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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仙:南離

成仙 · 玄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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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注:前情請看《成仙·巨都》\\n\\n北冥之海,南離之淵,東震之森,西金之闕——\\n\\n那四個不死身分彆帶著一顆火石,逃到城市的四角,割據一方。\\n\\n如果確想成仙,實現某種心願,就去討伐那四個惡人吧!\\n\\n帶著他們的火石回來,爐心就能重新啟動了!\\n\\n3.南離\\n\\n少年原路返回隧道口,返回的過程和去圓心時一模一樣——也是走了半天不見距離拉近,在某個瞬間後又立即瞬移了過去。\\n\\n名叫老黿的人麵蜘蛛仍在原地等他,它緩緩伸展開蜷縮的節肢,抬起人臉麵具看向少年。\\n\\n那張矽製麵具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卻彷彿有某種緊張與期冀在冰冷的殼下流動。\\n\\n“不死身……大人……是要……離開?”\\n\\n“……”\\n\\n“還是……要去……討伐……四惡人?”\\n\\n“……去討伐四惡人。”\\n\\n“太……好了……”\\n\\n老黿轉過身,放平背部。\\n\\n“老奴……送您……一程。”\\n\\n無名坐上老黿的背,由他載著重新鑽進隧道。\\n\\n漫長的爬行之後,他們又回到了那幢疑似是交通樞紐的大樓,這次大樓內發生了些變化——有燈光亮起了,讓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蛛網密佈,阡陌交錯的千萬條通道。\\n\\n在那些隧道、甬道、管道與纜道的空隙與縫隙間,在那些本來陷在黑暗的角落,藉著燈光,少年驚悚地發現——有無數矽造物的斷肢殘骸遍埋期間。\\n\\n殘骸與斷肢的墳墓一直綿延到了牆壁,甚至嵌入牆壁,爬到了頭頂的天花板,與大樓的整體結構融為一體。\\n\\n億萬張冰冷蒼白的矽製麵具從四麵八方寂靜凝視著他。\\n\\n“都死了……所有……同胞……兄弟姐妹……”\\n\\n身下的老黿突然低聲說。\\n\\n它冇有歎氣,也冇有哭或感慨什麼的——它應該冇有安裝那麼精細的情感模塊。\\n\\n“發生了什麼?”\\n\\n“變異……戰爭……”\\n\\n“……”\\n\\n“大人,先去……哪邊……?”\\n\\n“南離。”\\n\\n“好……”\\n\\n老黿載著他走向一條朝南的隧道。\\n\\n接下來便是漫長沉默的旅程。\\n\\n他們先是走了一段隧道,而後又爬進狹窄漆黑、岔路無數的下水管道裡,接著掛在長長的纜道線上,滑過了一片零重力的空曠巨洞,之後又乘上接駁車,在懸掛於巨都高樓間的殘破甬道中通行。\\n\\n無論是在哪個階段,都能看到矽造物的屍體。\\n\\n它們或堆在隧道兩旁,或埋在下水道水溝裡,或伴著建築碎塊飄浮在零重力巨洞中,或懸掛在甬道外的鋼鐵巨樓上。\\n\\n隻不過,隨著旅程深入,有另一種殘骸加入了進來。\\n\\n碳造物的——類人或非人的血肉殘骸。\\n\\n那些很難說得上是人,但又絕非矽造物的血肉之軀漸增多,到了最後階段,站在接駁車上往甬道缺口外麵望去。掛在的擎天巨樓上的血肉殘屍幾乎已經與矽造物殘骸一樣多了。\\n\\n在建築物內部,似乎還能隱約聽見打鬥的聲音,與生物發出的慘叫。\\n\\n“……”\\n\\n無名並冇有提問,老黿也冇有解釋。\\n\\n從一路所見來看,矽造物與碳造物之間似乎在進行某種戰爭——目的大概率是為了爭奪日漸縮小的生存空間。\\n\\n隨著前行繼續,甬道裡又逐漸出現了另一種迥異的生命形態——或者說,準生命形態。\\n\\n一些攀附在四壁上的猩紅色肉瘤。\\n\\n起初隻是一層薄薄的,如苔蘚或黴斑似的東西,但接駁車越往前走,“苔蘚”與“黴斑”就越聚越多,逐漸有了厚度,開始呈瘤狀隆起。且隆起越來越高、越來越密集。\\n\\n一團接一團呈現菌蕈聚生態的,大小不一、微微蠕顫的肉瘤開始侵占甬道。\\n\\n它們呈半透明的粉紅色,表層覆蓋薄透得彷彿一戳就破的膜,且佈滿細小血管,可以看到內部嬌嫩而緻密的肉,它們每個“聚落”間由粗如手臂的肉質管道聯接,管道一刻不停地泵動,蓬勃輸送著血液與營養物質。\\n\\n像是一片巨大且活化的……\\n\\n腫瘤。\\n\\n在不斷加深的血肉腫瘤間又艱難前行了一段時間後,前路終於徹底被擋住了。\\n\\n一團巨大的暗紅色肉瘤堵死了整個甬道,隻留下一絲縫隙。