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日腦途救贖
第1章 熾夜熬煎,殘軀渡日
2027年6月20日,淩晨兩點十分,老城區的低矮居民樓裏,連一絲風都成了奢望。
我叫戎旭林,今年三十二歲,三年前突發腦出血,搶救回來後,就落下了終身偏癱的毛病。左側身子始終不聽使喚,左腿僵硬發麻,走路要拄著柺杖,一步一拖,走不了百米就氣喘籲籲;左手更是蜷縮著,連端一碗水都費勁,手指彎曲伸不直,平日裏穿衣、吃飯,都要耗費比常人多幾倍的力氣。
原本我在縣城的小公司做著文職,日子平淡安穩,一場病,徹底打碎了所有生活。成了別人口中需要照顧的廢人,就連出門買個菜,都要忍受旁人或同情或嫌棄的目光。我早就習慣了隱忍,習慣了慢半拍的生活,習慣了身體上的不便帶來的所有窘迫,可我從沒想過,末日會以這樣極端的方式,突然砸下來。
連續一週,氣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攀升,起初隻是覺得夏天格外熱,直到三天前,電網徹底崩潰,自來水斷供,手機訊號時有時無,官方新聞斷斷續續播報著極端高溫紅色預警,最後徹底沒了音訊,我才明白,世界真的變了。
白天室外溫度直逼67℃,地表燙得能煎熟雞蛋,我住在一樓,牆體厚,又背陰,算是整個小區最涼快的地方,可屋內溫度也始終停在43℃。沒有電,沒有風扇,沒有空調,隻能靠提前囤的幾箱礦泉水、壓縮餅幹度日。
此刻我躺在床上,身下的涼席早就被汗水浸得發潮,黏在麵板上,又悶又癢,難受得要命。左側偏癱的身子,在高溫下愈發僵硬,左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麻木感從腳底一直竄到腰腹,左手蜷縮在胸口,指尖泛著白,連動一下都覺得疼。腦出血留下的後遺症,在酷熱的燻蒸下,頭痛時不時發作,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是有根針在腦子裏紮,我不敢揉,隻能閉著眼,咬著牙硬扛,連呻吟都不敢太大聲。
不是不想出聲,是不敢。
樓道裏早就沒了往日的鄰裏溫情,自從斷水斷糧,人性裏的自私和貪婪,就開始一點點暴露。隔壁的張嬸,平日裏見了我還會噓寒問暖,問我一個人吃飯方不方便,可昨天下午,她隔著門問我有沒有多餘的水,我怕引來麻煩,說沒有,她就在門外罵了半天,說我冷血,說我藏著物資見死不救,難聽的話一句接一句,我躲在屋裏,攥著僵硬的左手,心裏又涼又澀。
我知道,她不是壞得徹底,隻是被高溫和饑餓逼瘋了,可這樣的變化,還是讓我心裏發寒。
慢慢挪動著僵硬的身體,想伸手去摸床頭的礦泉水瓶,僅存的半瓶水,是我今天全部的飲用水。可左手不聽使喚,指尖碰了好幾次,都沒能握住瓶子,反倒把瓶子碰倒在床沿,水灑出來一半,浸濕了床單。我瞬間慌了,掙紮著坐起身,用還算靈活的右手趕緊扶住瓶子,看著剩下的小半瓶水,眼眶一下子紅了。
連喝水這樣簡單的事,我都做不好,在這樣的末日裏,我一個偏癱的廢人,該怎麽活下去?
窗外漆黑一片,沒有燈光,沒有聲響,隻有熱浪翻滾的悶響,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壓抑的哭喊聲,很快又歸於寂靜。我靠著床頭,小口小口抿著灑剩的水,幹裂的嘴唇沾到一絲濕潤,都覺得是救贖。
不敢睡,怕睡著了,身體的僵硬會更嚴重,怕醒來後,連這僅存的物資都沒了。隻能睜著眼睛,在這滾燙的悶熱裏,一寸寸熬著時間。
左側的腿在被子裏僵硬得發疼,麻木順著神經往上爬,像是有無數隻小蟲在啃咬。我輕輕用右手揉了揉左腿的膝蓋,動作很慢,很輕,生怕用力過猛就拉傷肌肉。平日裏做康複訓練時,醫生就說我的恢複進度慢,腦出血損傷的區域太大,神經修複幾乎不可能,可在這末日的深夜,我多希望奇跡能發生一次,讓我擺脫這副僵硬的身子。
迷迷糊糊間,又聽到樓道裏有腳步聲,很輕,很緩,像是在試探。我的心髒一下子揪緊,趕緊躺平,屏住呼吸,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腳步聲在隔壁門口停了下來,接著是敲門聲,很輕,一下一下,像是怕驚動誰。
是張嬸。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又帶著一絲刻意的溫柔:“旭林啊,嬸知道你有東西,開開門唄,大家都是鄰居,末日了,東西分一分才能活啊。”
我沒應聲,也沒動。右手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得清醒。樓道裏的空氣越來越渾濁,夾雜著一股淡淡的腐爛味,是有人沒撐住,離開了這個世界。
腳步聲慢慢移到了我家門口,停住了。
我的心跳瞬間加速,左側的身體突然抽搐了一下,帶來一陣尖銳的麻木感,像是被電流擊中。我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耳朵貼在枕頭上,聽著門外的動靜。
過了幾秒,沒有聲響,像是有人在聽屋裏的動靜。
我把臉往被子裏埋了埋,滾燙的熱氣吸進肺裏,嗆得咳嗽了一聲。
這一聲咳嗽,像是訊號。
門外立刻響起了敲門聲,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戎旭林!我知道你在!開門!”
張嬸的聲音不再溫柔,帶著一股凶狠的戾氣,像是被饑餓和高溫磨掉了所有的體麵。“你一個偏癱的,要那麽多東西幹嘛?分我們一點,大家一起活!別不識抬舉!”
我閉著眼,牙齒咬得咯咯響,左手死死抓著床單,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心裏像被一隻手攥住,又沉又冷,既有恐懼,又有委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
憑什麽?
憑什麽我腦出血落下殘疾,還要在末日裏被人搶物資?憑什麽我小心翼翼活著,還要被人逼著交出僅有的生存資本?
敲門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重,門板被砸得咚咚響,震得屋裏的灰塵簌簌往下掉。隔壁的門也開了,張嬸的丈夫也出來了,兩個人一起在門外罵,一起砸門,聲音在狹窄的樓道裏回蕩,像一把把鈍刀,一下下割著我的神經。
我蜷縮在床頭,身體因為恐懼而發抖,左側的腿僵硬得像是不屬於自己,連動一下都做不到。看著屋裏牆角那堆少得可憐的物資,心裏一片茫然。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隻能躲,隻能忍,任由門外的打罵聲、砸門聲,在這個滾燙的末日深夜裏,一遍遍撕裂著僅有的安靜。
窗外的熱浪還在翻湧,屋裏的悶熱像一座熔爐,而我的心,比這夜色,還要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