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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械入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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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新歲初啼

持械入宋 · 茶根兒

第83章 新歲初啼宣和五年的除夕,隴城縣清河坊迎來了這些年最熱鬧的一個年。

坊門新紮的紅綢在臘月的風裡獵獵作響,家家戶戶門上都貼了新對聯,墨跡還沒幹透。孩子們穿著新衣裳在巷子裡追逐打鬧,手裡攥著小炮仗,時不時扔一個到地上,炸出一聲脆響和一陣尖叫。空氣裡混著燉肉的香氣、火藥味和柴火的煙氣,濃濃的年味裹著每一個人。

清河坊正街上,周厚德正踩著梯子,親手往門楣上貼一副新對聯。他如今已是隴城縣人人尊敬的“周尉公”,但乾起這些老活計來還是親力親為。對聯是他小舅子呂萬財送的——上聯:四海昇平迎新歲;下聯:萬家安樂慶豐年。橫批:國泰民安。

他貼完對聯,退後兩步端詳了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旁邊幾個路過的坊鄰笑著招呼他:“尉公,今年這聯寫得好啊!”“尉公,晚上去你家討杯酒喝?”周厚德笑嗬嗬地一一應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他今年五十三了。半輩子蹉跎,窮困潦倒,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有今天——清河村從一片舊民居變成了隴城縣最繁華的坊市,他這個裡正也成了人人敬重的人物。更讓他知足的是,今年續娶正妻、又納了一房妾之後,小妾竟然懷上了。他周厚德活了大半輩子,終於要有後了。

一想到這事,他走路都帶風。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家院子——他那懷孕七個半月的小妾張氏,正挺著肚子,笑眯眯地站在門廊下看丫鬟貼窗花。陽光照在她臉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周厚德心裡一暖,走過去輕聲囑咐她:“你身子重了,別在院子裡久站,小心著涼。”張氏笑著應了,卻還是捨不得進屋,說想多看一會兒熱鬧。

周厚德拗不過她,隻好由著她去了。

他哪裡知道,這一念之差,會引出後來的事。

未時剛過,清河坊忽然亂了。

從周厚德家院子裡一群人簇擁著躺在門板上的張氏,急匆匆地往醫院方向趕去。

張氏的臉色白得像紙,身下的裙襖已經洇出了一片暗紅色。她緊緊咬著嘴唇,疼得說不出話來,額頭上全是冷汗。

周厚德跟在旁邊,腳步踉蹌,臉色比張氏還要難看。他嘴裡不停地唸叨著:“沒事的,沒事的,別怕,別怕……”聲音卻在發抖。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張氏在院子裡看丫鬟貼窗花,腳下踩到了一塊融了冰的青磚,身子一歪,結結實實地摔了一跤。等丫鬟把她扶起來時,她已經疼得站不住了,裙下的血跡一點點滲了出來。

周厚德聽到訊息從屋裡衝出來時,腿都軟了。

他這輩子經歷過不少風浪——年輕時窮得揭不開鍋他沒哭過,被官府刁難他沒哭過,隴城縣守城戰時他也沒怕過。但此刻看到張氏裙上的血跡,他隻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

那可是他五十多歲才盼來的一根獨苗啊。

接生婆很快被請來了。可那婆子一問才七個半月,又看了看張氏的情況,便連連搖頭,說月份太小,摔得又重,怕是保不住了。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家常事,彷彿一條小生命的流逝不過是一樁司空見慣的意外。

周厚德聽完,整個人像被抽了一耳光,獃獃地站在原地,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老妻周呂氏一聽這話,當場就炸了。她指著那接生婆的鼻子罵道:“你這老虔婆說的什麼混賬話!誰說保不住了?你給我滾一邊去!”罵完接生婆,她轉身抓住周厚德的胳膊,用力搖了搖,“老頭子,你糊塗了!咱們有醫院啊!去找陳娘子!快去!”

周厚德這才如夢初醒,連聲催著眾人快走,自己也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清河醫院是有產科的。

陳素從來到隴城縣的第一天起,就把產科作為醫院的重點科室來建。她親手培訓了幾個接生手法利落的助產士,準備了消毒器械和急救用品,甚至還專門騰出了一間暖閣作為產房。在這個時代,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門關上走一遭,陳素能做的不多,但她儘力把每一步都做到最好。

張氏被送進產房時,已經疼得近乎昏迷。助產士迅速檢查了她的情況,出來向陳素報告——胎膜已破,宮口開了三指,胎兒胎位不正,加上早產,情況很不樂觀。

陳素聽完,麵色沉靜地點了點頭,開始吩咐:“燒熱水,把產房的溫度升上去,越高越好。把我的器械箱拿來,消毒。”

她轉身走出產房,剛推開門,就看到周厚德直挺挺地跪在了她麵前。

這位五十多歲的老裡正,此刻已經完全顧不上什麼體麵了。他跪在地上,老淚縱橫,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陳娘子……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

陳素嚇了一跳,趕緊彎腰去扶他:“周叔,你別這樣!咱們什麼關係啊,我肯定全力救治。你放心!”

周厚德被她扶起來,卻還是站不穩,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枯葉。周呂氏站在旁邊,一邊抹眼淚一邊攙著他,自己也在發抖。

訊息傳得很快。不到半個時辰,清河村的人幾乎都知道了。村民們紛紛放下手裡的年活,趕到醫院來。不大的醫院大廳裡很快就站滿了人,後來的擠不進來,就站在院子外麵,踮著腳尖往裡張望。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擔憂。

周厚德這個裡正,在清河村當了這麼多年,從不苛刻鄉鄰。林昭他們五人初來乍到時,也是他頂著壓力收留的。如今清河村能有今天的光景,雖說直接原因是林昭五人帶來的,但周厚德也功不可沒。村裡那些寡婦平日裡閑著沒事,喜歡懟他兩句,有時候還罵罵咧咧的,可那是把他當自家人。如今自家人出了事,誰還能坐得住?

王寡婦第一個跪了下來。

她什麼也沒說,就那麼直挺挺地跪在醫院大廳的地上,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嘴裡念念有詞。緊接著,李寡婦也跪下了,然後是更多的人——一個接一個,大廳裡、院子外,清河村的村民們齊刷刷地跪了一片。

有人低聲念著佛號,有人默默垂淚,有人雙手合十望著天空。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號召,一切都是自發的。

周厚德從產房門口回過頭來,看到這一幕,眼淚流得更凶了。他顫顫巍巍地走過去,想扶起大家:“你們……你們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王寡婦沒起身,抬頭看著他,眼眶紅紅的:“老裡正,你放心。陳娘子本來就是觀音轉世,你的孩子會沒事的。”

周厚德嘴唇哆嗦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隻是不停地給大家作揖。

產房裡的時間,彷彿比外麵慢了十倍。

陳素在裡麵待了整整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裡,產房外沒有一個人離開。周厚德坐在門口的條凳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周呂氏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肩上,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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