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糖與刃
第1章 糖與刃人類長時期的社會活動經驗告訴我們,事情的發展,往往並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
甚至很多時候,它專跟你的判斷反著來。
林昭本來以為,嵬名察哥上回既已送過黃金和羊,下一次若還想維持這條線,多半便會收斂些,黃金不送了,隻送點皮貨、器物、藥材一類的東西。如此一來,既能繼續示好,又能把分寸拿捏得更巧些——至少能讓隴城縣上下那些眼睛盯著他的官吏們覺得:啊,這回沒黃金了,看來上次那筆金子,多半已叫林明府私吞了。
這樣,對嵬名察哥來說,未必不是一種更高明的離間。
然而事實證明,林昭還是把這位西夏國相之子的路數想得太含蓄了。
這一回,嵬名察哥送來的,是三百兩黃金,五百隻羊。
一個不少,還加了碼。
除此之外,還有一封親筆信。
信送到清河村時,林昭正在院中喝茶。謝長風、陳素、馬振邦都在,幾個人原本還在說盤牙山那邊新修的倉棚,一見來的是西夏使者,院裡頓時安靜了幾分。
來人遞上禮單和書信,恭恭敬敬退到一旁。
林昭先把禮單看了一遍,眉梢便輕輕挑了起來。
三百兩黃金,五百隻羊。
好大的手筆。
謝長風從旁邊探頭一看,先“謔”了一聲:“這位嵬名老頭是真不拿自己當外人啊。”
林昭沒接話,隻拆開了那封信。
信紙極厚,紙色微黃,字跡卻寫得很穩,談不上如何風流俊逸,卻自有一股邊地貴人慣常的闊氣與利落。林昭垂眼,一行行看了下去:
聞君近來治邊有方,安民練兵,聲聞於塞上,雖居異國,亦不勝心折。
邊地多故,人物難得。似君這般兼有膽略與器識者,縱在西北諸州,亦不多見。察哥素慕英雄,尤重真才,故不敢以尋常禮數相待。今遣人奉黃金三百兩、肥羊五百隻,不過略表寸心,願與君敦睦情誼,徐圖後會。
兩國相爭,兵連禍結,本非吾輩所願。然疆界雖分,英雄相惜,則未必盡為敵國。若他日邊事稍緩,願得與君把酒縱談,論兵論政,以快平生。
禮微意重,幸勿推辭。
西夏嵬名察哥謹奉。
林昭看完,沒說話,把信往桌上一放,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謝長風早就按捺不住,伸手把信抓過去,纔看了幾行,眼睛就瞪大了。
“我去,哥。”他抬頭看著林昭,一臉震驚,“嵬名察哥這是直接跟你表白了啊。他喜歡你。”
“噗——”
林昭一口茶差點沒噴出來,好懸忍住,抬手就想拿茶盞砸他:“滾。”
旁邊陳素已經笑得直不起腰,扶著桌沿,肩膀一抖一抖的:“那嫂子可得有危機感了。要不趕緊寫信,讓她從清水縣回來?再不回來,林明府就要叫西夏人拐跑了。”
林昭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你也跟著胡鬧。”
陳素還在笑:“我哪胡鬧了?你看看人家這信寫的,什麼‘雖居異國,亦不勝心折’,什麼‘願與君敦睦情誼,徐圖後會’,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呢。”
謝長風把信拍在桌上,連連點頭:“對,對,尤其這句‘英雄相惜,則未必盡為敵國’,這不就是‘雖然你我立場不同,但我懂你’麼?哥,他是真心賞識你啊。”
馬振邦本來坐得還算穩,聽到這裡,也忍不住咳了一聲,努力把臉繃住,沒笑出聲。
林昭搖了搖頭,自己卻也忍不住彎了下嘴角。
笑歸笑,他心裡卻並沒因此放鬆半分。
嵬名察哥這封信,表麵看是欣賞,是示好,甚至帶著幾分過分熱絡的曖昧。可細想下去,卻仍讓人摸不透。
離間計?
腐蝕計?
還是別的什麼?
林昭將茶盞輕輕放回桌上,指尖在盞沿上敲了一下,緩緩道:“玩笑歸玩笑。關鍵還是一點——現在我們沒法判斷,他到底是什麼目的。”
謝長風靠在椅子上,晃著腿道:“目的再複雜,也總不能是單純欣賞你長得好看吧。”
“為什麼不能?”陳素立刻接了一句,“林昭這臉,放在西北邊上,也算稀缺資源了。”
“你倆差不多得了。”林昭終於笑出聲,隨即又收住,低頭看了眼那份禮單,“不過咱們總不能老收人家禮,然後一點動靜都沒有。再這麼下去,倒顯得我們不講禮數了。”
謝長風立刻來了精神:“那就回禮唄。”
“回什麼?”林昭問。
謝長風本來還隻是順嘴一說,真叫他答,一時也卡了殼。他抓了抓頭髮,眼睛在院子裡飄了一圈,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坐直了身子:“要不……咱把擄來的那一千七百多人口裡的老弱,給他送回去?”
話音一落,院裡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林昭手裡茶盞停在半空,霍然抬眼看向他。
馬振邦也像被這句砸了一下,原本半垂著的眼睛猛地抬了起來,直勾勾看著謝長風,像是第一次認識這人似的。
陳素先是一怔,緊接著抬手一指謝長風,滿臉驚嘆:“這是個人才啊,被埋沒了啊。”
謝長風被她這麼一指,反倒有點不好意思,耳根都紅了些,摸了摸鼻子:“不是,我也就是……其實……好吧,我就是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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