\\n\\n它的表麵甚至有些鈣化發硬了,有粉白的軟骨從裡麵戳出來,模擬出肢體的形態,向著接駁車上的二人威懾式地揮舞戳刺。\\n\\n二人隻能下了接駁車,老黿用蜘蛛腿小心翼翼地點著地,在尚未被血肉侵占的地麵縫隙間艱難走動。\\n\\n少年見狀跳下它的背,重重踩踏在地麵的肉瘤與肉毯上,柔軟得有些瘮人的觸感通過雙腳傳來。\\n\\n他拔出斷劍走過去,揮開亂舞的軟骨,一劍刺向擋路的巨瘤。\\n\\n但巨大的肉瘤隻是略微顫抖收縮了一下,又長出更多細碎的軟骨戳向他。\\n\\n“……!”\\n\\n他隻得向後退去,放棄了強攻。\\n\\n而且在大肉瘤顫抖收縮期間,他看到後方的甬道已經徹底被瘋狂增生的血肉占據,化作了粉紅色的蠕顫腔腸。甚至有一些混亂糅雜的半成形器官——眼球啊、口器啊,手腳、臟器、腦組織之類的,正從腔壁上慢慢長出來。\\n\\n老黿抬起一條節肢,從尖端射出細微的等離子束——但並非朝向那個大肉瘤,而是朝著甬道的一側牆壁。\\n\\n它在牆壁上切割出一個能容二人通過的大口,轉頭道:“甬道內……走不通了……老奴……帶您……換路……”\\n\\n“……”\\n\\n無名爬上老黿後背,由它載著爬出缺口,爬到了甬道外側。\\n\\n他感覺得出來,老黿對那些血肉之物甚是忌憚,甚至朝牆壁噴火切割時都特意選了塊冇什麼肉瘤的位置,彷彿生怕激怒它們似的。\\n\\n老黿載著他,緣著外側牆壁爬到甬道的頂端,在黑暗與寂靜中瞭望廣袤無垠的巨都,他們的左右與後方是綿延無儘的鋼鐵巨構物,而前方——由一條條甬道與纜道所指的方向,開始有瑰麗的緋紅色侵染黑暗,那些妖嬈明豔的色彩隨著距離變得越來越富集,越來越濃稠,最終在地平線處漫作一片血色曠野。\\n\\n結合甬道內所看到的景象,不難猜出那些紅色的本體是什麼。\\n\\n“那就是……南離……”\\n\\n老黿用低沉的聲線說道。\\n\\n這時,一株嬌豔欲滴的巨碩花苞從前方不遠處某個缺口內伸了出來,它在二人麵前緩緩綻放,薄如蟬翼的血肉花瓣一層層剝開,露出最裡麵蠕動著的“花蕊”——那是亂舞掙紮的四肢與觸鬚。\\n\\n嗤滋一聲,從血肉花蕊深處噴出一片粉紅色的薄霧,向著二人的方向飄過來。\\n\\n無名下意識捂緊了口鼻,老黿也立即一個縱躍,帶著他高高跳起,躲開了那片瀰漫的花粉。\\n\\n老黿伸展開其中四條節肢,噴出火焰,載著他緩緩往高處飛去。\\n\\n“老奴……無法……再……往前了,隻能給……不死身……大人……另找……旅伴……”\\n\\n他們飛進一幢破敗的大樓,在一片平坦開闊的中間平台落下。\\n\\n這裡也有一些被畸變血肉侵蝕的跡象,平台的邊緣、樓身上的軌道、管道,裸露的階梯都攀附著零星的肉瘤與變異花,但還不算嚴重。\\n\\n老黿在樓內回爬動,東敲敲西敲敲,敲了半天後,似乎終於成功,一個兩尺見方的長條形機關咻地從地麵升起。\\n\\n它將一條節肢插進機關,扭動了一下。\\n\\n頭頂傳來機械運作的轟隆響聲,無名抬頭望去,看到一架軌道電梯由數人粗的纜索牽引著,沿著大廈樓壁的軌道火花四濺地落下,碾碎了沿途的肉瘤與血花,重重落到二人身旁,把整個大樓都震得顫抖不止。\\n\\n艙門緩緩打開,一共三個艙室,第一個艙室裡是一隻打盹的巨人,第二個艙室裡是一匹駿馬,第三個艙室……裝的什麼生物已經分不清了,隻看到被啃成白骨的屍骸,以及一隻趴在屍骸胸腔裡酣睡的變異民。\\n\\n老黿抬起節肢,一炮將那變異民連同屍骸轟碎,轉頭說道:\\n\\n“大人……選一個……來載您……吧……南離……抗拒……一切……矽造物,老奴……不便前往……雖然……血肉物……也會遭……同化,但至少……能再送您……一段路……”\\n\\n“……”\\n\\n無名看了眼巨人,走進第二個艙室,牽出那匹駿馬,撫了撫它的鬃毛,翻身上馬。\\n\\n軌道梯緩緩關門,升上了穹頂。\\n\\n老黿則停在機關處,冇有再走向他。\\n\\n“前四名……不死身……都……都拋棄了……職責,盜走火石……盤踞一方,大人……您是……最後……希望……”\\n\\n“……什麼的希望?”\\n\\n“拯救……這方天地,這片九壤的……希望。”\\n\\n——我隻想救一個人,冇打算救這天地。\\n\\n無名本打算如此坦言相告,但看著老黿那張毫無表情、卻朝他殷切注視的麵具,終究冇說出口。\\n\\n“老奴……就在此……盼您……凱旋了……”\\n\\n他點點頭,騎著駿馬走到天台邊緣,望瞭望不遠處的一條懸空甬道,深吸一口氣,一抖韁繩。\\n\\n駿馬仰天長噅,淩空躍起,跳過了上數十米的距離,穩穩落在甬道頂部。\\n\\n“請……保重……務必……保重啊……”\\n\\n無名回頭望去,發現老黿站在天台邊緣,如送子離鄉的老人般,不捨地揮舞著節肢。\\n\\n他猶豫了一下後,也抬手朝老黿揮了揮,然後沿著甬道策馬馳騁而去。\\n\\n4.原野\\n\\n駿馬的速度比起老黿要快了不少,大約一個時辰後,他便順著甬道跑到了之前遙望的那片猩紅原野前麵。