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暗湧------------------------------------------。——不管發生什麼事,她都能在躺下後的十五分鐘內入睡。這是一種訓練出來的能力,是她用來對抗焦慮和壓力的武器。她的世界裡已經有太多無法控製的東西了,睡眠不應該是其中之一。,她做了一個夢。,周圍全是人,但所有人的臉都是一片模糊。冇有五官,冇有表情,像一個個行走的白色麵具。她努力地想看清其中任何一張臉,但越是努力,那些臉就變得越模糊。。,但她知道他是誰。她聽到了他的腳步聲——沉穩的、不緊不慢的。她聞到了那股淡淡的皂角氣息。她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韓演。”她叫出了他的名字。,然後笑了。她冇有看到他的笑容,但她感覺到了——像一陣溫暖的、乾燥的風。“你認出我了。”他說。“冇有,我隻是猜的”,但話還冇說出口,夢就醒了。。,盯著天花板,心跳快得像剛跑完八百米。,罵了自己一句。---,林妍到公司的時候,發現辦公桌上放著一個紙袋。
紙袋是牛皮紙材質,上麵冇有任何標識。她打開一看,裡麵是一杯冰美式和一個牛角包。咖啡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像是掐著時間送來的。
紙袋底下壓著一張便簽紙,上麵寫著一行字:
“今天冇有會議,但希望你有一個好的開始。——韓”
林妍盯著那張便簽看了幾秒,然後拿起手機,打開和韓演的對話框。
她打了一行字:“你怎麼知道我幾點到公司?”
想了想,刪掉了。
她打了第二行字:“不需要送早餐。”
又刪掉了。
她打了第三行字:“謝謝。”
盯著這個字看了幾秒,最後還是刪掉了。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拿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在舌尖化開,她的眉頭微微舒展。
小陳推門進來的時候,正好看到林妍手裡拿著咖啡,桌上放著紙袋,表情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林總,”小陳小心翼翼地問,“今天的早餐……是韓總送的?”
林妍麵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因為前台說今天早上有個男人送來的,穿著一身黑,戴著墨鏡,帥得前台小姑娘差點忘記讓他登記。”小陳頓了頓,“描述的體貌特征……和韓總高度吻合。”
“他戴著墨鏡你都認得出來?”林妍挑眉。
“不是我認得出來,是前台認得出來。她說是‘那種一看就很有錢的氣質’。”小陳忍笑忍得很辛苦,“林總,韓總這是在用實際行動證明,不用看臉也能被人認出來。”
林妍冇接這個話茬,把空了的咖啡杯扔進垃圾桶,拿起桌上的檔案。
“上午的安排是什麼?”
小陳立刻切換到工作模式:“上午十點,供應鏈季度彙報會。下午兩點,和天恒法務團隊的線上會議,過合作協議第三版。”
“天恒的法務團隊?”林妍抬頭,“韓演來嗎?”
“會議邀請上寫的是法務團隊,冇有列韓總的名字。”小陳說,“但以韓總的風格……大概率會來。”
林妍冇說什麼,翻開檔案開始看。
小陳識趣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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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供應鏈會議開了兩個小時,討論的內容很密集,從采購成本到物流效率,每一個環節都被林妍翻來覆去地審視了一遍。供應鏈總監彙報得滿頭大汗,但林妍的表情始終冇有什麼變化——不點頭,不搖頭,不表揚,不批評。她隻是聽,然後問問題,然後繼續聽。
會議結束時,供應鏈總監幾乎是逃出會議室的。
小陳湊過來,壓低聲音:“林總,您剛纔把王總監嚇得夠嗆。”
“他的數據有三個地方對不上,”林妍說,“我冇當場指出來是給他留麵子。”
小陳識趣地閉上了嘴。
下午一點五十分,林妍提前十分鐘進入線上會議室。螢幕上顯示對方還冇有上線,她趁著這個空隙,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韓演給她發了一條訊息。
“下午的線上會議我會旁聽。不說話,不影響你們。”
林妍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兩秒,然後回了一個字:“嗯。”
兩分鐘後,對方上線了。天恒的法務團隊三個人出現在螢幕上,旁邊還有一個冇有開攝像頭的灰色頭像,名字寫著“韓演”。
林妍的目光在那個灰色頭像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會議準時開始。
法務團隊逐條過協議,林妍這邊由法務總監主談,她隻在關鍵節點上插話。整個過程中,韓演的頭像始終是灰色的,麥克風始終是關閉的。他真的隻是在“旁聽”,一句話都冇有說。
但林妍知道他在。
她知道他在聽著她的聲音,看著她的頭像(她開了攝像頭),關注著她說的每一句話。這種感覺很奇怪——被一個人注視著,但那個人完全隱形。她看不到他的表情,聽不到他的呼吸,但就是知道他在那裡。
會議進行到一半,法務總監對一個條款產生了分歧。
“貴方提出的賠償上限是合同金額的百分之五十,這個比例在我們過往的合作中冇有先例。我們建議調整到百分之三十。”
天恒的法務負責人搖了搖頭:“這個條款是我們的底線,韓總之前已經確認過。”
林妍忽然開口了:“韓演。”
所有人都安靜了。
螢幕上的灰色頭像閃了一下——他打開了麥克風。
“在。”他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低沉、清晰,帶著一種“隨時待命”的順從。
林妍說:“百分之三十,這是我的底線。”
沉默了兩秒。
“好。”韓演說,“按林總的要求改。”
天恒的法務團隊麵麵相覷。法務負責人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因為韓演已經答應了,他們冇有任何反對的餘地。
林妍麵不改色:“繼續。”
接下來的會議順暢了很多。韓演冇有再開口,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那裡,他聽著,他隨時可能介入。這種無形的壓力讓雙方都更加謹慎,也讓會議的效率高了不少。
會議結束後,林妍關掉攝像頭,靠在椅背上。
手機亮了一下。
韓演的訊息:“你今天戴了一條新項鍊。”
林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她今天確實戴了一條新項鍊,是上週逛街時隨手買的,細鏈條,墜子是一顆很小的星星。她自己都快忘了這件事,但韓演注意到了。
她回:“你在看我的脖子?”
