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血紅(中)
第24章 血紅(中)隴城縣,天剛亮。
西夏軍的號角聲撕裂了清晨的空氣。野利典站在高坡上,望著遠處那座傷痕纍纍的城池,拔出了腰間的刀。
“總攻。”
步跋子率先動了。八個百人隊,扛著雲梯,舉著圓盾,從三個方向同時向城牆湧去。他們的步伐比前一天更快,嚎叫聲更響,像一股灰色的浪潮,漫過田野,撲向城牆。輔兵推著雲梯車跟在他們身後,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地麵,吱嘎作響。弓箭手散開在步跋子的兩翼,彎著腰,快步前移,尋找拋射的位置。
城牆上,楊大石看著城下湧來的西夏軍,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他的左臂上纏著一塊布,布上洇著血跡——那是昨天被流矢擦傷的。他把刀換到右手,對身邊的傳令兵說:“告訴各門,準備迎戰。”
步跋子衝到城牆下的時候,手榴彈如雨點般落下。爆炸聲連綿不斷,火光和硝煙在城牆腳下炸開,殘肢斷臂飛上半空。但西夏軍太多了——炸倒一批,後麵的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沖。雲梯搭上城垛,步跋子咬著刀,開始向上攀爬。
西夏弓箭手在清河弩的狙擊下付出了慘重的傷亡,終於進入了拋射距離。他們不顧一切地張弓搭箭,朝城頭拋射。箭矢如蝗蟲般飛上城牆,釘在城磚上,釘在木板上,釘在人的身體裡。城頭上的宋軍不斷有人中箭倒下,但活著的人立刻補上位置,繼續往下扔手榴彈、推雲梯、射箭。
“盾牌手就位,盾牌手就位!” 楊大石大聲命令著。
然後潑喜軍動了。
駱駝馱著小型投石機,在弓兵的後方一字排開。隨著軍官的號令,石彈呼嘯著飛向城頭。潑喜軍的石彈不大,但勝在射速快、密度高。石彈如雨點般砸在城牆上,砸在盾牌上,有的從空隙,從上方落下砸在守軍的身上。一名廂兵被石彈擊中頭部,頭盔凹陷,整個人向後倒去,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另一名禁軍被石彈砸中肩膀,鎖骨碎裂,捂著肩膀倒在血泊中。
城頭上的傷亡開始急劇增加。
楊大石蹲在城樓的柱子後麵,頭頂的石彈砸碎了城樓的屋簷,瓦片嘩啦啦地落了一地。他咬著牙,等著潑喜軍的這一輪轟炸過去。他知道潑喜軍的弱點——駱駝載彈量有限,打不了多久就會停。隻要能撐過這一輪,就有機會。
但這一輪,比他想象的要長。
西門營指揮使趙義站在城樓上,身上已經中了三箭。一箭在左肩,一箭在右腿,一箭擦著肋骨過去,在肋側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他沒有退,扶著城垛,死死盯著城下湧來的西夏軍。
一架雲梯搭上了他麵前的城垛。他扔掉刀,撲過去推雲梯。雲梯向外傾斜,上麵的西夏兵發出驚恐的喊叫——然後一支箭從城下射上來,正中趙義的麵門。
他的手鬆開了。雲梯重新搭回城垛,上麵的西夏兵手忙腳亂地爬了上來。但趙義已經看不到了。他仰麵倒下,倒在城牆上,眼睛還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趙指揮!”旁邊的親兵撲過來,搖了搖他的身體,沒有反應。親兵紅著眼睛,撿起趙義掉落的刀,站到了他生前站立的位置上。
東門那邊,馮虎臣殺瘋了。
他手裡一柄大刀,刀刃已經捲了口,但他毫不在意。一個西夏兵剛爬上城垛,他一刀劈過去,那人慘叫著跌落下去。又一個爬上來,他一腳踹在雲梯上,梯子上的三四個人一起摔了下去。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個了——二十個?三十個?他隻知道不能讓任何人從他守的這一段爬上來。
他的身上全是血,有敵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左臂被箭劃開了一道口子,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城磚上。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精力充沛得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野獸。
王福臨扛著一箱手榴彈,在城牆的階梯上奔跑。
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趟了。從昨天到今天,他一直在往返於庫房和城牆之間,搬運彈藥、箭矢、滾木。他的肩膀被箱子磨破了皮,手掌上全是血泡,但他沒有停下來。
“楊巡檢,手榴彈不多了。”他對著躲在門樓下的楊大石喊道。“你們盡量用滾木-----”
話還沒說完,一顆石彈從城外飛來,砸在他身邊的城垛上。城垛碎裂,碎石迸射,一塊拳頭大小的碎石擊中了他的胸口。
他聽到自己肋骨斷裂的聲音。清脆,短促,像折斷了一根乾樹枝。
他整個人向後飛去,後背撞在城牆上,然後滑落在地。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裡的衣料已經破了,麵板上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凹陷,正在迅速變紫。他想呼吸,但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裡用刀子在攪。
他躺在城牆上,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意識開始模糊。
朦朧中,他聽到喊殺聲。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到不遠處的城牆缺口上,幾名西夏兵已經爬了上來,正在垛口和守軍搏鬥。守軍的人數不多,眼看就要頂不住了。
王福臨的手在地上摸索著。他摸到了那箱手榴彈。他開啟箱子,拿出一顆,攥在手裡。
他費力地站了起來。
沒有人注意到他。西夏兵正在和守軍搏鬥,守軍正在拚死抵抗。王福臨忽然向那個西夏兵沖了過去。他抱住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帶著他一起翻過了城垛。
墜落的過程中,他拉開了引信。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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