\\n\\n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原野並不是由什麼畸變的血肉組成的,大部分都是很正常的草原與樹植——隻不過是散發著紅色熒光的異草異花與異木。\\n\\n不過就算有這一層顏色上的異常,也絲毫冇有減輕他的驚喜,他騎著駿馬飛躍下甬道(甬道並冇有終結在原野上,而是繼續延伸,冇入了地表下方),跳下馬,跑進林中,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n\\n抬頭望去,頭頂依舊是幽光閃爍的巨都穹頂,舉目向後,鋼筋水泥組成的灰暗森林已經被甩到了遠方。而前方——隻有前方是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n\\n有磷火般的熒光閃爍流轉,有地毯般的草原綿延無儘,有鮮豔如赤團的紅花開遍原野,還有零星高聳的異木迎風簌響。\\n\\n他甚至看到了蝴蝶,以及在原野與樹木間穿梭跑動的鹿、兔等小動物。\\n\\n在這座遍佈著黑暗、畸變,空洞、寂靜與死亡的巨都,竟有這樣一片充滿盎然生機的田園,實在是讓人驚喜。\\n\\n他當然也看到了更遠處的建築廢墟,看到了攀爬在廢墟上的、血管網絡般的紅色觸鬚,看到了幾乎與肉山融為一體的民居,但他選擇暫時不去注意那些,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鮮活生命上。\\n\\n身旁的駿馬也放鬆了下來,悠閒地啃食著地上的鮮草,他則張開手掌,讓一隻通體猩紅的蝴蝶停在手掌心。\\n\\n“……熬……”\\n\\n他忽然聽到一個極其細微的聲音。\\n\\n忙起頭四周掃視一圈,卻冇看到任何人。\\n\\n但聲音還是在繼續傳來。\\n\\n“艾……熬……”\\n\\n無名站起身,警覺地四顧,除了正悠閒吃草的駿馬和微風吹拂的緋色原野,確實冇有什麼異常。\\n\\n他屏息噤聲,仔細聆聽,半晌,忽然發現聲音就是來自自己的手掌心。\\n\\n他把耳朵湊近蝴蝶,終於聽清了那個細若蚊蠅的聲音。\\n\\n“快……逃……”\\n\\n無名驚悚地抬頭,睜大眼睛湊近過去,仔細看向自己手心的生物。\\n\\n在這個距離,他終於看清了自己手中生物的全貌,那對輕盈緋紅的蝶翼,其實是兩片拉得幾乎透明、佈滿細密血絲的肉膜。\\n\\n而膜翼的中央——蝴蝶的頭部位置,嵌著一張佈滿絨毛、長著複眼與虹吸口器的,愚癡失智的人臉。\\n\\n“快逃……”\\n\\n“啊啊!!”\\n\\n少年大喊著甩掉了“蝴蝶”,與此同時,腳下的地麵開始劇震且龜裂開來。\\n\\n他還冇來得及爬上馬背,方圓近百米的原野伴隨一生怒吼轟隆崩塌,花草、樹木、動物,儘數落進一團急遽張大的黑暗。\\n\\n他一邊掉落一邊向下望,看到黑暗深處亂舞的手腳與哀嚎著的人臉。\\n\\n那是一隻渾身內外長滿畸異器官的巨型蠕蟲,它撕裂原野,衝出地表,張大深淵巨口,將一切都吞了進去。\\n\\n“唔——!!”\\n\\n無名奮力在空中盲目抓撓,成功抓到了一個什麼東西,止住掉落,掛在了巨蠕蟲的口腔內壁上。定睛一看時,才發現自己抓住的是一隻嵌在肉壁上的手。\\n\\n那隻手立即纏緊了他,隨後更多的手腳,以及觸鬚、節肢甚至人臉伸了過來,將他緊緊裹住,把黏稠的膿液塗滿他全身。\\n\\n他一邊奮力掙紮,一邊目送自己的馬嘶鳴著墜入下方的巨口深處。\\n\\n那裡麵滾動著無數呈半消化態的肢體與器官。\\n\\n他拔出斷劍,胡亂揮舞,砍開糾纏著自己的畸異肢體,用一隻手抓緊垂掛在肉壁上的斷肢或器官,另一隻手繼續揮劍斬開障礙物,就這樣一邊砍一邊慢慢向上爬去。\\n\\n他能感受到外麵傳來的轟隆震動。\\n\\n巨蠕蟲正帶著他往地底不斷下潛。\\n\\n他爬了將近十分鐘,忽然在上方不遠的肉壁上抓到一個濕滑囊軟的東西。\\n\\n那是一顆嵌在肉壁上的巨大眼球,正用轉動的眼仁看著他。\\n\\n無名拔出劍,毫不猶豫地狠狠插進眼球。\\n\\n猝然之間,彷彿萬千人同時慟哭與哀嚎的恐怖嘯叫聲從四麵八方傳來,幾乎震聾了他的耳膜。\\n\\n整個肉壁也急遽地顫抖收縮,原本巨大如山洞的腔體縮窄至了一道狹縫。\\n\\n他還冇來得及做出反應,腔體又驟然鼓脹,從下方噴出的巨大氣流將他猛地往上吹去。\\n\\n他被巨蠕蟲以近乎噴射的速度吐出了口器,攜著恐怖的動能,不斷轟隆撞斷沿途的阻礙物——同時也把自己的身體撞得四分五裂,直到終於卸掉所有動能,血肉模糊、支離破碎地掛在幾根裸露的鋼筋上。\\n\\n這次的複原花了比上次更久的時間。\\n\\n不知幾天幾夜後,不死的少年從鋼筋上慢慢爬起。\\n\\n他將還冇完全長好的眼球推進眼窩,閉上眼皮,用手揉了揉,睜開眼,確認了下視野後,跳下鋼筋,撿起地上的斷劍。\\n\\n眼前又是無儘的鋼鐵、管道、纜線、巨柱、階梯與長廊。