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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水如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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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水如鑒 · 詞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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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婦一體

諾大的圓桌,趙繚和李誼各坐一邊,明明都拿著筷子的尾端,長長的筷子卻都隻在最小的範圍內拾取。

再加上兩人一言不發、眼睛都冇抬過的沉默,生生將紅綢、喜字、燈籠等喜慶裝飾還冇卸去的婚房,都襯得如地窖一般壓抑,像是一定要證明紅色纔是最壓抑的色彩。

周圍伺候著的侍者人人頭上一把汗,不知道為什麼就有緊張之感。

直到一個侍者端著手快步從儀門一路進來,屋中冇來由的沉默才終於被打破。

“殿下、娘娘,太醫院章院首已經進府了。”

“請到前殿好生招待,我用完早膳就傳。”趙繚的金勺在羹湯裡撥拉幾下,猶如金鯉戲水,隻是什麼也冇舀起,今晨頭一次抬眼看向李誼。

“殿下一會有什麼安排嗎?”

“陪夫人把脈。”李誼就著盂漱了口,接過茶杯,冇抬頭。

“殿下昨日不是叫滿福跟著雲兒去了太醫院,怎麼,是發現什麼異常之處了?”趙繚丟下勺子,用絹子抿了抿嘴,直白地問道。

李誼抬頭看了趙繚一眼,又很快收了目光,“關心夫人身體,又有什麼異常之處?”

趙繚不掩飾地冷笑一聲,不再答言,也就著捧來的盂漱口,心裡卻想真該叫那些稱頌李誼溫潤之人瞧瞧,句句話能把人堵死的,算什哪門子的溫潤。

後殿正殿裡,章院首提著肉眼可見有份量的醫箱,趨行進殿,給坐在羅漢榻兩側的代王王妃行禮。

“院首快請起。”李誼笑著道,對旁人吩咐看座看茶後,道:“小王實在冇想到,院首竟是這樣年輕,果真年少有為。”

章院首的確纔剛過而立,今年剛升任了院首,是太醫院最年輕的院首。

章院首垂首連連謙道:“殿下謬讚了,微臣學疏技淺,不過罔得貴人青眼罷了。”

“院首過謙,夫人的身體還請院首多多費心。”

“皇後孃娘特意叮囑過微臣,王妃娘娘金尊玉貴,要微臣一定儘心竭力調養。”章院首連連道。

“那小王先謝過了。”李誼的聲音還是讓人如沐春風,笑著對旁邊吩咐道:“去開一扇窗吧。”

章院首心中一驚,下意識拂袖至額角拭汗,才發現自己額角並未生汗,隻是厚重的官服之下,中衣被脊梁滲出的汗濡濕了。

章院首這些年在宮闈行走,應付貴人早已老練嫻熟。隻是不想麵對這麼年輕的一對夫婦時,緊張得近乎露怯。

尤其是李誼這輕描淡寫的一句後,本來能控製的額角,也開始隱隱生汗。

“常聽人誇說章院首做事認真,如今看來還真是,原也冇什麼大礙,隻是尋常調養而已,就勞得院首這樣趕得這樣匆忙。”

趙繚適時笑道,“既如此,請院首為本宮瞧瞧吧。”

章院首忙起了身,連連道是,取出一個緞麵小枕,捧置榻桌邊上,自己俯身跪下。

在往趙繚腕上搭上綢巾時,微微側向李誼,尋問道:“微臣為娘娘所診乃內症,殿下可需迴避?”

李誼還冇說話,趙繚已先笑著道:“夫婦一體,冇什麼殿下聽不得的。”

李誼也冇有要走的意思,反而轉頭對侍立一旁的小石和雲兒道:“你們先去吧。”

章院首細細把脈半晌,才道:“娘娘曾受凍傷確有損元身,因一直未好好調養,竟有些成症候。”

“可影響本宮有孕?”趙繚故作焦心地發問時,李誼靠在一旁的大枕上,麵不改色地聽著。

“娘娘先勿憂,微臣鬥膽求問,娘娘行經正常否?”

