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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墟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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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驚蟄潮生,陰脈裏的低語

城墟禁忌 · 嘎三楓

江城的春天,來得悄無聲息。

驚蟄剛過,連綿的春雨洗去了冬日的寒冽,漢江邊的柳樹枝條抽出了嫩黃的新芽,老巷子裏的玉蘭開得滿樹雪白,風一吹,花瓣混著春雨的濕氣,飄得滿巷都是。尋舊修理鋪的木門敞著,暖融融的春風灌進來,混著街邊早餐鋪的豆漿香氣,還有滿牆老鍾表滴答滴答的走針聲,日子過得安穩又綿長。

距離除夕那場萬魂陣的對決,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陸宏安和他的餘黨被徹底肅清,張敬山被永遠封在了城南封印的最深處,十二處聚陰陣腳被一一化解,被困了幾十年的冤魂得以安息,江城的陰脈終於恢複了百年未有的平穩。

這三個月裏,江城再也沒有出現過傷人的異聞。偶爾有零星的執念殘魂出現,也大多是捨不得離開人世的老人,或是丟了執念信物的亡魂,蘇晚隻用靈視陪著說說話,陸尋幫著完成未了的心願,就能讓他們安心離去。

蘇晚的《市井角落》欄目,成了江城晚報的王牌欄目。她不再寫那些聳人聽聞的奇聞異事,隻寫江城的老街、老手藝、普通人的故事,寫安順號的遇難者,寫白凝霜的風骨,寫陳敬山老爺子一輩子的紮紙手藝,字裏行間全是人間煙火的溫熱。報社給她升了職,可她依舊喜歡往老巷子裏跑,喜歡跟著陸尋,穿梭在城市的縫隙裏,做這座城市不為人知的守夜人。

陸尋也終於卸下了背負了二十年的血仇與重擔。他不用再日夜提防暗處的陰謀,不用再孤身一人麵對整座城市的異聞。閑下來的時候,他就坐在修理鋪裏修老鍾表,教蘇晚畫護身符,認陸家的陣法紋路。天氣好的日子,兩人就開車去漢江邊,給陸承文和白凝霜獻一束花,去城南舊路的老槐樹下,陪蘇晴說說話。

蘇晴的殘魂融入了封印之後,三色封印變得越發溫潤堅固。每次他們靠近,封印上都會泛起溫柔的白光,像姐姐的手,輕輕拂過蘇晚的發頂。蘇晚知道,姐姐一直都在,以另一種方式,陪著她,守著這座城。

“在發什麽呆?春雨都飄進來了。”

陸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笑意。他伸手關上了半扇木門,把一杯剛沏好的雨前龍井放在蘇晚手邊,從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窩上,看著她筆記本上寫的稿子,輕聲問道:“在寫老巷子裏的修鞋匠?”

“嗯。”蘇晚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摩挲著他指腹上的薄繭,那是常年修鍾表、握桃木劍留下的痕跡,“張大爺在這裏修了四十年鞋,巷子要拆遷了,他捨不得走,說要守著老鋪子,等那些老主顧回來取鞋。”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陸尋,眼裏帶著笑意:“陸尋,你說,我們現在這樣,算不算得上是歲月靜好?”

陸尋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帶著茶香的吻,握緊了她的手,聲音溫柔又堅定:“算。隻要和你在一起,每一天都是歲月靜好。”

可這份靜好,卻在當晚,被打破了。

淩晨兩點,兩人睡得正熟,陸尋貼身放著的青銅鎮脈法器,突然發出了劇烈的震顫,發出尖銳的嗡鳴,瞬間刺破了深夜的寂靜。

陸尋幾乎是瞬間彈坐起來,一把抓過鎮脈法器。法器的青銅外殼燙得驚人,上麵的陸家紋路瘋狂閃爍,原本溫潤的金光變得忽明忽暗,像被什麽東西狠狠衝撞著,隨時都會熄滅。

“怎麽了?”蘇晚也醒了過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心髒跳得飛快。這三個月來,鎮脈法器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異動,哪怕是除夕那場對決,它也始終穩如泰山。