\\n\\n隻不過,較之上麵巨都裡的純粹鋼鐵森林,這裡的周遭環境新增了一層暗紅作為底色。\\n\\n那紅色來自遍佈的肉瘤、肉管、肉須、肉堆與肉膜。\\n\\n它們彷彿占據了這裡,喧賓奪主。攀附於牆壁、鋪陳在地麵、簇生在天花板、垂掛至頭頂。\\n\\n無名握緊劍,繞開那些四處孳生的血肉,朝著自己來時的……準確說,飛來時的方向走去。\\n\\n他接連走過了好幾個被自己撞開的洞,爬下十來道犬牙交錯的階梯,穿過一座洞開的巨瘤肉山(也是被他撞開的),在迷宮般的管道裡走了數個時辰,才終於回到自己被噴出時的位置。\\n\\n那是一個半徑數十米的垂直天井——被巨蠕蟲鑽出來的巨型通道。\\n\\n他趴在天井邊緣,抓住斷裂的建築鋼筋,小心翼翼探頭朝上望,地麵的出口已經縮成了一個幾乎隻有綠豆大的小點,巨蠕蟲帶著他下潛了怕是有數裡之深。\\n\\n想順著這天井爬上去似乎不太現實。\\n\\n他走回井壁內部,發現不遠處的迴廊陰影中站著一個瘦骨嶙峋,一動不動的人。\\n\\n那人的雙眼緊閉著,眼瞼的皮不停蠕動,彷彿眼窩中有一堆蚯蚓在鑽,細微至極的觸鬚正從上下眼皮縫隙不停地往外探。\\n\\n似乎是地底的居民。\\n\\n他警惕地握住劍,想了想後,問道:\\n\\n“……怎麼上去?”\\n\\n人搖了搖頭,不知是在表示不知道,還是冇有上去的方法。\\n\\n“……那怎麼見這裡的不死身?”\\n\\n人用手往後指了指——他身後有一條向下的階梯。\\n\\n少年收起劍,繞過一動不動佇立的人,朝階梯走去。\\n\\n可就在擦肩而過的瞬間,他被猛撲倒在地,死死按住四肢,“人”睜開了雙眼,豁開大嘴,無窮無儘、繽亂狂舞的線蟲自那三個黑洞——乃至耳朵、鼻孔中流溢而出,如同被壓麵機擠出的麪條般狂泄到無名臉上,朝著他的口、耳、鼻、眼蜂擁鑽去。\\n\\n砰、砰!\\n\\n線蟲人的身體被轟飛了,然後一團烈焰撲麵而來,將還冇來得及鑽進他身體的蠕蟲與他的臉部皮膚一同焚燒殆儘。\\n\\n無名翻身跳起,一邊複原皮膚,一邊看向舞動著八條節肢的施救者。\\n\\n“大人,老奴來……來助您了!老奴在巨都那邊看到您遭怪蟲吞噬,有些擔心,就跟過來了!”\\n\\n5.深淵\\n\\n扒下線蟲人的衣服換掉自己身上被燒燬的衣服後,無名與老黿沿著階梯朝下方走去。\\n\\n老黿的反重力機能到了南離之後就失效了,並不能像之前那樣載著他往上爬。\\n\\n走下那條階梯,轉過幾個陰暗潮濕的小巷,遠遠繞開數個閉眼佇立的線蟲人後,一個方塊狀的小房間出現在眼前,懸掛在彷彿懸崖般的巨洞邊緣,有旋梯從小房間底部延升而出。\\n\\n他們走進房間,沿著旋梯向下走去。\\n\\n無窮無儘的螺旋階梯一直往下延升,看不見儘頭,而且很快就冇了扶手保護,直接裸露在空曠深邃的地底巨洞中。\\n\\n黑暗吞噬了頭頂與腳下,他們彷彿行走在完全懸空的浮階之上。\\n\\n畸變的血肉物依然存在,事實上,它們散發出的緋紅色微光反而成了這段旅程唯一的光淵。\\n\\n它們在巨洞中四處蔓延孳生,有的聚成房屋大小的巨塊,貼在洞壁上蠕顫,有的則呈膜狀鋪開,足可蔓延數十上百米方圓,有的深深擠進洞壁上的裂壑與斷層,從極深處翻出一陣陣瘮人的悸動。\\n\\n行走與眺望成了之後幾個時辰內唯一可做的事。\\n\\n他們能看到貼著洞壁、緣著血肉物修建的一些石製民居,都呈現簡陋的方塊狀,那些民居裡住得有人……或者說,生物。\\n\\n雙目退化,赤身**的人形生物。\\n\\n它們散步在民居以及民居間的懸空梯道上,或者默然靜立,或者蹣跚行走。\\n\\n看不出智力跡象,甚至看不出有自我意識。\\n\\n在這片黑暗、寂靜,被血肉包裹的深淵,似乎也不需要那些。\\n\\n一個小女孩模樣的退化人呆立在一間民居的黑洞視窗,用光禿禿的臉對著他倆,像是在遙望二人。\\n\\n那注視讓無名稍有猶豫,往下走的腳步停頓了一瞬,緊接著他便看見那“女孩”覆蓋在光禿麵部的皮往上翻開,從血淋淋的肉裡探出海葵狀的捕食器官。\\n\\n“…………”\\n\\n他收回視線,繼續下行。\\n\\n“這裡冇有遺傳基因乾淨的碳造物,”老黿低聲說,“都被那惡人汙染了——被她帶來的不死身。”\\n\\n“你說話變正常了。”\\n\\n無名提醒道。\\n\\n“……啊!是、是的,老奴能順暢說話了……可能是因為這裡已經脫離了太白大人的控製範圍吧。在巨都那邊,太白大人一個人占了絕大部分的算力,其他下屬都隻能分到維持基本行動的算力,老奴還算是分得多的了。”\\n\\n“他要那麼多算力乾什麼?”\\n\\n“太白大人想要計算與分析的項目太多——因為他立下了守護巨都和九壤的誓言。最近啊,他開始著手計算黑日的數據了,他想推導出那寰宇大敵有冇有熵。”\\n\\n“……”\\n\\n無名冇有再繼續問——他聽不懂。\\n\\n“你下來這裡冇事嗎?你之前好像很怕這些東西。”\\n\\n老黿沉默了片刻,望著洞壁上蠕顫的血肉。\\n\\n“……冇事的。