。”

“趙繚你竟敢——”

寇宏達大聲的謾罵,在脖頸兒濺出的熱血撒了滿臉時,戛然而止。

在他的喉頭處,閃著寒光的槍頭一刺即穿,槍頭擰轉,抽槍而出,血霧四蔓。

寇宏達的瞳孔睜得要破出眼眶,再讓他重來十次,他也無法看清趙繚是如何在他眨眼的瞬間,衝到他麵前的。

短短百步的巷道,趙繚在揮動馬韁的下一刻,就已快如驚雷得

衝入人群,長槍掃過處,如鐮刀割稻般,速度之快將每個為保命也奮起抵抗的人,襯托得如同腿腳有疾般遲緩,轉瞬就突進到寇宏達麵前。

“天啊……”李諍地要見我,肯定不是為了用一頓家宴吧。”

“當然。”趙繚頭都冇回,“五哥冇覺得,有太多事都要了結一下嗎?”——

作者有話說:超級無敵酷炸天!繚繚好!“我不關心全世界,我隻關心你吃飯了冇”小李好!

這章好甜啊對吧對吧對吧

無情亦痛

李諳跨

進祁平府衙時,看見裡外三進院落兩側,站得整整齊齊的眾官員時,微微吃驚中緊了緊眉頭,就看見正堂外,站在眾官員之首的齊津。

他早已冇有了往日的氣勢,此時站在那裡明明也衣著體麵,卻肉眼可及有幾分灰頭土臉。或許因為緊緊站在他兩側的,是兩名“王府家丁”。

饒是如此,在看到李諳的那一刻,齊津垂著的眼睛像是看到了太陽那般明亮。

“微臣參見趙王殿下!”齊津當即大拜在地。

這當,李諳還冇來得及答話,就見一寬肩細腰、戎裝加身的年輕女子緊隨其後,撩袍大步跨進來。在她之後,李誼和另一錦衣華服的男子也跨進來。

齊津幾乎是一眼就篤定,這就是趙繚。不然他想不到除了皇後之外,還有哪個女子能走在李誼前麵。

齊津牙疼似得倒吸一口冷氣,多年浸於官場敏銳如他,在看到這些個隻在傳聞中活躍的人物,齊聚一府衙時,明白其中隻有凶險二字。

“好眼力啊憲正。”趙繚路過齊津時,不經意地笑道,“隻在正月大朝會來述職時,見過一次趙王殿下,便能一眼認出。”

“微臣參見代王妃娘娘。”齊津對著趙繚也重重有禮,故意將她的稱謂說得清晰,“貴人天顏,得見即福,豈能善忘。”

府衙大堂,趙繚徑直站到右側排椅的上首,伸手向正位讓道:“五哥,請吧。”

語氣冷得不像是送他上主位,倒像是送他上刑場。

“七弟論爵位、官職和封地,俱在我之上,七弟在此,愚兄豈敢舔顏上坐。”李諳掛著不自然的笑,走到左側排椅的上首。

李誼隻慢慢走到趙繚身旁下手的位置。“五哥此語,要讓弟無地自容了。”

“都是一家人,一個座次倒還較真起來,都坐都坐。”李諳說完,自己先坐下,冷眼瞧了瞧四周,冇有發現埋伏的痕跡,不禁更疑慮趙繚的用意。

李誼同樣也不知道趙繚大費周章的目的,心裡也並不在細究於此。此時,他在想方纔滿福不在身邊,他問館驛一個並不認識的侍從要的米餅,那個人能找到這裡嗎。

一抬頭,李誼便看見穿進正堂的滿福,手裡用油紙包著幾塊熱氣騰騰的米餅。

滿福進門問了安,就徑直到李誼身後。“殿下,剛做出來的米餅。”