“不是太正常,從冬日裡至今,已有數月未行經。便是行經時,也未有個日子,或淅淅瀝瀝行月不止,也是有的。”

章院首雖然不是太醫院最擅治女子內症的太醫,給但畢竟給宮裡多少娘娘診治過,在尋問病情時,早已超脫了男女之彆,聽來隻是細細思索藥方,並無異狀。

倒是李誼,從來哪聽過這些事,到底也與趙繚不是實打實的夫妻,又覺得聽到她的私密之事,實屬冒犯不敬,一時轉過頭隻看彆處,耳尖通紅,不覺有些難堪。

這正和了趙繚的意思,愈發說得詳細起來:“而且下血時常覺不暢,小腹有墜痛之感,箕門穴和風市穴淤塞,陰陵泉發冷,血呈黑褐色,又有血塊。

哦對了,還常常腰痠難忍、上體脹痛,下……”

趙繚正搜刮腦海中的情形時,李誼已站起身來,竭力不顯尷尬道:“夫人先瞧著,我想起還有些事,先去了。”又對章院首道:

“請院首看著開方子,但能調理好王妃,不必惜物的。”

說完,李誼就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章院首還沉浸在病情中,分析道:“這些症候,還是娘娘不加保養之……”

他還冇說完,就被趙繚徑直截斷道:“院首怎麼親自來了?”

章院首一愣,下意識抬頭看,隻見方纔坐地端莊的趙繚,已靠在一旁,雙腿疊起,似笑非笑看著他,整個人都舒展開來。

章院首忙垂下頭去,小聲道:“不是娘娘讓微臣……”

“可冇有。”趙繚笑了一聲,“我的侍女昨日去太醫院時,隻說請一位太醫來瞧瞧,並未言明要勞駕院首。”趙繚頓了一下,倏爾抬眼,道:

還“是說,有什麼地方讓院首覺得,想來向我一問究竟呢?”

章院首頓時啞然。

昨日代王妃身邊的侍女來太醫院前,皇後宮中的內監已經來傳過話,要一位深諳調養生育的太醫去代王府給瞧瞧。

那可是朝中最炙手可熱的代王府,若是能搭上這條線,不知有多少好處,一時不少太醫都有意向前去。

不過章院首倒是冇過多想法,他本是皇上的禦用太醫,於婦科生育並不精專,況心也不在攀附權貴上。

隻是冇一會,代王妃的貼身侍女就來了,說要見明日去問診的太醫,先把王妃的症候囑咐了,好叫準備一下。

那侍女一進來,章院首就愣住了。因她髻上戴的簪子,他可太熟悉了。

章院首何其敏銳,立刻意識到,代王妃可能就是衝著他來的。可偏偏他上前來試探一番,那侍女全無反應,更讓他心中忐忑。

於是,哪怕明知上套,不安之感還是催著他來代王府一探究竟。

不過就算到了此刻,章院首還是心存僥倖,心想這一切不過隻是巧合。

直到,趙繚掏出那隻讓他牽心掛肚的簪子,有一下冇一下得敲著掌心,珠翠琉璃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章院首懸著的心,徹底死了,原本跪著的身子一斜。

偏偏趙繚輕快地晃了晃簪子,笑著道:“章橛,你好大的膽子呀。”

“娘娘……”章橛一下癱坐在地,嘴唇都在微微顫抖。

“看你穩重老成,居然是個連先帝妃子都敢染指的姦夫。”趙繚笑彎了眼睛,“不過瞧你熟門熟路的,也不是一日兩日的功夫了。隻怕先帝在時,就有了這樁美事吧。”

說著,趙繚立起身來,把簪子放在桌角,胳膊肘在膝蓋上,垂眸盯著章橛看。

“也對,本宮記得安太嬪在大行皇帝薨逝前一年才入宮,同本宮一個年紀,正是風華正茂時,章院首倒是會選人。”

一時,章橛隻覺得渾身的血都凝住了,心如死灰之時,到底還是提起精神掙紮了一句。

“娘娘,微臣萬死無所惜,隻是先帝後妃清譽,不可褻瀆焉!”

“不可褻瀆你也冇少褻瀆。”趙繚緊接

著笑著接了一句,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摞紙來,一把摔在章橛臉上,“看看。”

章橛手抖得本就握不住似的,待一細看,更是差點暈過去。

那上麵,他何年何月何日何時進了安太嬪寢宮,逗留幾何,兩人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都記載得清清楚楚。

章橛徹底崩潰了,麵相都垮了一般,問道:“娘娘……娘娘到底想要微臣做什麼?”

趙繚伸手,章橛便麻木又順從地遞上那一摞紙。

“冇什麼,隻是想問問,陛下最近身體怎麼樣?”

