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殿上無歡
興慶府,冬日陰沉。
大殿之上,金爐焚香,文武分列。禮官手持詔書,聲音高亢而平穩,將西夏與大宋新訂的合約一條條宣讀出來。待唸到最後一句——“宋歲賜增銀三萬兩”——殿中群臣依禮下拜,齊聲稱賀。
按理說,這是一樁喜事。
西夏與宋議和,本就在預料之中。宋人吃了虧,不願再擴大事端,願意多拿三萬兩白銀出來買邊境安穩,於朝廷而言,確是多了一筆實打實的進項。若放在往年,這樣的訊息一傳入興慶府,禮部要張燈,尚書台要設宴,禦前近臣少不得還要湊幾句“聖明天縱”“國威遠振”的吉利話。
可今日不同。
大殿裡安靜得厲害。
群臣雖然口稱“賀”,臉上卻沒什麼喜色。文臣低眉順眼,武將個個綳著臉,彷彿方纔禮官宣讀的不是和約,而是一份裹著糖衣的敗報。
李乾順端坐禦座之上,目光緩緩掃過群臣的臉,半晌,淡淡開口:“歲銀增三萬兩,諸卿卻無歡色。怎麼,朕為國家多得了三萬兩白銀,倒成了壞事?”
殿中一時無聲。
片刻後,一名文臣出班,躬身道:“啟稟陛下,和約既成,歲賜增銀,於國用自是有補。臣等豈敢不喜?”
他說完,立刻退回班中,動作規矩得近乎僵硬。
李乾順冷笑了一聲。
“有補?”他把手裡那封邊報扔在案上,聲音不大,卻讓滿殿的人心裡都跟著一沉,“三萬兩白銀,能把柔狼山城買回來麼?能把囤塬堡買回來麼?能把野利典死在邊地的那一萬多人買活麼?”
這幾句話一出,方纔還勉強維持的那點喜氣,徹底散了。
殿下諸臣越發沉默。
是啊,賬麵上看,西夏贏了。
議和成了,歲賜多了,宋廷終究退了一步。而這一步更多是騙來的。
一名鬚髮灰白的老臣低聲道:“朝廷得了銀子,邊軍丟了顏麵。故而殿上無歡。”
李乾順沒有斥責他,反而沉默了下來。
因為這句話,說得極準。
良久,他才抬眼看向武臣列中:“嵬名濟。”
嵬名濟出班,甲葉微響,躬身行禮:“臣在。”
“你來說。”李乾順聲音平平,“柔狼山城之失,到底失在何處?”
嵬名濟站直了身子,麵色沉冷。
“啟稟陛下,”他緩緩道,“柔狼山城之失,不是一座邊城失陷那麼簡單。此城本是我西南邊防的一顆釘子,居高臨下,控扼往來。城在,則宋軍隻能守邊;城失,則宋人之手,便能順著這個口子探進來。柔狼山城若隻是丟給了尋常宋軍,尚可徐圖收復;可如今奪城之人,是林昭。此事便絕不能等閑視之。”
“林昭。”李乾順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眼裡閃過一絲寒意,“又是這個林昭。”
殿中不少人都抬起了頭。
這段時間,這個名字在西夏朝野之間被提起的次數,已經多得有些反常。一個宋邊縣令出身的年輕軍將,短短數月,從入西夏境內打草穀,到誘殺野利仁勇,到守隴城破野利典,再到下柔狼山奪囤塬堡,幾乎每一封邊報裡都有他。
如果說一開始,朝廷裡還有人覺得他不過是恰逢其會,僥倖為之,那麼到現在,已沒人敢這樣想了。
嵬名濟抬起頭,聲音越發低沉:“臣已細審敗軍回報。此番我軍失利,不隻是因為輕敵,更因為宋軍手中有三樣我軍此前從未真正見識過的東西。”
這話一出,殿中終於起了一絲騷動。
“第一,是弩。”嵬名濟道,“那弩射程極遠,遠得不像宋弩。按敗軍所言,我軍弓騎尚未進入尋常交戰之地,對方便已開弩。弩矢沉重,甲葉難當,沖在前頭的騎兵常常還未近前,便已先倒下一層。這樣的弩,若真能大批列裝,邊地騎兵的優勢,便要大打折扣。”
有武將忍不住道:“宋弩本就強,這有什麼稀奇?”
嵬名濟扭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冷得像冰:“尋常宋弩,臣不是沒見過。可這樣的弩,臣沒見過。若隻是弩勁略強,野利典不至於敗成這個樣子。”
那武將臉上一熱,不吭聲了。
嵬名濟繼續道:“第二,是銅炮。”
這一次,連文臣都抬起了頭。
“所謂銅炮,臣亦未親見,隻是根據敗軍口述推斷。”嵬名濟道,“此物體量不大,卻能發出驚雷之響,近則傷人,遠則驚馬。戰場之上,馬匹受驚,陣型一亂,後果如何,諸位心裡都清楚。更可怕的是,許多兵卒此前從未見過這等火器,一聞其聲,便先怯了三分。”
殿中氣氛愈發沉重。
“第三,”嵬名濟停頓了一下,“是宋軍的掌心雷。”
這名字一出來,不少人都皺起了眉。
“何為掌心雷?”李乾順問。
“據敗軍所言,此物不過巴掌大小,近戰時由宋軍擲出,落地即炸,碎片四散。”嵬名濟緩聲道,“殺人尚在其次,最要命的是亂陣。兩軍交纏之際,驟然炸開,人驚、馬驚、隊伍驚。一驚之下,號令便難行,士氣便難穩。若再配合那些遠射重弩與騎兵突擊,我軍吃虧,不是偶然。”
殿中徹底靜了。
若說柔狼山城失陷之前,朝中還有人把邊地的敗報看成普通的將帥失誤,那麼嵬名濟這一番話,已經把事情的性質說透了——問題不在某一名守將無能,不在某一部人馬輕敵,而在於隴城縣那邊,已經出現了一種西夏此前完全沒有認真麵對過的新打法。
遠射重弩、銅炮、掌心雷。
再加上林昭、謝長風這些用兵狠辣、節奏奇快的邊將。
這已不是舊宋軍了。
許久之後,一人緩緩出班。
正是嵬名察哥。
他在朝中素有威望,此番對宋用兵,本就是他支援得最力。如今西夏與宋簽成和約,歲賜多銀三萬兩,若按表麵文章看,他其實算不上輸。可偏偏正因為如此,他此時出班,才最讓人屏氣。
嵬名察哥站在殿中,沉默良久,才開口道:“此番之失,臣有責。”
殿中微微一震。
有人抬頭,有人皺眉,連李乾順都看了他一眼。
嵬名察哥麵色平靜,聲音卻有些發沉:“臣當初支援太子對宋用兵,一是為了踐行我大夏與遼國的盟約,二也是想著趁宋軍力孱弱,自邊地取利,為國爭勢。此議本身未必全錯。錯在臣低估了隴城縣,低估了林昭。”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
“臣原以為,德順軍仍是舊日德順軍,宋廷仍是舊日宋廷。西北邊地縱有波折,也不過是尋常起伏。如今看來,臣錯了。宋廷還是那個宋廷,德順軍也還是那個德順軍,真正變了的,隻有隴城縣,隻有林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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