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十八裡穀鎖鑾輿
第87章 十八裡穀鎖鑾輿邢台臨城縣以西,有一處古老的隘口,名曰野狐岡。
這個名字從唐代便已流傳至今,太行山東麓的餘脈在此處緩緩收束,留下一道綿延十八裡的山穀,兩側山勢並不陡峭,卻林木蓊鬱,秋深時節,滿山黃櫨與鬆柏交織成一片斑斕的色彩。穀底是一條蜿蜒的土路,路麵被往來車馬踩踏得堅實平坦,兩側草叢中依稀可見更古老的石基遺跡——那是唐宋驛道的舊基,千百年來,無數商旅、軍士、信使從此經過,將這條山穀踩成了溝通山西與河北的孔道之一。
宣和四年九月二十日,未時。
在隆興寺祈福三日後的茂德帝姬車駕,自真定南返,緩緩抵達西野狐岡穀口。
秋日天高,山風微涼。
可扈行都統製、殿前司天武軍四廂都指揮使陸懷安,站在中軍車駕之側,望著穀道兩旁那一片片沉沉山林,眉頭卻一點點皺了起來。
他年近四旬,身形高大精悍,久在軍中,膚色微黑,鼻直口闊,眉目間自有一股常年披甲帶兵之人的沉穩之氣。東京禁軍中,人人都知道陸懷安行事謹慎,最不喜冒進,也正因如此,官家這回才放心將護送帝姬的差事交到他手裡。
來時,這條路平安無事。
可平安無事,從來都不意味著回程也會無事。
陸懷安抬眼看了看兩側山坡,忽然沉聲下令:
“傳令下去,騎兵分護兩翼,前軍改跑步前進,全隊提速,儘快過穀!”
軍令一下,立刻層層傳開。
原本排布整齊的護送隊伍頓時加快了速度。前頭禁軍甲士邁步疾行,輦車與隨行宮人、內侍也都隨之提速,左右護衛騎兵策馬貼近道路兩側,護著中軍車駕沿穀道快速前壓。
人馬一動,佇列自然被山道拉長。
長龍一般的皇家儀仗,順著十八裡穀道一點點向深處延伸進去。
陸懷安勒馬隨在中軍左近,右手始終按在刀柄之上,目光一刻也未離開過兩側林坡。
他總覺得,這地方太靜了。
靜得有些過頭。
待整支隊伍踏入穀中約莫六裡之地時,異變驟起。
隻聽兩側緩坡之上陡然一陣轟響,原本蟄伏多時的匪眾竟在同一時間發難。大片滾木、礌石被人從坡上猛地推落下來,順著山勢一路翻滾,帶著沉悶而可怖的轟鳴聲,直朝穀道兩翼砸去。
“有伏兵——!”
驚呼聲剛起,左右護衛騎兵已先受衝擊。
那兩側山坡雖不算陡峭,可自高向低終究帶著勢頭。沉重木石裹著下沖之力砸進馬群,頓時打得人仰馬翻。亂石砸在馬背、馬腿與蹄下,不少戰馬吃痛受驚,長嘶著亂跳亂撞,原本列於道路兩旁的騎隊轉眼便亂了陣腳。
幾名騎士當場被掀翻落馬,後頭戰馬又收不住勢,一時人擠馬撞,甲葉震響,整個兩翼都亂了起來。
陸懷安臉色陡變,厲聲喝道:
“不要停!前軍繼續沖!騎兵穩住陣腳!”
可山上伏兵顯然準備得極足。
還沒等穀中隊伍穩住,坡上匪眾又將早已捆好的乾茅草、混著濕柴的柴捆一一點燃,接連朝穀道中拋了下來。火頭一起,濕柴立時冒出滾滾濃煙,山風一卷,白煙黑霧頓時四散瀰漫,眨眼間便將穀道前後吞去了大半。
原本還能看清的前後隊形,轉瞬便模糊起來。
“舉盾!”
“護住車駕!”
“不要亂!”
一片喝令聲中,濃煙深處又有箭雨驟然落下。
尋常箭矢難透厚重劄甲,可這些伏兵顯然極懂門道,箭鋒專朝麵門、脖頸、腋下與甲葉縫隙鑽去。隻聽慘呼聲接連響起,已有數名禁軍甲士麵頰、咽喉中箭,捂著傷處踉蹌倒地。
穀道之內,頃刻大亂。
陸懷安立在中軍車駕之旁,眼見煙鎖前路、兩翼受阻、箭矢不斷,心頭猛然一沉,卻並未亂神,當即拔刀厲喝:
“全軍不許駐足纏鬥!”
“舉盾護車,一邊設防,一邊前壓,務必儘快衝出穀去!”
禁軍到底是禁軍。
雖遭驟襲,雖陣型已亂,可一聽軍令,仍舊強自穩住心神,頂著滾木、煙火與箭矢,護著車駕與中軍繼續往前硬沖。
可真正兇險的,還在後頭。
隨著隊伍不斷深入穀中,山坡與林間竟接連有匪眾撲殺下來。人數眾多,每段不下幾百人,那夥人並不死命與整隊禁軍硬拚,而是瞅準穀道狹長、前後難顧的空隙,一段一段地往下切。
前軍剛沖開一處,後隊便又被攔住;
中軍剛擺脫一波,側後方又有匪眾從煙中撲出,持刀持槍,專朝被拉長的隊伍中段死命纏上。
十八裡長穀,竟像被人事先劃成了數段。
每一段,都有伏兵。
每一段,都隻求拖住一截官軍,不讓他們靠攏中軍。
陸懷安越打越是心驚。
這已不是尋常草寇劫道的手段了。
普通山匪,哪來這樣老練的分段截殺?
可此時哪裡還容得他多想。中軍車駕在後,帝姬就在輦中,他便是死,也得先把鑾駕帶出穀去。
“隨我向前!”
陸懷安長刀劈翻一名撲近車側的匪徒,親自策馬壓前開路。十餘名尚能整隊的甲士死死圍在車駕周圍,舉盾遮箭,踏著滿地煙火與碎木,一步一步往穀外死沖。
一路上,喊殺震穀,箭石亂飛。
不知沖了多久,眼前煙霧終於一薄,前方穀口豁然開朗。
“出來了!”
有人嘶聲大喊。
陸懷安卻連半分鬆氣都不敢鬆。
因為他一眼便看見,跟著中軍車駕一起衝出穀口的,竟隻剩下身邊寥寥數十人。
其餘大部甲士,不是折在穀中,便是被分段纏住,根本無法及時跟上。
可眼下也顧不得回頭了。
穀口之外,是一片略顯開闊的平地。路旁零零散散坐臥著數十名衣衫破爛、麵黃肌瘦的流民,有人倚著亂石喘氣,有人蜷在枯草間低頭髮抖,還有兩個十幾歲的孩子縮在婦人身邊,一副逃荒挨餓、半死不活的模樣。
陸懷安餘光掃過,心裡本能地起了一絲警意。
可連番惡戰下來,身邊這四五十名禁軍重甲甲士,無不是甲上染血、氣息粗重,人人都綳到了極處。再看那群流民周身既無甲冑,也無兵刃露形,便是誰都沒有在第一時間把全部心神放到他們身上。
就在這短短一瞬的鬆懈之間——
穀旁密林之中,忽然馬蹄如雷!
近百騎匪騎驟然殺出,個個手持樸刀,借著開闊地勢全速衝鋒,鐵蹄轟鳴,直撲中軍殘餘甲士。
“敵騎——!”
一聲暴喝未落,匪騎已撞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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