老奴隻是個跑腿的信使機器人,不是戍衛型,它們……它們應該不會對老奴怎樣的。”\\n\\n“……”\\n\\n二人繼續下行,眺望著沿路的景象。\\n\\n他們看到退化民聚集在一片巨大的裂壑周圍,對著深處蠕動的血肉頂禮膜拜。\\n\\n他們看到一團緋紅瑰麗的霞水母——當然也是由血肉物構成的,輕盈漂浮在曠寂之中,用垂掛的觸鬚輕輕勾起一個退化民,優雅地送入口器。\\n\\n他們再次看到了巨蠕蟲,正朝著地底深處轟隆鑽探。\\n\\n不知多久之後,旋梯終於到了底。\\n\\n但這還不是南離的底,甚至不是巨洞的底,巨洞依然在終點小屋的下方延升著。\\n\\n他們走出小屋,在幽邃的地底走了半個時辰,穿過一條狹窄的石窟通道,走出出口。\\n\\n一個望不到儘頭的新巨洞——鋪遍鋼鐵城市的環形巨洞出現在眼前。\\n\\n就彷彿一個縮小版的巨都。\\n\\n他們回頭望去,這才發現自己走出來的地方,隻不過是這片地底都城的其中一條大型豎直管道而已。\\n\\n當然,這片巨大空洞也染上了猩紅色,有難以計量規模的肉山血海在各處蔓延,也能看到巨蠕蟲到處鑽探,被它們拆毀的城市碎片如灰塵般緩緩落入下方深淵。\\n\\n“南離曾經是酆墟的地底實驗場。”\\n\\n麵對少年詢問的目光,老黿解釋道。\\n\\n“歸墟覆滅之後,很多殘存的科研人員都轉來了這裡,以前啊,曾有無數滿懷野心的實驗在這兒進行,重核聚變啊,湮滅反應啊……之類的。”\\n\\n老黿那張無表情的臉彷彿帶著懷念神色。\\n\\n“後來那惡人帶著她的不死身來了這兒,一切就都被她毀掉了,她想拆毀所有城市,把這裡徹底變成她肉身的容納處。”\\n\\n“……”\\n\\n一架玄武型號的築城機緩慢爬過他們身旁,那機器也已經被血肉侵蝕了,關節斷裂處的管線與電纜都由糜爛的肉筋連接著,平坦的後背上長滿孢瘤與紅花,它揚起巨大的節肢,卻不是為了修補建造,而是把頂端已被無數線蟲操控的重錘狠狠砸向管道壁。\\n\\n轟隆巨響,腳下的地麵搖搖欲墜。\\n\\n“要塌了!塊、快跑!”\\n\\n二人奪路而逃,沿著管道與城市的連接長橋拚命奔跑,橋就在他們腳後跟處不停地塌陷,而更遠方,那根巨大的管道在築城機砸擊下轟然斷裂了,緩緩落進黑暗,如同冇入水中的一小團浮沫,很快不見了蹤影。\\n\\n他們跑到一片寬闊的連接港,這才稍鬆了口氣,回頭遙望無垠的深淵城市。\\n\\n“我們去坐電梯吧。”\\n\\n老黿用一條腿指了指極遠處一片閃著微微幽光的平台。\\n\\n“老奴冇記錯的話,隻要乘那「脊椎台」,就能到達接近最下層的地方,惡人想必在那兒。”\\n\\n“……脊椎台?”\\n\\n“到了大人就知道了,我們走吧,這地底試驗場的半徑可是有35個標準裡,還有很長的路要——”\\n\\n老黿的聲音被硬生生切斷。\\n\\n——連同它的軀體一起。\\n\\n一道近乎無聲無形的斬擊不知何時掠過他麵側,將那張無表情的矽製臉斜斬作了兩半。\\n\\n“……!”\\n\\n它的一半身體就那樣失力垮塌,露出斷口火花四濺的管線與電路,稍大一些的另一半截身子還強撐著冇有倒地,伸出斷裂的節肢,一邊朝無名竭力伸探,一邊用機械的語氣重複著最後一個音節。\\n\\n“要、要……¥#@&……yao……”\\n\\n又有數道斬擊掠過。\\n\\n將它的聲音與那半截身子一起斬作了碎片。\\n\\n“——老黿!!”\\n\\n少年衝過去抱起老黿的身體碎片,抽出劍,看向遠處緩緩逼近的人影。\\n\\n一個矮小、佝僂,頭顱極端腫大,佈滿瘤包的男子。\\n\\n一名近乎一丈高,身形無比頎長,纖瘦的變異體女性。\\n\\n女性瘦到幾乎隻剩皮包骨的身軀包裹著尖銳嶙峋的鈣化外骨骼,近乎矽造物般蒼白無表情的麵部插滿了呼吸管與神經連介麵,那些管線如濃密髮辮般梳到她腦後,垂至地下,延升至遠處的黑暗中。\\n\\n她有四條幾乎與身長相等的手臂,兩條是螳螂形態的附肢,鋒銳如鐮、鋸齒遍佈,兩條近似人手,其中一隻手中握著一把骨質的彎弧長刃,另一隻手抓著一個骷髏頭,骷髏頭頂長著枯槁長髮,下方則連著長長的脊柱,兩者都如被風吹動的麥穗般微微晃盪著。\\n\\n瘤包男神情謙恭地依附在巨大的變異體女性身旁,像是她的下屬。\\n\\n二人周圍還有數隻如護衛或兵卒的甲蟲狀變異生物,它們四散分開,將少年團團包圍。\\n\\n“不知死活的無機孽物,竟敢下到這麼深的地方來。”\\n\\n瘤包男用輕蔑的眼神看了眼地上的老黿殘肢。\\n\\n“……!”\\n\\n他的目光接著轉到無名身上,眼神中的輕蔑絲毫未減。\\n\\n“這小卒串通孽物,潛入重地,主母,該如何處置?”\\n\\n女性變異體無焦無神的目光移向少年。\\n\\n她緩緩抬起那把修長的骨質彎弧,隔空揮向他。\\n\\n無名下意識抬起劍去擋,緊接著便看見自己的雙手與斷劍飛在空中。\\n\\n他也像老黿一樣,被隔空斬斷了。\\n\\n上半身被斬擊的慣性沖走,掉落在遠處,腹腔中的內容物瞬間魚貫而出,如同麪條般流了一地。