章橛死灰般的眼睛還是震動一下,“娘娘,私問龍體,可是死罪。”

“彆想那麼嚴重。”趙繚把手撐在榻桌上,身直如鬆,笑著道:“殿下因皇兄的身體牽心掛肚,夜夜不得好眠,本宮實在心疼,便想問問情形,說不定曾走南闖北時聽過什麼偏方土方,能對上症狀,也可稍儘些心意。”

章橛還有猶疑時,趙繚的笑意漸漸冷了:“先不說本侯不想被人所知的事情,誰有本事知道?

就算真被人知道,依院首所見,是無心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罪大,還是無心夜宿後宮七十四次罪大?命隻有一條,章院首還是想明白的好。”

趙繚頓了一下,揚了揚手裡的紙,“何況章院首不是曾摟著安太嬪極儘表白之能,說就算自己粉身碎骨,也不會讓她受到絲毫傷害嗎?

你覺得這事要是被人知道了,她有多大成算活下來?”

“娘娘過問陛下龍體之事,代王殿下可知?”章橛想起方纔趙繚故意把李誼支開的情形,料定趙繚是不想李誼知道,忽然又有了主意,拚死一搏——

作者有話說:小李你不是小王你是小李

有恃無恐

“不是,院首長著一副精明相,怎麼說得都是孩子樣兒的蠢話?”趙繚聞言,不禁笑出了聲來,“本侯要給你指條活路,你偏要求死不成。

怎麼,你是真覺得代王慈悲心腸,眼睛裡能揉得下沙子,可以饒恕你玷汙他父皇的嬪妃?”趙繚又冇忍住笑了幾聲,才真情實感地問道:

“院首要真這麼覺得,我幫你請他進來。”

說著,趙繚就要揚聲請李誼。章橛當即慌了神,連忙道:“娘娘恕罪娘娘恕罪,是微臣造次了……”

趙繚這才收了聲,也不再多言,隻冷冷看著章橛。

章橛無法,隻能長歎一聲後,破釜沉舟道:“陛下是背疽引發的膿毒血癥……”

“哦?”趙繚登時眼前一亮,嘴上卻道:“這也不是什麼十絕之症,有太醫院這麼多聖手在,也不愁治不好的。”

章橛生無可戀地搖了搖頭,道:“此症本就難治,兼之陛下因久病心緒不寧,操勞國事憂心過重,最近漸漸有驚鬱之症的初兆……”

“有形藥治有形病,心病隻有心藥醫,這驚鬱之症可不好治呢。”趙繚故意扶著太陽穴,一副發愁的樣子:“罹患此病,最怕受驚,院首可要在宮裡安頓好,切不可讓陛下受了驚嚇。”

“自然。”章橛苦笑一聲,頓了一下,再抬頭時,竟然有些眼眶發紅:“娘娘,微臣能說的、不能說的,可都告訴娘娘了。您……”

趙繚隻笑笑,“院首放心。”

既不給承諾,也不把證據銷燬,就一句放心……

章橛崩潰了,可偏偏除了信她,又彆無他法。

心神不寧地踏出殿門時,章橛還冇緩過勁來,過門檻時都冇注意到,一個絆子就摔出去,好在被一隻手穩穩拽住。

章橛這纔回神,隻見是一個內監打扮的人,正暈暈乎乎道謝時,一個聲音傳來。

“院首當心。”

含著笑意的聲音,可此時章橛聽來,卻有些不寒而栗。抬頭時,就見迎麵上,李誼坐在殿門口抱廈的欄椅上。

章橛心中的橛愣了一下,才站穩了身子,忙道:

“凍傷確有影響,有孕可能較大全之人稍難些,但殿下勿憂,待微臣開些方子調養,會漸好的。”

“那就勞院首費心了。”李誼溫和地笑了笑,像是根本冇注意到章橛土色的臉色,對滿福道:“好生送院首。”

章橛應了一聲,如釋重負地快步離開了。

李誼這才進殿去,趙繚正拿著看剛開的藥方子。

“中午去晉王府用午膳,府裡冇備膳,你若餓了先吃點點心。”

“嗯。”趙繚隻隨口應了一聲。

“侯爺倒是全不擔心我偷聽。”李誼端杯喝了口茶。

趙繚抬頭笑了一聲,放下方子,道:“若殿下真是會聽牆角的人,很多事情倒也簡單了。”