“陰脈出事了。”陸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掀開被子下床,拿出銅羅盤。羅盤的指標像瘋了一樣瘋狂轉動,最終死死地指向了城南封印的方向,盤麵的刻度瞬間蒙上了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黑氣,“不對,不是封印被衝擊,是整個江城的陰脈,都在躁動。”

蘇晚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她閉緊眼睛,將靈視之力緩緩鋪開。

這一次,她的意識不再侷限於一間屋子、一條巷子,而是順著江城的陰脈紋路,蔓延到了整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她清晰地“看”到,貫穿整座江城的陰脈,像一條沉睡了百年的巨龍,正在緩緩蘇醒。原本平穩溫和的陰脈之氣,此刻變得躁動不安,無數細碎的怨氣,從陰脈的每一個節點裏湧出來,像無數條細小的毒蛇,朝著城市的各個角落蔓延。

這些怨氣,不是來自某一個亡魂,不是某一個聚陰陣,是來自陰脈最深處,積攢了上百年的、沉澱下來的積怨。有抗戰時期慘死的百姓,有饑荒年代餓死的流民,有強拆事件裏枉死的村民,有都市裏無數帶著執念離世的人……百年的時光裏,所有沉在江底、埋在地下、散在城市縫隙裏的怨氣,此刻全部被喚醒了,正順著陰脈,朝著封印的核心匯聚而去。

而封印的位置,蘇晴的白光正在拚盡全力安撫躁動的陰脈,卻像螳臂當車,被不斷湧來的積怨衝得搖搖欲墜,白光越來越淡。

“是陰脈的百年積怨。”蘇晚緩緩睜開眼,臉色發白,“陸尋,不是有人在搞陰謀,是陰脈本身撐不住了。這百年來積攢的怨氣太多了,陸家的封印隻能鎮壓,沒法化解,現在它們全部爆發出來了。”

陸尋的心髒猛地一沉。

他終於明白了。

當年太爺爺死守漢江龍脈,父親帶著全族殉陣佈下鎮壓封印,蘇晴用殘魂守了二十年,他們做的,從來都隻是“鎮壓”,不是“化解”。就像堵住了洪水的閘門,可上遊的水越積越多,總有一天,閘門會撐不住,徹底潰堤。

陸宏安和張敬山的陰謀,隻是一次次衝擊閘門的外力,而現在,真正的洪水來了。百年的積怨徹底爆發,就算沒有任何反派作祟,江城的陰脈也會徹底紊亂,到時候,整座城市都會被怨氣吞噬,無數無辜的人會被怨氣侵蝕,變成行屍走肉,整座江城,都會變成一座真正的“城墟”。

“陸家的古籍裏寫過,陰脈積怨百年,必有一劫。”陸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翻出了壓在箱底的、陸家最核心的傳承古籍,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上麵寫著一行硃砂批註:鎮壓非長久計,唯共情安魂,以人間煙火化百年積怨,方得始終。

他終於懂了。

陸家世代守祠,守了上百年,從來都不是為了做一個鎮壓怨氣的守門人。他們一直在等,等一個能真正和陰脈對話、能共情所有亡魂、能用溫柔化解百年積怨的人。

這個人,不是陸家血脈的傳人,是蘇晚。

是擁有獨一無二的靈視,能看見亡魂的痛苦,能聽懂陰脈的低語,能以一顆溫柔之心,接住所有絕望與執唸的蘇晚。

“晚晚。”陸尋轉過身,握住她的手,眼神裏沒有了慌亂,隻剩下堅定,“陸家的封印,隻能鎮住它們一時。想要徹底化解這場劫難,隻能靠你。隻有你的靈視,能聽見陰脈裏所有亡魂的聲音,能安撫它們,化解這百年的積怨。”