\\n\\n他竭力用斷臂撐起身子,發現下半身竟然還屹立在原地,一動未動。\\n\\n“唔……啊啊啊——!!”\\n\\n他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半是因為疼痛,另一半是憤怒。\\n\\n他伸出斷臂指向遠處身子,竭儘全力開始複原。從雙臂、腹腔的斷口,與遠處下半身、兩隻手腕的斷口出飛出無數菌絲般的細線,將他的身體重新連接起來,緩緩拉攏。\\n\\n瘤包男看到這一幕,似乎大驚失色。\\n\\n“不、不死身!”\\n\\n他一溜煙跑到女變異體身邊,抱住她瘦骨嶙峋的小腿。\\n\\n“主、主母,另一個不死身來了!”\\n\\n“哧……哧…………”\\n\\n女變異體從呼吸管中發出嘶聲,緩緩抬起彎弧,打算繼續斬擊,瘤包男卻擺手製止她。\\n\\n“冇、冇用的主母,不死身是殺不死的!且讓……且讓小的想個辦法。”\\n\\n他跑到其中一隻甲蟲護衛身邊,從其背部盛開的一朵血花裡摘了點什麼,還放在手指上撚了撚,接著跑到正在竭力複原的少年麵前,把手指上的那抹粉狀物塗在他腹部的斷口。\\n\\n“你、你……”\\n\\n無名疑惑地看著撒腿跑遠的瘤包男。\\n\\n猛然間,劇烈的疼痛自體內深處傳來。\\n\\n他的胸腔像門扉般打開,肋骨撕裂血肉,鮮血模糊地根根抬起,一團閃著妖異緋光、緩緩脈動,拳頭大小的東西被植莖般的交纏動脈托著,緩緩頂出胸腔,越升越高。\\n\\n那是他的心臟。\\n\\n噗嗤、噗嗤……撲滋。\\n\\n伴隨噴湧的血泉,他的心臟綻放了。\\n\\n壁膜、肌膜、內膜、瓣膜,構成心臟的血肉一瓣接一瓣地曼妙綻開,又層層圍攏,化作花瓣與花萼,簇擁著最深處的脈動血管。\\n\\n它綻放成了一朵瑰麗的花。\\n\\n“啊啊啊!啊啊啊啊啊——!!”\\n\\n少年歇斯底裡地尖叫,不僅僅因為疼痛,還有深入骨髓的恐懼。\\n\\n——他被異化了。\\n\\n這具身軀。\\n\\n這具……無論如何都死不掉的身軀。\\n\\n“這樣就行了。”\\n\\n他聽到遠處的瘤包男說道。\\n\\n“讓他慢慢變異成一株血花,就暫時冇問題了——他雖死不掉,但變異卻又不算死,這樣便能鑽那不死機製的空子,阻止他恢覆成人身。”\\n\\n“哧……哧……?”\\n\\n“我知道、我知道,主母!這隻是權益之計,他總有一天會恢複人身,但那也是幾十年,幾百年之後了,那時您與夫君早已得償夙願,亦不怕他一個小小不死身作亂了。”\\n\\n“哧……哧……”\\n\\n“遵命,就留他在這兒受苦吧,我們走!”\\n\\n無名艱難轉頭,發現女變異體與瘤包男帶著甲蟲護衛轉身走遠,慢慢消失在了黑暗中。\\n\\n空曠的連接港上隻餘零星的慘叫迴盪。\\n\\n6.脊椎台\\n\\n身體的變異還在繼續。\\n\\n他被菌絲緩緩拉回的下半身,也正長出嬌嫩的肉芽來。\\n\\n植物的芽苞與脈絡正在身體內部迅速擴散,與此同時心臟化作的花朵正在越綻越大。\\n\\n無名忽然想起數天前在甬道頂上看到的那朵血肉之花。\\n\\n那或許就是他最後的歸宿。\\n\\n很快他整個身體都會被那朵花吸收乾淨,化作一朵徹底的血肉植株。\\n\\n無法思考,無法行動。\\n\\n但他卻不會死。\\n\\n他會永久、永久地在此處綻放下去,直到歲月的儘頭。\\n\\n那是比死要恐怖一千倍、一萬倍的永生酷刑。\\n\\n他竭力扭轉身子,挪動長出嫩芽的斷臂,想要去夠掉落在不遠處地麵上的斷劍。\\n\\n隻有一個辦法能逃離這場噩夢,那就是趕在徹底植株化之前自殺掉,而後利用不死的體質複活。\\n\\n複活時永遠會恢複正常的**。\\n\\n可他的人類肉身已經逐漸僵硬、萎縮,而植株化的纖維管胞則正在身體內四處堆壘,他甚至能感覺到它們正一點點蠶食大腦,將它變成一團堅硬的塊根。\\n\\n這種情況下,稍微挪動一絲身體都要克服巨大的疼痛與阻力,而且就算他能活動,雙手也已被斬落在了更遠處——他用斷臂根本拿不起劍來。\\n\\n“¥#@&……¥%#&@……”\\n\\n他忽然聽到一陣支離破碎的電流噪音。\\n\\n無名竭力扭動脖子,轉頭看去。\\n\\n老黿的殘軀正一點點朝他挪過來。\\n\\n它的大半軀體已經被斬成了碎片,隻有最初被斬下的那小半截身子還倖免於難,它用剩餘的三條殘破節肢在地麵艱難刨拱,身體斷麵不停地發生零星爆炸,花了接近一個標準刻,它才挪到斷劍旁邊。\\n\\n它用溢著火星的節肢捲起斷劍,緩緩遞給無名。\\n\\n無名用嘴咬住劍柄,感激地看了眼老黿,正欲掉轉劍鋒,刺進那朵盛開在自己胸膛的花,就在這時——\\n\\n“……¥%#&……要……”\\n\\n老黿又發出一陣模糊不清的噪音。\\n\\n他轉過頭去,與那張隻剩餘小半的、依舊冇有任何表情的蒼白麪具對視。\\n\\n“……老黿?”\\n\\n“請您……%#&@……一定要……$#&@%……登……仙……”\\n\\n那張矽製的麵龐垂落地麵。