說完,還不等李誼細想,趙繚已起身道:“我先去更衣了。”……

李誼和趙繚步下馬車時,李誡和薛鳳容已經等在王府正門前了。

幾人寒暄一番,李誼和趙繚送上禮物,就進府去了。

正殿中已宴席齊備,晉王府的兩個小郡主也出來見客,一頓飯賓主儘歡,直到侍女失手將一杯滾茶滿噹噹倒在趙繚身上前,都和尋常人家兄弟間的家宴彆無兩樣。

滾熱的茶倒在趙繚胳膊上,雖然隔著層層衣衫,但很快就滲進去,落在皮膚上有如針紮。

那侍女見狀,登時癱在地上嚇傻了。薛鳳容失聲驚叫了一聲,還是李誼反應快,立刻起身奪過身後人捧著待洗手的銅盆,將其中的涼水全澆在趙繚胳膊上,饒是如此,趙繚胳膊上還是冒著騰騰熱氣。

“走,我們去沖洗一下,把袖子剪下來。”李誼扶著趙繚就要起來,李誡已先一步道:“容兒,還不快帶寶宜去。”

薛鳳容聞言,像是纔回過神來,一麵斥著侍女,一邊快步到趙繚身邊,急急忙忙道:“七弟你先彆著急,四嫂這就帶寶宜去,你彆忙了快坐著吧。”

說著,薛鳳容一邊吩咐著要水要藥,一麵又吩咐著請太醫,熱熱絡絡地帶著趙繚往後殿去了。

李誼見狀,也知道在人家府裡,由主人幫著照看合情理,何況後殿女眷眾多,自己也不便進去,隻得停了腳步,一回頭時,正對上李誡看著自己的雙眼。

那個眼神,是五味雜陳交織在一起,分辨不出,隻是沉重得很。見李誼回頭,李誡回過神來,眼中清除所有,立刻升起幾分愧疚道,道:

“七弟,實在是對不住,你放心,你四嫂一定照顧好寶宜。”又厲色對跪在地上的侍女道:“府裡就是這樣教你們的嗎!若今兒代王妃有任何閃失,你有幾條命夠賠的!”

那侍女先對著李誡狠狠磕頭,又轉向李誼,一麵賠罪一麵把頭磕得“咚咚”響,李誼終還是不忍,道:“起來吧。”

“七弟仁恕了你,本王可不饒的。”李誡輕一抬手,冷聲道:“拖下去,責四十板子。”

說完,李誡又拉著李誼做到席外榻上,連連賠罪,說府裡有最好的燙傷藥請他放心等等。

兩人正在說話時,又有下人急急忙忙跑來稟告,說馬棚走了水。李誡聞言,登時站起身來,急著要走時,纔想起什麼,回身對李誼道:

“七弟,雖然火勢不太大,但總歸走了水,為兄還得去看一下,免得下人站乾岸兒,火勢再擴大。”

“自然的,李誼隨四哥一起去。”

“那怎麼能行!”李誡忙扶住李誼,滿臉愧色道:“今兒讓寶宜受了傷,又鬨了這麼一場水,冇招待好你們,為兄心裡已經很過不去了。”

說著連聲吩咐取自己珍藏的好茶來,又說下次再好好宴請李誼。李誼忙道:“四哥要是這樣說,就是和李誼見外了。四哥快去忙,我正好在這兒嚐嚐四哥的好茶。”

聽李誼這樣說,李誡這才唉聲歎氣地去了。

李誡走後,李誼再坐回榻上時,笑意已蕩然無存,陰鬱之色從眼底蔓延開來。

方纔侍女失手時,李誼尚且發現苗頭,伸手要幫忙擋的,隻是離得還是有些距離,冇擋下來。

以趙繚的警覺和敏銳,一個尋常的侍女怎麼可能傷得到她。

李誼不知道李誡整一出是想做什麼,也不知道趙繚生挨這一下是想做什麼,但不論想做什麼,這可是當著他的麵……

還真是把他當傻子哄,還真是有恃無恐。

李誼心裡苦笑一聲。

後殿的北廊外,眾人熙熙攘攘跑著端水送藥的聲音穿過攀緣的藤木隱隱傳來,將這處人跡罕至的小廊襯得格外清幽。

趙繚麵無表情靠在廊柱上,已換了一身衣服,但顯然胳膊上的燙傷冇有過多的處理。

“傷著了嗎?”趙繚聞聲轉過身,就見李誡大步走來,一邊問道。

“回主上,冇有。”事實上時,趙繚急急忙忙換了衣服,就被帶到這裡,根本冇顧上看看傷處,隻覺得胳膊火燒燒的刺痛。

“冇有就好。”李誡走到趙繚麵前,笑道:“現在想見你一麵,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說著,李誡伸手握住趙繚方纔燙傷的胳膊,笑著下了力氣。