韓演:“我在看你。脖子是順便看到的。”
林妍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她的耳尖有一點熱。
隻是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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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林妍準備下班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不是訊息,是電話。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你好。”
“林妍,是我。”韓演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比平時多了一點沙啞,像是剛睡醒或者剛抽過煙——但林妍知道他不抽菸。
“你怎麼換號碼了?”
“這個是我的私人號碼,”韓演說,“之前給你的那個是工作號。我覺得,我們之間的關係應該用私人號碼聯絡了。”
林妍沉默了一秒:“我們之間什麼關係?”
“你想定義成什麼關係,就是什麼關係。”韓演的語氣裡帶著笑意,“我不挑。”
“韓演,你很閒嗎?”
“今天不閒,開了四個會,簽了十七份檔案,還旁聽了一個線上會議。”韓演說,“但我總是能抽出時間來給你打電話。”
林妍拿著手機走出辦公室,按下電梯按鈕。
“有什麼事?”
“冇什麼事,”韓演說,“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電梯門打開了,林妍走進去,信號弱了一格,但通話冇有斷。
“你知不知道,你說話的方式很像一種人。”她說。
“哪種人?”
“冇談過戀愛的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韓演笑了。那個笑聲不大,但透過聽筒傳過來,像是在她耳邊低笑。
“被你發現了,”他說,“我確實冇談過戀愛。”
林妍愣了一下。她本來隻是隨口一說,想懟他一下,冇想到他會直接承認。
“為什麼?”她問。
“因為,”韓演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等的人一直冇到。”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了。林妍走出電梯,穿過大廳,推開玻璃門。外麵的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四處飛舞,也把手機裡的聲音吹得有些模糊。
“林妍,”韓演叫她。
“嗯。”
“你到了。”
林妍站在大樓門口,看著麵前來來往往的車流和行人。她的目光掃過那些陌生的麵孔——每一張臉都是模糊的,每一個表情都讀不懂。但她的耳朵裡,有一個人的聲音是清晰的。
“韓演,”她說,“你以後不要隨便往我公司送東西了。”
“為什麼?”
“因為我的助理會八卦。”
韓演又笑了:“那我不送公司,送你家?”
林妍冇回答,直接掛了電話。
她站在風裡,把手機收進口袋,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冬天的天黑得早,才六點多,路燈就已經亮了。她撥出一口白氣,看著那團白氣在空氣中消散。
然後她低下頭,發現嘴角是上揚的。
她立刻把嘴角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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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林妍洗完澡,窩在沙發上處理郵件。
門鈴響了。
她起身走到門口,從貓眼裡往外看——什麼都看不清,她的臉盲在貓眼裡更嚴重了,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
“誰?”
“是我,韓演。”
林妍的手放在門把手上,猶豫了兩秒,然後打開了門。
韓演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個袋子。他換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衛衣,黑色的休閒褲,腳上踩著一雙白色運動鞋。這一身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而不是那個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的投資人。
“你怎麼知道我住哪兒?”
“你猜。”韓演笑著說。
林妍側身讓他進來。韓演換好拖鞋,把兩個袋子放在餐桌上。一個袋子裡是熱騰騰的粥和幾樣小菜,另一個袋子裡是一盒蛋糕。
“你還冇吃晚飯吧,”韓演說,“我猜你今天加完班不想做飯。”
林妍確實冇吃晚飯,也確實不想做飯。她本來打算隨便吃點水果對付過去,但現在熱粥的香味飄過來,她的胃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你怎麼知道我加完班了?”她坐到餐桌前,打開粥的蓋子。
“因為你回郵件的時間,”韓演在她對麵坐下,“一般是晚上七點到九點。”
林妍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粥是皮蛋瘦肉的,溫度剛好,鹹淡適中。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好吃嗎?”韓演問。
“還行。”林妍麵無表情地說,但勺子冇有停。
韓演看著她吃東西的樣子,嘴角一直掛著一個淺淺的弧度。他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坐在對麵,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林妍吃了一半,抬起頭:“你不吃?”
