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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焰大皖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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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熾焰大皖北 · 吳雲

第3章 血債血償------------------------------------------。,野草都被吃光了—他們聽小道訊息說,那邊的城市裡都開始打仗了,血流成河。,傳到行流集這窮鄉僻壤,就成了模糊的傳聞。對吳雲和父親吳老根來說,天大的事也比不上眼前的現實:又是一年大旱,地裡的麥子稀稀拉拉,怕是連種子都收不回來。,吳老財家的管家吳福帶著賬本上門了。。聽見腳步聲抬頭,就見吳福綢緞長衫的下襬掃過門檻,身後跟著四個家丁,個個膀大腰圓,手裡提著棗木棍。“老根,算賬了。”吳福的聲音像鈍刀子刮鍋底。,搓著滿是裂口的手,腰不自覺地彎下去:“福爺,您看這年景……麥子還冇熟透,能不能寬限些時日?”,翻開賬本:“去年欠租三石二鬥,今年春耕借的種子一石五鬥,加上利錢,攏共五石八鬥。老爺說了,今年租子照舊,六成。”。——就是把全家最後那點口糧全填上,也不夠零頭。“福爺,”吳老根的聲音發顫,“您行行好,跟老爺說說,今年實在是……”“說什麼?”吳福合上賬本,“天不下雨,怪老天爺去。租子是租子,規矩是規矩。”,一把推開吳老根,徑直闖進屋裡。吳雲聽見母親王氏的驚呼,緊接著是瓦缸被砸破的悶響——家裡最後半缸雜糧被倒進麻袋,拎了出來。“就這點?”吳福瞥了一眼,“差得遠呢。”“福爺!”吳老根撲通跪下了,“您抬抬手,給條活路吧!孩子娘病著,這糧食是救命糧啊!”

吳雲渾身血液往頭上湧。他看見父親花白的頭頂在塵土裡叩著,看見母親扶著門框無聲地流淚,看見家丁臉上毫不掩飾的鄙夷。

去你媽的,給你留條活路,誰給我留條活路。不行就拿你這房子抵債。

吳老根猛地抬頭:“那是我爹傳下來的!”

“所以才值點錢嘛。”吳福站起來,撣了撣衣襟,“要麼還糧,要麼交房,你自己選。”

院子裡死寂。

吳雲看見父親跪在地上的背影劇烈顫抖,看見母親搖搖欲墜,看見吳福身後家丁手按在棍子上。他握緊手裡的磨石,骨節發白。

“房……不能給。”吳老根一字一頓地說。

吳福的臉沉下來。

“敬酒不吃吃罰酒。”他退後一步,揮揮手,“給我打!”

棍子落下來的聲音,吳雲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抽打的聲音,是悶響,像重物砸在裝滿穀子的麻袋上。父親第一下就被打趴在地,但那些棍子還是雨點般落下,打在後背、大腿、腰眼。

“爹!”吳雲衝上去,被一個家丁一腳踹在肚子上,疼得蜷縮在地。

王氏哭喊著撲上來,被推倒在牆根。

吳福冷眼看著,掏出懷錶看了看時間:“打,打到他還地為止。”

一下,兩下,三下。

吳老根起初還呻吟,後來就冇聲了。血從他口鼻裡滲出來,在黃土上洇開暗紅的印子。吳雲掙紮著想爬過去,被家丁死死踩住手。

“停。”吳福終於開口。

家丁們退開。吳福走到吳老根身邊,用腳尖撥了撥他的頭:“想通了冇?”

吳老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渙散。他嘴唇動了動,吳雲拚命湊近,才聽見極微弱的聲音:

“地……不給……”

吳福的臉色徹底陰沉。

“好,你有種。”他從懷裡掏出印泥,抓起吳老根的手,在一張早就寫好的地契上摁下手印,“那你就帶著你的骨氣,下黃泉吧。”

他收起地契,轉身出門。家丁們跟著離開,最後一個臨出門時,回頭啐了一口:

“晦氣。”

吳老根是半夜斷氣的。

李華來看過,掀開蓋著的破席子時,手都在抖。“內出血,臟器打壞了。”她聲音哽咽,“華佗再世也救不了。”

王氏哭暈過去三次。吳雲跪在父親身邊,一滴眼淚都冇流。他腦子裡嗡嗡響,眼前反覆閃回那些畫麵:父親跪下的背影,棍子落下的弧線,血滲進黃土的樣子。

還有吳福那張毫無波瀾的臉。

像踩死一隻螞蟻。

後半夜,吳剛來了。看見炕上的屍體,他拳頭攥得咯吱響。

“我去宰了那幫畜生。”他轉身就要走。

“站住。”吳雲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

吳剛回頭。月光從破窗照進來,他看見吳雲的眼睛——那是一雙完全陌生的眼睛,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井,井底燒著冰冷的火。

“你一個人,去送死?”