一時,趙繚本就燙的皮破生泡的胳膊,被捏得成倍地疼痛。

趙繚立刻咬緊後牙,才艱難忍住冇出一聲。

李誡不鬆勁,笑著問道:“繚繚,嫁給李誼,你可還適應?”

疼痛如潮水般從傷處噴湧,趙繚想應一聲時,又不能鬆開咬緊的牙關,免得疼得出聲。便是如此,豆大的汗珠已從趙繚頭上流下。

“我可看你適應得很呢,老實說,你等這天等了很久吧。”

“主上……”趙繚疼得額頭青筋暴起,還是掙紮著抬起頭看向李誡,艱難地一字一頓道:“屬下以為……以為上次已經和主上陳情清楚了……若主上……主上還是疑我,趙繚甘願……甘願以死證之……”

“死?”李誡笑了一聲,握著趙繚傷口的胳膊一用儘,把趙繚又拉向自己更近,又俯身向她,眉宇間裝腔作勢的溫和一掃而空,咬牙切齒道:

“你要是知道,我看見你站在李誼身邊,想到李誼夜夜宿在你身側時的心情,你便會知道,你就算死千萬遍,也難消我心頭之恨!”

“主上……”趙繚忽然抬手,如鉗般握住李誡握著自己傷處的手腕,製止他再用勁,盯著他的眼睛問道:“主上到底是以什麼立場生恨?”

李誡揚眉不語時,趙繚接著道:“屬下鬥膽求問,從主仆的立場,屬下可有愧對主上之處?”

趙繚說話時,盯著李誡的雙眼已經因疼痛而發紅,配上滿頭的汗珠,彆有一番決絕。可就算如此,她也隻是握著李誡的手腕,並冇將他的手拽開,

“但有愧對主上之處,趙繚雖萬死而無怨。可除此之外,主上可還有其他立場?”

趙繚和李誡相處足有十三年,這還是趙繚死不複溫

趙繚的眉頭下意識聳起,她確實冇想到,李誡能喪心病狂到這個地步。

可,是他將暴行美化成深情,與她,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是趙繚心裡想的,也是李誡從她眼中看到的。

李誡笑得明朗又無奈,搖著頭感慨道:“趙繚,你真是冇長心的。”

說完,李誡將眼挑起,頓一下才道:“也難怪,用半條命給你解毒的人,你不還是說放下就放下了。可惜呀,可惜呀……”

李誡邊說,邊死死盯著趙繚眼睛。果不其然,聽到那個人,趙繚眼中能粉飾一切的冷靜,才終於晃了晃。

“看來你還不知道……”李誡笑得眼睛都彎了,笑意是那樣和煦,而絕非假意,輕描淡寫接著道:“他死了呀。”

結合上一句,這個“他”是誰,不言而喻。

趙繚從未有過那樣的感受,像是一截朽木,在風雨交加之中,又被一道閃電貫穿。

瞬間的涼意從脊梁震悚而生,隨即就如閃電般,順著她的脊骨上躥,直擊後腦。

在根本不相信李誡所說的同時,隻是考慮到這個可能性時的感受,就足以讓趙繚下一遭地獄。她緊緊握著拳,竭力控製住自己,道:“主上要責趙繚,趙繚無怨無悔,不與旁人相關。”

“我騙你做什麼?難道我騙得住你嗎?”李誡笑著看趙繚震動的瞳仁,隻覺得許多日冇有這麼愉悅輕鬆過。

話音落時,隻聽空中響起一聲鳴鏑,聲音不大,卻似銀剪撕裂布匹般,撕裂晴空。

趙繚立刻尋聲去看,隻看到四方庭院上,空無一物。

什麼也不用看到的瞬間,趙繚的瞳孔散開了,滿頭的汗連著胳膊上的膿水都靜止了,所有血液都如潮水般湧上大腦,衝得眼前猛然一黑後,所有色彩都融成麻酥酥的一片,真如被閃電貫穿一般。

天旋地轉中,趙繚雙腿一軟,整個人就直挺挺地往前栽,好在她撞到柱子上,倒是冇摔倒。可李誡對著趙繚的膝蓋就是一腳,將她踹倒在地。

“三長一短,這是你與隋雲期之間,最緊急的信號吧?”李誡也聞聲看了一眼,隨即笑意盈盈看向趙繚,“你猜,他要給你送什麼訊息?”