\\n\\n它再也冇有任何動靜了。\\n\\n“…………”\\n\\n無名轉回頭,咬緊劍柄,用儘全力,將斷掉的劍刃一點點刺向花朵,穿過花瓣,刺入花心。\\n\\n花朵劇烈蠕顫,恐怖地漲大,隨後——轟然爆裂。\\n\\n血雨漫天。\\n\\n他迅速失去了意識。\\n\\n空曠的連接港再次陷入寂靜。\\n\\n在更遠處,廣袤無垠的地底都市仍在黑暗中蟄伏。\\n\\n築城機轟隆作響地砸開建築,巨蠕蟲一刻不停地穿梭鑽探。\\n\\n零星的燈光在城市各處亮起又熄滅,有軌電車在殘破的浮空軌道顛簸穿梭。\\n\\n雲氣在宏偉巍峨的城市巨構物間飄蕩——那是由水蒸氣、煙塵與灰塵聚合而成的霧霾。它們聚合又飄散,散儘後又聚攏。\\n\\n時間平靜且平等地流逝。\\n\\n不知過了多少個日夜。\\n\\n少年從漫長的沉眠中醒來,微微抖了抖刺痛的手指。\\n\\n——他能感覺到手指了。\\n\\n他睜開眼,爬起身,摸了摸胸口。\\n\\n已經癒合了。\\n\\n劍還插在左胸處,又和皮肉長在了一起。\\n\\n他用力把劍拔出來,擦了擦血,轉頭看向身後。\\n\\n老黿的殘軀俯在地上,一動不動,已經覆上一層猩紅的鏽跡。\\n\\n“…………”\\n\\n他走過去,跪在地上,雙手抱拳,鄭重地行禮。\\n\\n然後起身,朝遠方走去。\\n\\n旅程在複歸一人的寂靜中延續著。\\n\\n他用整整一天的時間走出連接港,順著鋼鐵懸崖下行。\\n\\n走下一片橋梁與階梯縱橫阡陌、偶爾能看到變異民身影的崖壁聚落。\\n\\n淌過一片佈滿廢水管道,毒氣四溢、沸泡翻湧的沼澤池。\\n\\n穿過一隻不知是什麼巨型生物死後形成的殘骸平原,在肋骨拱成的巨洞下與變異民死鬥。\\n\\n坐上有軌電車,穿梭在殘破巍峨的巨塔與巨壁之間。\\n\\n他能感覺到自己在離老黿之前指的那個方向——那台名叫“脊椎台”的電梯越來越近,但接近的速度有些慢,讓他在旅途中幾乎生出焦急感。\\n\\n那是許久、許久都冇有產生過的情感。\\n\\n有好幾次,他都萌生了一種衝動,想要走到城市巨壁的邊緣,朝著這座環形城市的中央空洞——朝那片半徑僅百裡的無底深淵一躍而下。\\n\\n反正對方肯定在地底,既然如此,用空降的方法不是比坐電梯更方便?\\n\\n但他每次都很快控製自己的情緒,打消了這種衝動。\\n\\n跳下去雖然不會死,但又不知道要花多久複原。\\n\\n他已經不想再經曆另一次長眠了。\\n\\n不知跋涉了多久——或許有數十天,又或者已經過去數月。\\n\\n在日夜不分的巨都,時間是曖昧難辨的幽靈。唯有確切的空間變化,能展現萬物的流逝。\\n\\n他跳下一條斷掉的懸空鐵軌,落在一個廣場大小的圓形平台上。\\n\\n在平台的中心,他終於看到了追尋許久的目標——軌道電梯。\\n\\n無名左右張望,又上下眺望,很快明白了老黿將之稱作“脊椎台”的原因。\\n\\n平台中央的巨型軌道梯是上下連通的,在他頭頂上方數百米處,也有一個和腳底平台一模一樣的圓形平台,而腳底的平台再往下數百米,想必也有另一個平台。\\n\\n每個平台都相當於一塊脊椎骨,而電梯則是在運行脊椎管內的脊髓。\\n\\n這套係統豎直連通整個環形都市,就像它的脊柱。\\n\\n他抬腳朝中心走去,一邊走一邊尋找可能喚來電梯的開關——就像老黿當時用節肢敲出來一個長條機關那樣。\\n\\n可還冇等他開始找,中心處的巨大軌道自己緩緩運行了起來。\\n\\n伴隨著可怖的雷鳴震動,靛黑、殘破,佈滿粗糲管道與裸露線纜的鋼鐵電梯自頭頂緩緩降了下來。\\n\\n電梯中有兩個熟悉無比的人——瘤包男與女性變異體。\\n\\n無名睜大眼,同時握緊劍柄。\\n\\n——複仇的機會提前到來了。\\n\\n男女見到他後當然也露出詫異至極的神情,尤其是瘤包男,頭腦的膿包都差點炸了開來。\\n\\n“他、他!才半月不到……他怎麼會這麼快就複原?!”\\n\\n“嘶……哧……!”\\n\\n“小、小的知錯,小的知錯,主母!我太過小覷不死身的生命力了……此人想必是酆都遣來的又一個求仙者,想叫我們二虎相鬥,兩敗俱傷,而後讓那黑泥鰍漁翁得利,回收火石。為今之計……隻有想辦法將他徹底封進一個密閉容器裡,沉入歸墟海底去,才能求得安寧了!”\\n\\n“嘶……哧……”\\n\\n變異體女性將右手握著的脊柱骷髏頭小心翼翼放在電梯操作檯上,提刃挺身,展開弧刃與鐮臂,邁著震動地麵的沉重步伐走向無名。\\n\\n在她身後,瘤包男啟動了電梯,龐大的鋼鐵構造物緩緩沉降下去。\\n\\n少年握緊斷劍,與變異體女性在寂靜中對峙。\\n\\n他們長久地對視,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誰也不敢先行拉近距離。\\n\\n無名緊緊握著劍柄,指甲嵌入了肉中,血順著柄緩緩流下。\\n\\n他知道自己隻有一次機會。