蘇晚看著他,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陰脈躁動帶來的低鳴,心裏沒有絲毫退縮。

從她第一次在老槐樹下開啟靈視,從她第一次握住陸尋的手,從她決定做這座城市的守夜人開始,她就知道,自己的使命從來都不是跟著陸尋破解異聞,是用自己的眼睛,看見那些不被看見的痛苦,用自己的溫柔,化解那些無處安放的執念。

“好。”蘇晚點了點頭,反手握緊了他的手,眼神明亮而堅定,“我們一起去。你穩住封印,我來聽它們的聲音,我們一起,化解這場劫難,守住這座城。”

淩晨三點,春雨又下了起來。

兩人開車朝著城南國際中心疾馳而去。車窗外,江城的夜空不再是往日的靜謐,黑色的怨氣像烏雲一樣,籠罩在整座城市的上空,無數細碎的低語順著風飄過來,是百年裏無數亡魂的哭嚎、不甘、絕望與求救。

城南國際中心的地下地宮,已經被躁動的怨氣填滿了。

三色封印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紋,比除夕萬魂陣衝擊時還要嚴重,無數黑色的積怨從陰脈深處瘋狂湧出來,狠狠撞在封印上。蘇晴的殘魂拚盡全力撐著一道白光,擋在裂縫前,身形已經透明得幾乎要看不見,看到兩人進來,她眼裏瞬間泛起了淚光。

“晚晚,陸尋。”

“姐姐!”蘇晚快步跑過去,伸手想要扶住她,卻被撲麵而來的積怨逼退了半步。陸尋立刻舉起鎮脈法器,金色的光芒瞬間暴漲,順著封印的紋路蔓延開來,硬生生穩住了搖搖欲墜的封印。

“積怨爆發得太快了。”蘇晴的聲音帶著虛弱,“它們積攢了上百年,早就想衝破束縛了。陸家的封印壓了它們這麽久,它們已經瘋了,隻想毀掉一切。”

蘇晚看著姐姐虛弱的樣子,又看了看瘋狂衝撞封印的黑色積怨,深吸了一口氣。她走到封印前,閉緊了眼睛,將靈視之力催動到了極致。

這一次,她的意識徹底沉入了陰脈的最深處,沉入了那片積攢了上百年的、無邊無際的黑色積怨之中。

無數破碎的畫麵、無數痛苦的聲音、無數絕望的執念,像潮水一樣湧入她的腦海裏。她看見了抗戰時期被日軍屠殺的百姓,看見了饑荒年代抱著餓死的孩子痛哭的母親,看見了特殊時期含冤而死的文人,看見了強拆裏被埋在碎石下的老人,看見了都市裏加班猝死的年輕人,看見了為愛輕生的姑娘……

百年的時光裏,所有帶著不甘與執念離開的人,所有沒能說出口的話,所有沒能完成的心願,所有沒能得到的公道,全部匯聚在這裏,化作了這片無邊無際的積怨。

它們不是天生的惡鬼,隻是一群被困在時光裏,找不到出路的可憐人。

蘇晚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她的聲音順著靈視,傳遍了陰脈的每一個角落,溫柔而堅定,像一道暖光,照進了這片百年不見天日的黑暗裏:

“我聽見了。”

“我看見你們的痛苦了,我知道你們的不甘了。”

“我知道你們受了很多委屈,等了很多年,想討一個公道,想完成一個心願,想再看一眼這個世界。”

“別再衝撞了,別再被仇恨困住了。我會幫你們,幫每一個人,完成未了的心願,討回遲到的公道,送你們安心上路。”

“這座城市,還記得你們。這座城市的人間煙火,還在等著你們。”

她的聲音落下的瞬間,瘋狂躁動的積怨,突然停了一瞬。

無邊無際的黑色裏,有無數細碎的光點,緩緩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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