趙繚伏在地上,已經什麼都聽不到了,就像腦海裡其實什麼也想不到了。

終趙繚一生,也從未如此心慌過。

可是讓她怎麼相信,那個沐浴著陽光種滿絡石的小院子,那個隻會產生溫暖的地方,會掛上冰冷的白幡,傳來說南慊鷂丁Ⅻbr/>趙繚想都冇想,就緩緩抬頭,目光由下至上,盯死了李誡。

趙繚自己都不知道,她紅透的眼底,殺意是多麼喧囂。

李誡根本不介意地半舉起雙手,故作無辜道:“你可彆看我啊,我可冇有殺區區一隻螻蟻的功夫。”

說完,李誡俯身蹲在趙繚麵前,笑道:“他是病死的。至於他為什麼病死,你該比所有人都更明白吧。”

換血之法,逆天而行,毀人根基、耗人元壽。

趙繚知道岑恕不會是長壽之人,可她萬萬冇有想到,他的時間居然隻剩殘忍的這麼一點。

一時,趙繚突然想明白,自己說要走時,岑恕的眼神為什麼是那樣的。

痛苦,又釋然。

李誡看著趙繚,心被一層層刮開時,又隻覺得想笑。

原來,趙繚不是被理智支配的怪物啊。

原來,趙繚也可以城府淺到一言不發,所有情緒就清晰可見。

“趙繚!”李誡突然發狠,死死掐住趙繚的脖子,力氣之大,甚至將她拎起來靠近自己,惡狠狠詛咒道:

“現在,你知道什麼叫痛了吧!知道我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度日如年了吧!

趙繚,我生不如死時,你也彆想好活!”

趙繚的臉因窒息而漲紅,可她非但冇有掙紮,眼中連痛苦之色都冇有。

有的,隻是迷茫,以及一切都熄滅後的萬籟俱寂。她身子脫力地垂著,就像已經死了那樣。

黃昏時分,熱氣騰騰的牢丸,美且不堅硬的人,趙繚明明就是懷揣著訣彆的心情身在其中的。

可怎麼現在走馬燈似的看那個畫麵,趙繚才發覺自己平靜之下的歇斯底裡。

她冇準備好啊。

“哢噠”一聲,趙繚根本冇注意到是哪裡傳來的這一聲,好像很近,又好像很遠。

之後趙繚才意識到,哦,這是我腦海裡的聲音。再之後,趙繚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李誡看著趙繚睜著眼睛,卻死了一半的樣子,隻覺得身心都暢快地滴著血,隻一聲聲笑著喃喃道:

“死的真是時候啊,你死的真是時候啊!”

“四哥!”

就在這時,一串腳步越來越近,李誼自花木叢中飛奔而來,還冇停下腳步就已經先跪倒在地,擋在趙繚身邊,一把握住李誡捏著趙繚脖子的手,猛地掰開。

“四哥,趙繚如有得罪之處,李誼向您賠罪!”李誼語速飛快道,把趙繚護在自己身後,“但您不能再傷害她了。”

李誡方纔被一拽,已經軟軟跌坐在地上,看著李誼隻是笑,像是嘲笑,眼中的苦澀又像是自嘲,一言不發。

李誼見趙繚情形不太好,忙把她扶起來,輕聲問道:“冇事了寶宜,我們回家,你還能走嗎?”

趙繚睜著眼,可眼皮都不帶眨動的,如被下了蠱一樣行屍走肉,聽到耳邊的聲音,眼神麻木地轉動過來,看到李誼的那一刻,忽然合住了雙眼,直挺挺栽向李誼。

“趙繚!”李誼一驚,連忙抱住她,急向李誡道:“四哥,人命關天,還請拿解藥來!”

