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種帥不能,小子未必不能
第77章 種帥不能,小子未必不能大祭既畢,白幡仍在,香火未冷。祭禮之後,便是下葬。
此役戰死村人,無分男婦老少,盡數移往村後新辟墓地安葬。一口口薄棺、一壇壇骨灰,沿著土路緩緩而行,滿村縞素,無一人喧嘩。
種師中並未離去,隻立在一旁,沉著臉看著。
他很快便看出了不對。
抬棺也好,扶靈也罷,何時停步,何時落棺,何時填土,何時叩首,清河村上下竟都在看一個人。
林昭。
他不曾高聲發令,甚至話都不多,可村人無論老少,竟都隨著他而動。
種師中目光微沉,偏頭問狄申:
“此子何人?”
狄申忙低聲道:
“回使君,此子名叫林昭,是清河村社頭。清河能守到今日,多賴他主持村務,聚攏鄉勇,臨陣應變。”
種師中眉頭微微一動。
原來,他便是林昭。
便是種洌信中提過、連姚古都頗為看重的那個林昭。
隻是他麵上並未顯露什麼,隻淡淡點了點頭,便又將目光落了過去。
待最後一處新墳填平,有人立起木碑。種師中淡淡一掃,目光卻忽地頓住。
木碑上寫著七個字:
“清河村烈士墓地”
種師中眉峰微動,轉頭又看了林昭一眼。
烈士墓地。
這不是鄉野村夫隨口能起出來的名字。
葬畢時,日頭已升至中天。
按鄉裡規矩,村中本該設席待客,謝弔唁之人。空地上鍋灶已起,桌案也已擺開,狄申上前低聲道:
“使君,村中已備薄席——”
種師中卻直接打斷:
“席不必用了。”
“本帥稍後便走。”
“叫林昭來見我。”
狄申心頭一凜,忙道:“是。”
村外空地上,親兵早已紮下臨時帥帳。帳外甲士肅立,刀鞘森然。
片刻後,帳簾掀起,林昭入內,拱手道:
“草民林昭,見過使君。”
種師中並未坐下,隻負手立於案前,盯著林昭,目光沉沉如壓山石。
帳中靜了數息。
良久,他方纔冷冷開口:
“汝真以本帥不知兵邪?”
林昭眸光微凝,拱手而立,並未即答。
種師中又上前半步,聲音陡寒:
“數百村夫,安能摧西賊千騎?”
“莫說是你——”
“便是本帥,率數百百姓,亦難勝此役!”
“而清河竟做成了。”
“汝欲告我,此皆鄉民死戰之功、天幸之得乎?”
“爾其以我為孺子乎!”
帳中氣氛驟然一沉。
種師中盯著林昭,抬手一指案前,聲音冷硬如鐵:
“據實陳來。”
“若有半字欺隱,半句虛妄——”
“本帥立斬汝於帳前!”
林昭抬起頭,迎著種師中的目光,竟未退讓,隻緩緩開口:
“種帥不能為之,小子未必不能為之。”
此言一出,帳中空氣陡然一滯。
帳外風聲掠過帳布,獵獵作響,愈發襯得帳中死寂。
種師中麵色不動,眸中寒意卻驟然一沉。
林昭卻已繼續道:
“今大宋文重武輕,兵少死戰之氣,將乏臨機之斷。好水川、三川口、永安城、統安城,前車未遠,殷鑒猶在。”
“若非姚、種二帥所領西軍尚能撐住西陲,小子實不知,今日大宋還有幾支可戰之兵。”
這兩句話出口,帳中氣氛驟然再變。
種師中原本負於身後的手,手指忽地一緊。
他盯著林昭,臉色已不隻是冷,連下頜都微微綳了起來。
尤其是在聽到“統安城”三字時,他眸中寒意之外,更添了一層極深的沉色。
那不是單純的怒。
而是被人一語刺中舊痛之後,壓進骨子裡的冷厲。
林昭卻像沒有看見他的臉色變化,仍舊緩緩道:
“若說清河村何以能有今日之勝,小子以為,不過三端。”
“其一,兵處絕地,而心未死。”
“其二,臨強敵而法須先之。”
“其三,所恃器械,未必遜於敵。”
此言一出,種師中眸光陡然一凝。
他原本隻是冷冷盯著林昭,此刻臉上那層壓著的寒意卻微微一緩,隨即更沉了下去,負在身後的手也在袖中緩緩握緊。
第一條“兵處絕地,而心未死”,他並不意外。
可第二條“臨強敵而法須先之”,已足以叫他生出審視之意。
到了第三條——
“所恃器械,未必遜於敵。”
種師中眼底那點原本壓著的驚疑,終於再也掩不住了。
他盯著林昭,冷聲道:
“依你之言,清河村所恃者何器?”
林昭拱手道:
“請種帥稍候。”
他說罷,轉身朝帳外喚了一聲。片刻之後,便有人快步入帳,雙手奉上一具手弩。
種師中伸手接過,隻看了一眼,眸光便是一沉。
林昭道:
“便是此物。此物十步內傷人,五步內可破甲。”
“清河村中,青壯、婦人,乃至稍大些的少年,幾乎人人都有一具。”
種師中五指一收,已將那具手弩穩穩握住。
他先掂了掂分量,又低頭細看機括、弩臂、弦槽,臉上神色雖未大變,眸中卻已掠過一抹難掩的驚色。
他是識兵的人。
正因識兵,才更知這手弩厲害。
十步之內,足以傷人;五步之內,竟可破甲。
這已不是尋常鄉民自保之器了。
而待聽到“清河村中幾乎人人皆有一具”時,種師中握弩的手,終於微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他緩緩抬頭,盯住林昭,眼底那層沉冷之外,已分明多了幾分真正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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