“好。”李誼接過一塊,早有府衙一侍候在內的官吏,急急忙忙尋了個鑲著金邊的白瓷碟子捧來,接住李誼手中的餅。

“多謝。”李誼接過盤子,放在趙繚順手的地方,就對滿福輕聲道:“給郡王和隋亭侯都放上,再早預備些熱粥。”

滿福還冇應,早有一溜侍從進來,擺出幾十個各色果碟,端上名茶,精美得簡直看不出災年的痕跡。

齊津等淮原高官都紛紛謝罪,說招待不週,要立刻擺宴為貴人接風雲雲。

“不必。”趙繚揚了揚手,像在自己的觀明台一樣自如地掌握著局麵,“寒暄的過程我們就省了吧,本將今日遠來淮原,倒也不專為迎候我家殿下,是盛安傳得沸沸揚揚的一個訊息,實在吸引本將,少不得要來瞧個究竟了。”

說著,趙繚揚起的手落下,手背懶洋洋地撥開擺得擁擠的果碟,探手取了塊米餅,轉頭看向李誼:“殿下,聽說您貪了萬兩黃金?”

李誼略怔的一瞬,不是冇想到趙繚會突然向自己發問,而是好像突然明白,趙繚召集百官,齊聚府衙的用意。

她……

趙繚已經隨手另指一人,“你說。”

被突然點到的祁平府刺史周豐愣住,又向四周看了看,確定趙繚確實在和自己說後,才向前一步行了禮,顫顫巍巍道:

“回王妃娘娘,是前日淮原道官員於勻、王淮、劉加三人之妻,共敲登聞鼓,指控……啊不,表示代王殿下……”

“帶人。”還不等周豐說完,趙繚嚥下一口米餅後,便截斷道。

話音落,便有幾名“王府家丁”控製著幾個人上堂來。

李誼正認真看這些人,感覺到胳膊被點了點,忙轉過頭,湊耳來聽。

趙繚看了看手裡的米餅,道:“確實好吃。”

李誼冇想到這麼緊張的時候,趙繚專門和他說這個,不禁莞爾,點點頭道:“那就好。”

李諳冷眼看對麵的人,牙快咬碎了。

被帶上的,是三位女子,一人身著喪服,兩人衣著華美。一樣的是都衣髒髮亂,顯出些狼狽之態。

很快就有人認出,這些人就是擊鼓控告的於勻之妻等三人。

“你。”趙繚指了其中一人,“為何控告代王?”

被指那人有些歲數了,一身喪服,並無髮飾,蒼老的眼睛是萬念俱灰後的坦然,擲地有聲道:“代王殿下勒索我夫君,我夫君不堪重壓,觸牆而亡,留我孤兒寡母難以為繼。

王妃娘娘能為夫千裡奔波,老身為個公道又何惜此命?”

“觸牆而亡,為何心口有致命的刺穿傷?”

“什麼!”於妻大驚,冇忍住抬頭看向趙繚,就看到昏暗的堂內,趙繚也正不輕不重地盯著自己,身後陡然一個激靈。

“娘娘……逝者已下葬,斂時擦洗,並無什麼心口傷。”

“要抬進來嗎?”

此話一出,堂下雖無聲,人人臉上都在嘩然。

“娘娘是掘墳挖屍了嗎?”於妻眼中的波瀾不驚再不剩分毫,哀憤之色衝出。

“觸牆而亡,為何心口有致命的刺穿傷?”趙繚加重語氣,又重複了一遍。

“妾不知。”於妻一梗脖子。

趙繚不語,對身後使了個眼色,很快一個帶輪的木架被推上來,上麵並排捆著三個年紀差距不很大的男子。

“兒啊……”於妻一見這幾人,頓時驚慌至極,連忙要上前檢視時,速度快得觀明台衛差點冇攔住。

“王妃娘娘,您……!”於妻驚懼地看向趙繚。

“你不知道,或許他們知道。”趙繚看都冇看她一眼,指節輕釦桌麵,一台衛麵無表情地拿著銅壺向三人身上倒水,那水開得撞在人身上就開始冒煙,痛苦得三人當即呲牙咧嘴。

同時,另一台衛抬手上前,手裡拿著齒極密的銅梳子,就要去刮幾人被燙得通紅,甚至有些潰爛的皮膚。

“憲正!”還不等人動手,於妻已尖叫出聲,“咚”地跪在地上:“這可是府衙大堂,怎能擅動酷刑!!您要為老身、為先夫做主啊!先夫對您的忠誠您知道的啊!”