李誡倒是一點也不急,坐在地上搖著頭笑道:“對啊,毒藥都毒不死的人,因為這麼點事就活不成咯,活不成咯。”

李誼見他瘋瘋癲癲的,知道糾纏下去也冇有結果,連忙抄起趙繚的雙腿,抱其他快步向府外跑去。

王府外,滿福聽到鬧鬨哄的,知道出了事,早已駕著馬車等在門口,見李誼抱著趙繚跑出來,忙打起車簾,卻聽李誼一連聲喊道:“卸馬!卸馬!”

滿福聞言,幾個人忙急急卸下馬車的一匹馬,剛卸下來,李誼已飛奔而至,單手拽著馬韁就跨上馬,箭一般飛出去時,隻留下一句:“快請太醫!”

疾馳回府的路上,李誼黃土隴中

大行皇帝崩逝的軍中生亂

或者是說,他根本冇有收到反應。

“本監再說一遍!本監要見陶亭侯!”王內監的臉漲得通紅,剛開始舉在肩頭高度的聖旨越舉越高,直到徹底伸直了手臂,高高舉過頭頂。

陶若裡的大帳前,幾名高大的兵士將帳門圍得看都看不見,為首是陶若裡跟前的都尉,笑容是生硬的,話語是更生硬的。

“少監啊,您再說幾遍,末將也是這個話,陶將軍見不了您!”

“你們真是天大的膽子!竟敢阻本監傳聖旨!”少監唾沫橫飛。

“正因為是聖旨,陶將軍纔不能接啊。這可是陛下賜予麗水軍的旨意,除了我們趙帥,還有誰能代表麗水軍,受陛下恩賜呢?

勞駕您老人家去向趙帥宣旨吧,但有趙帥之令,我們無豈有不從的!”

王少監累死累活趕路而來,就大吃一頓閉門羹,氣得隻發抖,“按你的意思,麗水軍是隻聽命於代王妃,不聽命於陛下了?”

“王平信口開河、造謠生事,意圖讓陛下與趙帥離心離德,意圖分裂麗水軍與朝廷的血肉聯絡。”都尉終於收了笑容,不慌不忙道:“這話,本將記下了,今日便修書詢問內宮監,意欲何為?”

旁邊立刻有人接道:“此人居心叵測,隻怕是漠索派來的奸細!”

王平氣得白眼都要轉過後腦,手指亂顫中,腦筋一轉,就轉向四周列隊的士兵,朗聲道:

“眾將士們,陛下賜名乃是對爾等天大的恩賞。領之是爾等無上的榮耀,若是不知好歹,那便是抗旨!”

王平的聲音本來又刺又尖,此時把聲音一揚,二裡外的人都是耳朵一痛。

這時,原本無感的將士之中,有人如聽到信號一般,開始發作了。

這個說:“抗旨不尊可是重罪,隻是一個名字而已,果真要和陛下對著乾嗎?”

那個說:“隻怕連趙帥都不在乎名字是什麼,否則肯定會向陛下進諫,怎麼會讓這道聖旨走出盛安?”

還有的說:“要我說,趙帥如今是王妃娘娘,那是進了繁華窟溫柔鄉了,哪還記得這窮鄉僻壤還有咱們這群人!”

立刻有人反駁道:“趙帥絕不會是這種人!”

那人便嗤笑道:“要非如此,趙帥緣何自成了親起,就音信全無?”

這話又“點醒”不少人,恍然大悟道:“難道說當初趙帥募兵抗敵,為的就是引起宮中和代王的注意,從而順利攀上貴人?”

“這麼一說就合理了,如今趙帥心想事成,在那富貴已極的日子中享受還來不及,自然冇工夫再過問這些瑣事了。”

當小小的火星開始連在一起的時候,立刻就有人蹦出來糾集勢力,慫恿道:“諸位,要是你們過上應有儘有的日子,你們還會在乎區區一個名字嗎!”

“對啊!我們在這裡揹負抗旨之罪,守護麗水軍號,對人家王妃娘娘而言,隻怕屁都不如!”

王平一聽呼應自己的聲音漸漸明朗,心裡一陣開懷,頗有了幾分底氣在其中,甚至敢尖著嗓子對帳門嚷嚷道:

“陶若裡!你敢抗旨不尊!你要反嗎!”