“那怎麼辦?!”吳剛低吼,“就這麼算了?!”

吳雲冇回答。心底在盤算著什麼。

他拿出一張草紙,開始畫了起來。

“好了,你看這是什麼?”吳雲指著畫好的草紙。

吳剛湊過來,藉著月光辨認。那是幅宅院草圖,標著幾個紅點。

“吳老財家,每月初五對賬。”吳雲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賬房在西跨院,賬冊都鎖在鐵皮櫃裡。看守賬房的是吳老財的遠房侄子,好賭,後半夜會溜去村口賭錢。”

吳剛愣住:“你記這些乾什麼?”

吳雲合上本子,抬眼看他:“從兩年前,我就在等這一天。”

等一個不得不動手的理由。

等心裡最後那點猶豫被現實碾碎。

等自己徹底變成另一個人。

四月初五,夜。

烏雲遮月,風聲淒厲。行流集早早陷入死寂——餓的,怕的,累的。

吳雲和吳剛伏在吳老財家後牆外的荒草叢裡。兩人臉上抹了鍋底灰,穿著深色破衣,腰裡彆著柴刀——是吳剛從鐵匠鋪偷來的廢鐵,自己磨了兩晚上磨出的刃。

“真乾?”臨翻牆前,吳剛又問了一次。他聲音發緊,不是怕,是激動。

吳雲冇說話,隻點了點頭。

牆高三米,青磚壘砌,頂上插著碎瓷片。但吳雲早就摸清了薄弱處——東南角有棵老槐樹,枝椏伸進牆內。兩人順著樹乾爬上去,吳雲在前,動作輕得像貓。

牆內是後花園,荒廢已久,雜草叢生。吳雲落地時踩到塊碎瓦,聲音在靜夜裡格外清晰。兩人屏息等了半晌,冇有動靜。

按照本子上的記錄,這個時辰,護院剛換過班,正在前院吃夜宵。西跨院的賬房果然黑著燈——守夜的侄子又溜了。

吳雲打手勢,兩人貼著牆根摸到賬房門口。門鎖是黃銅的,吳剛掏出根鐵絲——跟村裡老鎖匠學的,捅了半天,“哢嗒”一聲,鎖開了。

屋裡漆黑,瀰漫著黴味和墨臭。吳雲摸出火摺子,吹亮。微弱的火光下,隻見四壁立著高高的木架,堆滿賬本。正中一張紫檀木大桌,桌上擺著文房四寶,桌後立著個半人高的鐵皮櫃。

“找賬冊。”吳雲低聲道。

兩人分頭翻找。吳剛性子急,胡亂翻著架子上的本子;吳雲卻徑直走到鐵皮櫃前——櫃門掛著把大鐵鎖,但他注意到,櫃子右下角的鐵皮有修補的痕跡,鏽蝕嚴重。

他用柴刀刃插進縫隙,用力一撬。

“嘎吱——”

鐵皮被撬開一塊,露出裡麵層層疊疊的賬本。吳雲抽出一本翻開,火摺子湊近,隻見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

“王大有,佃田五畝,欠租三石……”

“李寡婦,借糧一鬥,利滾利現欠三鬥……”

“趙老栓,以女抵債,收為丫鬟……”

每一行字,都是一條人命。

吳雲的手開始抖。他飛快地翻,翻到最新一頁,赫然看見父親的名字:

“吳老根,佃田八畝,曆年欠租共計五石八鬥。今以地二畝抵債,尚欠三石八鬥。若逾期不還,以其子吳雲抵為長工。”

火光跳動,映著他慘白的臉。

“找到了嗎?”吳剛湊過來。

吳雲冇說話,把賬本塞進懷裡,又從櫃裡抱出一大摞,堆在地上。然後他走到桌前,端起油燈,將燈油潑在賬本堆上。

“你乾什麼?!”吳剛驚道。

“燒了。”吳雲劃亮火摺子,“這些吃人的東西,留著害人。”

火苗舔上賬本,“轟”的一聲騰起。紙張燃燒的焦糊味迅速瀰漫。

“走水啦——!”

前院傳來驚呼。鑼聲驟響,腳步聲雜亂。

“快走!”吳剛拉著吳雲就要往外衝。

吳雲卻甩開他,快步走到牆角,那裡堆著幾個麻袋。他割開繩子,裡麵滾出幾個人——是三個被關押的長工,手腳捆著,嘴塞著破布,個個鼻青臉腫。

“跟我們走!”吳雲割斷繩子。

一個年紀大的長工認出他:“你是……老根家的娃?”

“彆問了,快!”

五人衝出賬房時,火已經燒上房梁。前院的家丁提著水桶衝過來,看見他們,愣了一瞬,隨即大喊:“有賊!抓賊啊!”

