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風吹邊月樓
時間倒回兩天前。
監押廳內,林昭將一份蓋好印的劄子遞給王福臨。“抄錄一份留底,原件即刻發往秦州,呈兵馬都監溫大人。”
“是。”王福臨雙手接過,小心收好。
林昭抬眼,看向屋內眾人。謝長風、李奎、趙義、秦紅纓、馮虎臣俱在。
林昭走到桌邊坐下,伸手點了點桌麵。
“今晚得去一趟邊月樓。”
這話一出,屋裡頓時靜了一下。
謝長風嘴裡正叼著半塊胡餅,聞言一頓。李奎抬起頭,先咧了咧嘴。倒是秦紅纓,臉上的神色幾乎是立刻冷了下來。
她沒說話,隻是淡淡看著林昭。
林昭被她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咳了一聲,趕緊補道:“不是我去。”
謝長風剛鬆了口氣,林昭已經轉頭看向他。
“你去。”
謝長風嘴裡的胡餅差點沒掉下來。
“我?”他瞪大眼,看看林昭又看看秦紅纓:“憑什麼?”
林昭麵不改色:“邊月樓那地方,是訊息口子。劉長順剿牙山的訊息,就是從那兒傳出來的。既然如此,咱們也順著這條線,再給他們送一回信。”
李奎一聽就明白了:“放風?”
“對。”林昭點頭,“今晚去邊月樓,把後天出兵牙山的訊息放出去。別說得太硬,要像酒後漏嘴,像自己沒留神說出來的,叫聽見的人往外傳。”
謝長風聽到這裡,臉已經垮了。
“哥,你讓我去,我不是不去。”他撓了撓頭,神情發苦,“但我這都快成婚了,巧娘那邊要是知道了……”
李奎在旁邊忍不住嘿嘿一笑。
謝長風理直氣壯接著說:“她嘴上不說,心裡肯定難受。我這邊明後天還要出城,這時候跑去邊月樓,她能痛快?”
秦紅纓原本冷著的神色,倒因這句話微微鬆了些。
林昭揉了揉眉心:“行,這事算我安排的,我去替你解釋。”
謝長風還沒來得及接話,林昭看了臉色放鬆的秦紅纓一眼,直接改了口:“讓紅纓替你去解釋。”
這話一出口,李奎先憋不住,扭過頭去直抖肩膀。
秦紅纓終於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幸災樂禍。
“我替他解釋什麼?”
林昭看著秦紅纓聲音明顯有點賭氣道:“這是你的任務,巧娘要是怪罪了就是你的責任”
秦紅纓翻了個白眼沒接話。
林昭也不敢再往這事上多扯,直接轉回正題。
“長風,你去。李奎跟著你一道。趙義留營,盯操練,也盯出入的人。誰夜裡往外跑,誰跟誰私下傳話,都給我記著。”
旁邊的趙義應了一聲:“是。”
林昭又看向謝長風和李奎:“你們進了邊月樓,怎麼喝、怎麼鬧、怎麼出風頭,我不管。但有兩句話,得叫該聽見的人聽見。第一,後天出兵。第二,去的是牙山。”
謝長風把手裡的胡餅往桌上一扔,神色也正了。
“明白。漏得太刻意,像作假;漏得太輕,沒人當回事。得半醉半醒,剛剛好。”
“就是這個意思。”林昭點頭,“別帶太多人,你們兩個去就夠了。”
事情安排妥當,林昭起身披上外袍。
“你們去邊月樓放風,我去清河村一趟。”
謝長風一愣:“現在?”
“現在。”林昭道,“馬振邦那邊還有東西要取。牙山這一仗,不能光靠弓弩。”
說完,他也不再多留,帶著兩名親隨快步出了後衙。
夜色已經沉了下來,馬蹄聲很快消失在城門方向。
與此同時,謝長風和李奎也出了衙門。
邊月樓樓前兩隻紅燈籠高高懸著,燈影把門口照得暖洋洋一片。
樓裡絲竹聲、笑聲、勸酒聲混成一團,隔著半條街都聽得清楚。
兩人剛一進門,老鴇便扭著腰迎了出來,滿臉堆笑。她不認得謝長風,卻認得他這一身軍漢氣,知道這種人向來出手闊綽,笑意頓時更盛了幾分。
“哎喲,兩位爺快樓上請!樓上清凈,酒菜都是現成的!”
果然,謝長風也隨手便丟過去一塊約莫二兩重的碎銀子。
“少廢話,先上酒,再挑幾個會陪的來。”
老鴇一把接住銀子,笑得眼角的褶子都開了,連聲應道:“有,有,保準叫爺滿意!”
說著便親自領著兩人上了樓。
樓上臨窗雅座早已收拾得齊整,紅泥小爐燒得正旺,幾碟時鮮果子、醬肉、鹵羊蹄流水似地擺了上來。老鴇手腳麻利,轉眼又招來四個姑娘,個個都收拾得鮮亮齊整,有抱琵琶的,有捧酒壺的,也有專會依著客人說笑湊趣的。
謝長風往椅子裡一靠,抬了抬下巴:“坐。”
幾個姑娘聞言,便笑盈盈地圍了上來。
一個挨著謝長風斟酒,一個坐到李奎身邊替他剝果子,還有個膽子大的,捧著酒壺彎下腰來時,身上香氣直往人臉上撲,軟聲笑道:“二位爺瞧著眼生,像是頭回來?”
李奎咧嘴一笑,也不答,隻顧低頭撕羊肉。
謝長風倒是接過酒碗,懶洋洋道:“頭不頭回的,與你有甚相乾?酒滿上就是。”
那姑娘也不惱,反倒抿唇笑了起來,果然替他把酒斟得滿滿當當。
這一坐就是小半個時辰。
幾碗烈酒下肚,桌上的肉去了大半,話頭也漸漸熱了起來。謝長風本就是個會來事的,存心要鬧出點動靜,三言兩語就把一桌姑娘逗得前仰後合。李奎坐在旁邊,一邊喝酒,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偶爾接兩句粗話,倒也把軍漢來尋樂子的味兒做得十足。
樓裡的氣氛也越來越熱。
就在這時,樓下忽然安靜了幾分。
緊接著,便有個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抱著琵琶,坐在燈下低低唱了起來。唱的正是柳永那首《雨霖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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