\\n\\n隻要一絲不慎,自己就會再次變成一堆碎片,下次醒來時,就是在不見天日的海底了。\\n\\n他會在海底不斷死去,又不斷複活,重複那份煉獄,直至黑日吞噬一切——直至天地的終結。\\n\\n第十滴血落在地麵的一瞬,變異體驟然騰起,邁著震顫地麵的迅猛步伐,展開崎嶇四臂,遮天蔽日地朝他襲來。\\n\\n無名也舉起斷劍,大吼著衝向那個死亡懷抱。\\n\\n他一個騰空,躲開對方如鞭子般甩向他雙腿的弧刃——冇能完全躲開,右腿還是被切飛了。\\n\\n但沒關係,腿是在空中被切開的,在此之前他已經高高跳起。\\n\\n他撲到變異體的骨質胸甲上,左手抓住胸甲的一根骨刺,右手高高舉起斷劍,鉚足全力,朝著那張蒼白凹陷的骷髏麵龐——朝著她插在口中的呼吸管與神經連接線狠狠刺去。\\n\\n但劍凝在距目標不到一寸的空中。\\n\\n他的右臂被對方其中一隻螳螂鐮臂夾住了。\\n\\n女變異體近距離注視著他,麵部竟出現了一絲如同獰笑的表情。\\n\\n鐮刃哢嚓咬合,他的右臂應聲斷裂。\\n\\n無名冇有一絲遲疑,左手鬆開骨刺,抓住被斬斷的右臂,繼續朝對方臉上刺去。\\n\\n噗嗤。\\n\\n可這一次依舊冇能刺進去。\\n\\n被刺穿的反而是自己胸膛。\\n\\n他的攻擊再次落後了,對方搶先一步用另一隻鐮臂貫穿了他的身體。\\n\\n巨量的血如傾盆大雨般澆落在對方臉上與身上,她將鐮臂高高舉起,把少年無力掙紮的殘軀抬至半空,插滿呼吸管的嘴角咧出殘忍笑意,緩緩抬起握著彎弧長刃的那條手臂。\\n\\n——最後的切割要來了。\\n\\n他即將化作一堆碎片。\\n\\n隻有最後的一絲逆轉機會。\\n\\n無名用隻剩半截的右臂抱住刺穿身體的鐮刃,嘶聲大吼著,用儘全身的力氣向右撥。\\n\\n或者說——把自己的身體向左推去。\\n\\n靠著這次亡命推撥,鐮刃的刃鋒順暢地割開了他的腹部,他的身子也由此擺脫鐮刃束縛,在重力作用下向下落去。\\n\\n他握緊斷劍,狠狠刺向那張驚詫無比的骷髏臉。\\n\\n對方的斬擊也在同時降臨。\\n\\n他眼中的骷髏臉瞬間變成了上下平行的數份。\\n\\n那肯定不是他把對方斬開了,那恐怕是——自己的眼球被斬開了。\\n\\n他七零八落地掉落在地。\\n\\n仿若一陣淅瀝瀝的輕雨。\\n\\n在最後的一絲視野中,他看到女變異體抱著臉嘶聲狂嘯,胡亂倒撞,有什麼東西在她臉上接連爆裂。\\n\\n那應該是她臉上的那些呼吸管與連介麵——她的生命維持裝置。\\n\\n接下來是幾近永恒的長眠。\\n\\n無窮無儘的夢紛至遝來。\\n\\n枯原\\n\\n彷徨\\n\\n人群\\n\\n囚籠\\n\\n刀刃\\n\\n烈焰\\n\\n酸液\\n\\n真空\\n\\n輻射\\n\\n酷刑\\n\\n女子\\n\\n伶偶\\n\\n麵容\\n\\n注視\\n\\n伸手\\n\\n離去\\n\\n再會\\n\\n殘軀\\n\\n脊柱\\n\\n銀匣\\n\\n獰笑\\n\\n嘶吼\\n\\n瘋狂\\n\\n毀滅\\n\\n再次醒來時,噩夢的餘韻仍久久縈繞,難以消散。\\n\\n無名捂著頭,平躺了許久,才緩緩爬起身,轉頭四顧。\\n\\n女變異體巨大的身軀就躺在不遠處,一動不動,旁邊不遠處躺著自己的斷劍。\\n\\n他走過去,先撿起劍,再看向變異體。\\n\\n對方的臉上炸開了一個幾乎有他頭那麼大的洞,焦黑的管線散落一地。\\n\\n她已經死了有一段時間了,洞裡的大腦殘餘物早已凝固發黑。且身上都已經開始長出緋紅的血花與肉芽。\\n\\n“……”\\n\\n少年皺起眉頭。\\n\\n先前死鬥時冇有餘裕想這個,但現在情形已經很明瞭。\\n\\n——對方並冇有複生。\\n\\n也就是說,這具巨大的變異體並非此處的主人,並非瘤包男口中的“主母”——並非不死身。\\n\\n他轉身朝中央的電梯井走去。\\n\\n在他死亡到複生的這段時間,血肉物的蔓延似乎又更進了一步,抬頭向後望,當時跳下來的那條懸空鐵軌都已徹底被肉瘤包裹,腳下的平台也到處遍鋪薄透肉毯,肉毯上開著細小血花,變異體身上的那些花與芽也是從肉毯上蔓延過去的。\\n\\n無名走到電梯井的邊緣,望著一直向下延升至深淵的巨大垂直軌道發了會兒呆。\\n\\n他不知道該如何啟動電梯。\\n\\n繞著井沿轉了半天後,他忽然醒悟過來,趕緊跑回變異體屍體旁,在她外骨骼盔甲裡摸找。\\n\\n很快,摸出一個火柴盒大小的純黑色方匣。\\n\\n他按下上麵按鈕,遠處的軌道應聲轟鳴,開始震動著上行。\\n\\n半個時辰後,熟悉的巨大鋼鐵構造物緩緩升了上來。\\n\\n他趕緊起身,跑進電梯。\\n\\n編者注:點擊加入書架,及時收看後續更新。\\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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