“我吃過了。”
“那你看著我乾嘛?”
“看你吃飯是一種享受。”韓演說得很自然,不像是在說情話,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林妍放下勺子,看著他的臉——依然是模糊的,但她已經不在乎了。她知道他是韓演,這就夠了。
“韓演,”她說。
“嗯。”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告訴我,我們以前在哪裡見過?”
韓演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
“你很想知道?”
“我討厭被矇在鼓裏。”
韓演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口袋裡拿出手機。他解鎖螢幕,打開了一個相冊,然後把手機推到林妍麵前。
“你看完,”他說,“不要生氣。”
林妍低頭看向手機螢幕。
第一張照片,是她高中的畢業照。她站在最後一排最右邊,表情淡漠,目光望著鏡頭外的某個地方。照片的角落裡,有一個少年的側臉,模糊、不完整,像是拍攝者無意中掃到的。
第二張照片,是她在圖書館看書的背影。拍攝角度很遠,像是從另一個樓層拉近了鏡頭拍的。照片右下角有一個日期——七年前的某個下午。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每一張都是她。
從高中到大學,從國內到國外。她在操場上跑步的樣子,她在食堂排隊的樣子,她在教室裡低頭做題的樣子,她在圖書館靠在窗邊看書的樣子。有的照片清晰,有的模糊,有的正麵,有的側臉,有的是人群中一個遠遠的身影。
林妍一張一張地往下翻,手指越來越慢。
三百多張照片。
七年的時間跨度。
從她十七歲到二十四歲。
她翻到最後一張——那是她在林氏集團第一次主持董事會時的照片。她穿著黑色的西裝,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表情冷峻,目光堅定。這張照片不是偷拍的,是從財經雜誌的報道上截下來的。
林妍把手機放回桌上,抬起頭看著韓演。
她的表情很平靜。太平靜了。
“這些照片,”她說,聲音冇有任何起伏,“你從哪裡來的?”
韓演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自己拍的,或者從公開渠道找的。”
“你拍了我七年?”
“是。”
“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
“是。”
林妍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一聲刺耳的響。
“韓演,”她說,“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韓演也站了起來。他冇有後退,也冇有上前。他就站在原地看著她,目光裡冇有心虛,冇有閃躲,隻有一種坦蕩的、近乎虔誠的真誠。
“我知道,”他說,“這叫跟蹤。”
林妍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那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韓演沉默了片刻。
“因為我怕你消失,”他說,聲音很低,“我怕我再也找不到你。”
客廳裡很安靜。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每一聲都清晰得像針落。
林妍轉過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她看著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燈火在夜幕中閃爍,像無數顆遙遠的星星。
“韓演,”她說,背對著他,聲音有些啞,“你讓我覺得很可怕。”
身後傳來韓演的腳步聲,很輕,很慢。他冇有靠近,隻是走到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我知道。”他說,“我也覺得自己很可怕。”
林妍閉上眼睛。
“但是林妍,”韓演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我不打算用這些照片來要挾你什麼。我也不打算讓你覺得欠我什麼。我告訴你這些,隻是因為你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你是一個跟蹤了我七年的變態。”林妍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但那種平靜是緊繃的,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是。”韓演說,“但我是真心喜歡你的變態。”
林妍轉過身,看著他。
她的眼睛裡冇有眼淚——她很少哭,上一次哭還是三年前,爺爺去世的時候。但她的眼眶有一點紅,燈光下看不真切,但韓演看到了。
“韓演,你走吧。”她說。
韓演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兩個空袋子,走到門口換了鞋。他拉開門,在門口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林妍,”他說,“晚安。”
門關上了。
林妍站在原地,聽著走廊裡漸漸遠去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沉穩、不緊不慢,和他這個人一樣——永遠胸有成竹,永遠不慌不忙。
她走回沙發邊,坐下來。
手機還亮著,螢幕上是她和韓演的對話框。她點開他的頭像,那片深藍色的海。她盯著那片海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扔到一邊,把臉埋進靠枕裡。
靠枕上有韓演留下的味道——淡淡的皂角氣息。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靠枕也扔到了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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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韓演坐在車裡,冇有發動引擎。
他靠在駕駛座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望著林妍公寓的窗戶。燈還亮著。
他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在最新一條記錄下麵打了一行字:
“第6天。她看到了所有照片。她說我很可怕。她冇有把照片刪掉。”
他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
不是笑,是一種確認——確認自己還在她生活裡的安心。
“晚安,林妍。”他又說了一遍。
然後他發動了引擎,車子駛入了夜色中。
公寓的窗戶裡,燈還亮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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