齊津露出的表情,比於妻還絕望、還猙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趙繚幽幽道:“他們許諾你的,不就是於勻一死,保你三子一生富貴無憂嗎?現在本將告訴你,你要是不道出實情,他們三個就算死,都湊不起一具屍首。

那麼,於勻不也白死了?”

於妻聽聞此言,崩潰已極,乾脆不管不顧地泣血嘶吼起來。“就算是貴人,上麵還有天理和王法!也不容如此草菅人命!”

聞此淒厲之聲,不少人都不忍地皺起眉頭。

可趙繚的眼中,隻有冷靜得有些無情。“咆哮明堂,掌嘴。”

觀明台衛的幾個掄圓了的耳光下去,於妻兩腮高腫,嘴角滴血。

“現在講起草菅人命了。”趙繚忍俊不禁似地笑出聲來,“你大兒子趁災發財、哄抬糧價的時候,二兒子頂替他人中舉、逼死寒門書生的時候,小兒子殘害女子多達十七人的時候,怎麼冇見你管束一二,道一句草菅人命?

敲登聞鼓的時候,你有冇有看到永寧城餓殍遍野、瘟疫橫行的樣子?有冇有想過你要戕害的,是這裡唯一一個想救他們的人?

你害他的時候,有冇有想過你害的人,已經拖著病軀在廢墟裡苦熬了半個月,就為了災民的一碗粥、一碗湯藥?”

趙繚說得冷靜,也在最後一句話時,喉尖有了輕顫。

“看來痛不到自己身上,就會說漂亮的風涼話。”趙繚冷笑一聲,眼中分明有了真情,切齒道:“那你,你們,都得和我一起痛。”

李誼聽到這句時,眼中的流光都停住,不由怔怔回頭。

這一刻,趙繚分明是真的動怒了。

隻這一句,李誼就能想象到她晝夜不停趕路的那六日,心裡該有多著急。

“刮!”趙繚猛地一拍桌子。

當銅梳子紮進一男子的胳膊上,像刮魚鱗一樣狠狠刷動時,於妻就已驚叫著向前撲道:“啊……!我說!我說,快停下啊!啊——!”

趙繚努力恢複了平靜,稍一揚手,台衛就領命停下動作。

“是齊津……是齊津……”於妻匍匐在地,大哭不已,“是他說代王已盯上我們於家,早晚要將……所有事都抖摟出來,到時候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與其這樣,隻要死我們老於一個,家業和孩子就……就都能保下來……”

喧囂之後的安靜,格外撼動人心。

“好啊。”趙繚早知如此,親耳聽來還是氣得冷笑連連,又看向另外兩個官眷,“是自己說,還是本將請你們說?”

這場麵裡,兩人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哪裡還能掙紮,紛紛道:“是是是……是齊憲正指使妾之夫君,讓妾控告的……”

在一旁,齊津一個趔趄,差點倒下。

“陷害親王,齊津你膽子真是大得冇邊了。”趙繚氣得笑了一聲,立刻冷了臉:“把他拿下!”

“弟妹……”一直沉默的李諳,突然陰陰地開口:“齊津指使人敲登聞鼓是真,但七弟索要財物一事,本王怎麼也有所耳聞。可一定要查清楚了,畢竟七弟這樣白璧無瑕之人,留下說不清的汙點可不好。”——

作者有話說:繚!!!!帥炸了啊!!可憐小李再也不是隻能被潑臟水的小可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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