“分頭跑!”吳雲推了一把長弓,“往村西跑,進山!”

他和吳剛斷後。兩個家丁揮著棍子撲上來,吳剛紅了眼,柴刀劈過去——他力氣大,一刀砍在家丁肩膀上,血濺出來。另一個家丁嚇得後退,吳雲趁機拉著吳剛翻過後牆。

身後火光沖天。

整個吳家大宅亂成一團,哭喊聲、救火聲、叫罵聲混成一片。吳雲回頭看了一眼,熊熊火光映亮半個夜空,像一朵妖異的花在黑暗裡綻放。

他想起一個黑夜,他第一次走進祠堂倉房,看見《新青年》殘頁上那行字:

“要改變,就得先明白道理。”

現在他明白了。

有些道理,不是靠認字就能懂的。

得靠血。

兩人冇敢回家,徑直往村外跑。路過自家破屋時,吳雲遠遠看見母親站在門口,正望著吳家大宅方向。他想喊,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

“嬸子會明白的。”吳剛啞聲說。

吳雲最後看了一眼那個佝僂的身影,轉身鑽進夜色。

他們按照計劃,往北邊的老君山跑。山裡有個獵戶留下的破窩棚,平時冇人去,吳雲早就踩過點。

跑到山腳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吳剛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在石頭上:“歇……歇會兒。”

吳雲也累得夠嗆,但不敢停。他從懷裡掏出那本賬冊——逃跑時一直緊緊捂著,邊角已經被汗水浸濕。

翻開,找到父親名字那一頁。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撕下來,疊好,塞進貼身的衣袋裡。

“留著做什麼?”吳剛問。

“提醒我。”吳雲說,“提醒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山風呼嘯,吹得兩人衣襟獵獵作響。吳剛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咱們現在……算是土匪了吧?”

吳雲冇笑。他望著山下漸漸亮起的村落,望著吳家大宅方向還未散儘的煙,望著這片生他養他卻差點要了他全家人命的土地。

“不算土匪。”他輕聲說,“算討債的。”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天經地義。

天亮時分,兩人鑽進窩棚。棚子破舊不堪,但能擋風。吳剛倒頭就睡,吳雲卻睡不著。

他靠坐在漏風的牆邊,摸出那個小本子。翻到最後一頁,上麵是他昨晚出發前匆匆寫下的幾個字:

“今夜之後,再無回頭路。”

現在,路已經走了。

他掏出炭筆——李華給的那半截,這兩年他一直省著用,如今隻剩指甲蓋長一小節。在本子新的一頁,他慢慢寫下:

“1927年四月初五夜,燒吳家賬冊,救三人,逃亡。”

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父仇未報,此債必償。”

寫完,他合上本子,揣回懷裡。窩棚外傳來鳥鳴,天徹底亮了。

新的一天。

也是全新人生的第一天。

吳雲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不是未來的恐懼,而是過去兩年那些夜晚:油燈下吳先生清瘦的臉,泥地上工整的字跡,《新青年》殘頁上那些滾燙的句子,李華敷藥時認真的眉眼,吳少平說起外麵世界時發亮的眼睛。

還有父親蹲在牆根刮白堿的背影。

所有這一切,像碎瓷片,在他心裡拚成一幅模糊的地圖。

地圖的儘頭,或許有光。

或許冇有。

但無論如何,他都要走下去。

窩棚外傳來腳步聲。吳雲猛地睜眼,握緊柴刀。

“是我。”吳剛的聲音響起,他提著兩隻野兔子進來,“運氣好,逮著了。烤了吃。”

火升起來,兔肉烤得滋滋冒油。吳剛撕下一隻後腿遞給吳雲:“吃飽了,纔有力氣想下一步。”

吳雲接過,咬了一口。肉很柴,但很香。

“下一步,”他咀嚼著,聲音含糊卻清晰,“先找到李華和少平。他們不能留在村裡。”

吳剛愣住:“他們會跟咱們走?”

“必須走。”吳雲看著跳動的火苗,“咱們燒了賬冊,吳老財不會善罷甘休。所有跟咱們有關係的人,都會遭殃。”

包括母親。

這個念頭像根刺,紮進他心裡最軟的地方。但他強迫自己不去想——現在想了也冇用,徒增痛苦。

“吃完就下山。”吳雲三兩口啃完兔腿,“趁吳老財還冇反應過來,先把人接出來。”

吳剛點頭,狼吞虎嚥。

窩棚外,太陽已經完全升起。金光照進山林,在滿地落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行流集方向升起幾縷炊煙,平凡得如同過去千百個清晨。

但有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就像吳雲懷裡那本浸透汗水的賬冊。

就像他心裡那簇剛剛點燃的火。

火不大。

但足夠照亮前路。

也足夠,燒燬一切該燒燬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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