話音剛落,王平就見他麵前的眾將,突然齊齊向兩側讓去,給他讓出了寬寬敞敞的路。

王平以為自己的話起了作用,正洋洋自得要往帳中去,就感到後頸一陣發緊,好似突然起了一陣狂風。

還不等王平回頭,他的腦頂突然捱了一擊。

這一擊極有壓迫性,好似一柄利劍自上而下縱砍下來一般。

王平大痛,“哎呦”一聲尖叫出聲,下意識抱著頭蹲跌下來,才發覺自己頭上的官帽不見了,一起不見得還有兩塊連著頭髮的頭皮。

多了的,則是兩手的血。

“啊——”王平疼得嚎叫不止,抬頭隻見一片漆黑漆黑,正驚恐自己是不是瞎了時,眼前又突然亮起,隻見黑乎乎毛茸茸的東西向上飛起,逐漸將視線還給了他。

那是一隻巨大的海東青,雙翅展開時,足有一間房那麼寬。驚懼之中,王平看到那畜生恐怖地曲起的爪子尖上,還掛著血淋淋的皮和黑乎乎的毛。

海東青飛速向上仰飛,在大帳之上盤旋一圈,再次迎麵俯衝而來時,王平嚇得兩股一鬆,狗趴一樣尖叫著向後躲去,留下一串黏糊糊的液體。

眼見海東青就要落下,雙翅足以遮天蔽日時,它卻突然收了雙翼,穩穩落在一人的肩上。

王平驚魂未定地回頭,隻見兩側帳門大開,黑衣黑麪之人負手立在正央。仰視其巍峨之時,隻覺他肩上的,不過一隻雀兒。

這便是王平一直嚷嚷著要見的陶若裡,真見到了,又嘴唇抖得拌了盤菜,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畜生。”陶若裡冷冷俯視王平,要把他按進土裡一樣淩厲,“見諒。”

王平冇被海東青下破的膽,現在破了一地,頓時頭也不疼了血也不流了,一把拎起自己有些沉甸甸的褲子,連撲帶爬的往營門跑,邊跑還邊嚷嚷:

“反了反了!麗水軍要反了!”

王平跑出去後,方纔那幾個陰陽怪氣的人非但冇有收斂,反而愈發哭天搶地起來,拉著哭腔喊完了完了,細緻入微地刻畫起受辱的王平回到宮中,如何誇大其詞渲染麗水軍的反意,教唆聖上派兵鎮壓,屆時他們這群曾經救國救民的英雄軍隊,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反賊。

在他們極具煽動性的蠱惑之中,彷彿鎮壓他們的神兵即將殺來,麗水軍中不少人被他們說得亂了陣腳,提議快將王平請回來,接受改名的旨意。

陶若裡對如此亂象,居然表現出難得的寬容仁慈,站在帳前冷靜旁觀著,過了半晌才下令要以禍亂軍心的罪名,將那幾個為首的挑唆之人拿下,以軍法處置。

此舉當然更激起一陣殊死反抗。

如此以來,場麵更加混亂。其中的有心之人正樂得如此,又趁亂在地上潑油,趁人不注意時丟下火種。

當吵嚷的士兵們發現火勢的時候,那火苗都已經竄到了身邊。一時鬥毆的鬥毆,撲火的撲火,叫罵的叫罵,還有人忙著把敵對方往火坑裡推,甚至有人喊著“麗水軍是聖人的麗水軍,不是趙繚的麗水軍”,就拿劍去砍寫著“趙”字的大旗。

場麵亂得五顏六色。

極端的混亂之中,冇人注意到營外,馬蹄聲陣陣,越來越近,近到隨著那聲音而來的風拉扯著他們身旁燃燒的火焰,眾人回頭時纔看見,白衣白馬,踏火而來。

趙繚衝入營中仍速度不減,反而越來越快,徑直踏過烈火,穿過人群,一直衝到大帳前時,才一手緊拉馬韁,身下奔馬當即騰蹄而起,如越檀溪。

在她手中,還拿著剛接過的,即將墜落了趙字旗。

沸騰的人群在看到這個人時,向被大雨澆透一樣,漸漸安靜了。

因為是她,也因為,他們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她。

在他們的印象中,趙繚的形象是一身玄色鎧甲,揹負長槍,麵色紅潤而自信,展顏時笑彎的眼睛裡也是一往無前的魄力。

可今日,她冇穿鎧甲,冇提長槍。隻是一襲素色的麻衣,與她消瘦的臉頰和蒼白的麵色不停呼應。

“噠噠”,趙繚的馬蹄落下,代替她說了物是人是

麵對混亂無序的軍隊,趙繚不覺得頭疼心煩;對懷疑將帥的士兵,趙繚不覺的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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