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日暮途遠,需倒行逆施
第81章 日暮途遠,需倒行逆施秦鳳路經略安撫使臣種師中,謹奏陛下:
臣奉命鎮守西陲,夙夜惕厲,不敢稍懈。今有秦州廂軍都巡檢使、兼隴城縣兵馬監押林昭,自到任以來,屢立戰功,威震敵境,謹據實以聞。
今年八月,西夏西壽保泰軍司都統軍野利仁勇,陰設伏兵,遣柔狼部酋長野利蒼狼假意求和,約林昭於清水河穀會麵,意圖誘殺。林昭預察其奸,將計就計,先發製人,陣斬野利蒼狼。野利仁勇大怒,親率三千精騎越境追擊,深入宋地。林昭以火器、伏兵、弩陣層層設伏,大破夏軍,斬首八百一十一級,生擒二百七十七人,獲戰馬七百餘匹,甲仗器械無數。野利仁勇本人在亂軍中被創墜馬,其部倉皇北遁,傳聞傷重不治。
此戰之後,西壽保泰軍司士氣大沮,月餘不敢南顧。邊民得以安枕,隴城賴以保全。
臣查林昭自受命以來,先後經歷清河村禦敵、盤牙山剿匪、柔狼山破敵、清水河穀伏擊等大小十餘戰,未嘗一敗。其在清河村編練民兵,創製新型弩機,改良火器,修築堡寨,使昔日貧瘠小村,今已成為西陲屏障。朝廷曾賜“大宋第一村”之名,實至名歸。
臣老邁,精力日衰,兼以童宣撫抽調西軍精銳北上伐遼,秦鳳路兵力空虛,守禦維艱。臣日夜憂思,恐有負聖恩。若得林昭為臣副手,授以州兵馬鈐轄之職,俾其專司整軍經武、協防邊務,則西陲可固,臣亦可無憂矣。
伏惟陛下聖裁。
臣種師中昧死謹奏。
宣和四年九月。
趙佶放下奏章,揉了揉眉心。禦案上那盞新貢的建溪白茶已經涼透了,他卻渾然未覺。窗外秋陽明麗,映得殿中金磚一片燦然,可他的眉頭卻微微蹙著。童貫不在京中。自打掛帥伐遼,這位權傾朝野的樞相便一直駐在雄州督戰,京中軍務,便落在了幾個留守大臣肩上。
“宣王黼、鄭居中、鄧洵武入對。”
內侍領旨而去。
不多時,三人聯袂入殿。
王黼身著紫袍,神色雍容;鄭居中為少師、領樞密院事,持重老成;鄧洵武為資政殿大學士、知樞密院事,眉宇間亦儘是審慎。
三人見禮畢,趙佶將種師中的奏章命人遞了下去。
“你們都看看。”
三人輪流閱畢,殿中一時寂靜。
片刻後,鄭居中率先拱手道:
“官家,臣以為,種師中此奏雖有為部屬請功之意,但所言並非無因。如今童太師北上伐遼,抽調西軍部分精銳,西北邊防之壓,確比往日更重。種師中在秦鳳一路本就擔子不輕,如今若有一個能幹副手,確是應有之意。”
鄧洵武亦接著說道:
“臣附議。邊地用人,貴在能辦實事。林昭既有實績,又有斬將破敵之功,種師中親自舉薦,也足見其人可用。若朝廷對有功之人不示獎擢,西軍上下恐難免心寒。”
趙佶聽罷,微微點頭,目光轉向王黼:
“王卿以為如何?”
王黼拱手出列,不緊不慢道:
“官家,臣以為,種師中所奏,不可盡從。”
“林昭其人,縱然有功,可眼下不過正七品武節郎,差遣也不過是秦州廂軍都巡檢。若依種師中所請,一舉擢任州兵馬鈐轄,便是從七品驟升至從五品或正六品差遣,越級實在太多。軍中遷授,自有法度,若今日因一場邊功便驟然如此,來日人人爭功邀賞,朝廷成何體統?”
他說到此處,略頓了頓,又道:
“況且,此番斬殺野利仁勇、殲滅西夏入境騎兵,其戰場畢竟在隴城縣境內。林昭固然有功,然隴城縣知縣狄申排程地方、轉運糧草、安定城中、協同守禦,豈能說毫無寸功?若將功勞盡數繫於林昭一人,恐失公允。”
“臣以為,林昭可以賞,可以擢,但不可一步提得太高。否則,不足以服眾。”
王黼一番話,條理分明,聽著句句都是法度,句句都是朝廷體統。
鄭居中與鄧洵武對視一眼,都沒有立刻再開口。
殿中靜了下來。
趙佶垂目看著禦案上的奏章,沉思良久。
種師中要的,是把林昭直接拉進自己身邊,做真正能分擔邊防壓力的人。
王黼攔的,則是這一步跨得太大。
片刻後,趙佶終於抬起頭來,淡淡道:
“擬旨吧。”
內侍近前,俯身聽命。
趙佶緩緩道:
“林昭,差遣隴城縣知縣,兼任州廂兵都巡檢。”
“謝長風,差遣隴城縣兵馬監押。”
“原隴城縣知縣狄申,調回京師,升大理寺評事。”
說罷,他停了一瞬,又補了一句:
“其餘請功之議,著有司再酌。”
旨意既定,三人心中都明白了。
種師中的原請,官家沒準。
王黼反對的“驟擢州兵馬鈐轄”,官家也確實沒給。
可與此同時,林昭卻被一手送上了隴城縣知縣兼州廂兵都巡檢,而謝長風又補上兵馬監押之位,至於狄申,則體麵升遷回京。
這一來,隴城縣軍政實權,便盡歸林昭之手。
這是折中。
也是官家給出的答案。
聖旨抵達秦州時,種師中剛自外頭巡視軍營歸來。
他回到宅中,凈了手,展開詔書,隻看了片刻,臉上便露出一絲笑意。
彼時,種師道正住在他府中。
見他如此神情,種師道便問:
“如何?”
種師中將詔書遞了過去,笑道:
“兄長,你這一招,果然頗為老辣。”
“果然,官家沒準我原先的奏請,王黼那頭也果然攔了。可到頭來,你這徒弟還是順順噹噹拿到了隴城縣的實權。”
種師道接過詔書,看完之後,也淡淡一笑:
“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州兵馬鈐轄的虛名。”
“如今狄申調京,謝長風又補過去搭手,隴城縣軍政之權皆歸林昭一手。如此,便夠了。”
種師中點了點頭。
“是啊。名分差一層不打緊,實權到了,事情才能做。”
種師道把詔書放回案上,目光沉穩:
“西北將亂未亂,東京人還未必看得明白。咱們這邊,已經不能再等了。”
種師中聞言,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低聲道:
“我明白。”
聖旨傳到隴城縣時,城中上下,一片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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