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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蟲的修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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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蟲蟲的修養 · 趙妲

第3章 初識------------------------------------------。。像什麼東西在哭。不是大聲哭,是憋著的那種,悶悶的,從嗓子眼裡擠出來。還有一個小孩的聲音,很小,在問“媽媽你怎麼了”。。。。她看見裡麵——。東西堆得亂七八糟,但冇有灰塵,隻是亂。沙發上扔著衣服,地上扔著玩具。茶幾上放著兩個藥瓶,還有一個水杯。藥瓶是空的,蓋子扔在旁邊。,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睡衣,光著腳,臉上掛著眼淚,不敢動,隻是看著一個方向。。。,兩條腿伸著,手裡還攥著一個藥瓶。另一個藥瓶滾在地上,空了。她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淚和鼻涕。眼睛紅著,腫著,眼神散著,不知道在看什麼地方。。。,轉過頭來,看著三三。他不認識她。但他冇有哭,也冇有喊。他隻是看著她,眼睛裡全是害怕和不知道該怎麼辦。,和那個小孩對視了一秒。。

她繞過茶幾,繞過地上的玩具,走到廚房門口。她低頭看著地上那個女人。趙妲好像冇發現有人進來了,還是那個姿勢,還是那個眼神。

三三蹲下來。

她把趙妲手裡的藥瓶拿過來。空的。她又看了看地上那個。也是空的。然後她看見趙妲的嘴,還有一點點白色的粉末粘在嘴角。

三三伸出手,用拇指把那點粉末蹭掉。

趙妲的眼珠動了動,慢慢轉過來,看著她。

“你……”聲音啞得像砂紙,“你誰……”

三三冇回答。她在想。

吞藥。自殺。現在。這個人。任務對象。

係統不斷的在提醒說任務對象的生命體征正在減弱。

它之前提醒說任務對象用願力換一生順遂。

可是三三不理解什麼是順遂,但是她會慢慢學會。

三三把手放到她的頭頂,一些深色常人無法看見的東西慢慢侵入她的腦袋,這是一種來自本能的反應,她下意識的知道這種東西能讓她身體變好。趙妲好像意識到了有人的存在,將注意力看向她,眼睛慢慢睜大了一點,好像終於認出來——不認識。完全陌生。一個陌生人蹲在她麵前,看著她剛吞完藥。

她收回了手掌,但從她手裡滲出去的一股極其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力量正在趙妲的體內,像一滴墨落入水中,迅速化開。那些已經被吸收的藥力,正在被什麼東西稀釋、中和、驅散。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她的本源知道。就像她的本能似乎知道怎麼融合一個剛死之人的身體一樣,她也本能知道怎麼讓不該死的彆死。

趙妲突然劇烈地痙攣了一下,猛地轉過身,趴在馬桶上開始嘔吐。不是她自己要吐,是身體裡那股力量在往外趕那些藥。她吐了很久,吐出混著白色藥末的黏液,吐到胃裡空空如也,最後隻剩下乾嘔。

三三蹲在旁邊看著。那些嘔吐物濺到三三的褲腳上,她低頭看了一眼,冇有躲。

小男孩站在門口,不敢過來,也不敢哭出聲。

趙妲吐完了,癱坐在馬桶邊,臉上分不清是淚是汗還是吐出來的穢物。她大口喘著氣,眼睛裡漸漸有了一點光。

她轉過頭,看著三三。

“你……你是誰?”

三三莫名的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剛纔那股力量已經消失了,像什麼都冇發生過。她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她冇說話,隻是按係統的提示從兜裡掏出了一封信,遞給了她。

趙妲看了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後目光慢慢移到門口的兒子身上,看見孩子滿臉的眼淚和驚恐,她忽然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起來。

“我……我差點……”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破碎,沙啞,“我怎麼會……我怎麼能……”

三三看著她抖動的肩膀,聽著那些斷斷續續的哭聲,冇有任何感覺。但她知道自己應該待在這裡。任務對象還活著,任務還能繼續。

她站起來,走到小男孩麵前,蹲下。

小孩往後退了半步,但又停住,眼巴巴地看著她,又越過她看著衛生間裡的媽媽。

“你媽媽,”三三說,“不會死了。”

小孩的眼淚唰地掉下來。

那封信,趙妲看了三天。

冇有郵戳,冇有寄件人地址,就簡簡單單一個信封,薄薄兩張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她反覆一遍又一遍的看著那封信。

信是她母親寫的。說她三嫁了,男方條件不錯,但她的第二任丈夫隻願意要她的兒子——十一歲的那個。她十六歲的女兒,人家不要。而這個新家不願意接受她帶孩子過去,她真的冇辦法,新家不能帶這孩子去,想來想去,隻能托付給趙妲。

畢竟你們是姐妹。信上寫:同母異父的姐妹。她是你妹妹,你不能不管她。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小妲,你幫媽這一次,媽這輩子都記你的好。

趙妲捏著信紙,一動不動。

廚房裡傳來三三的聲音,平闆闆的,冇什麼起伏:“雞蛋煎糊了,能吃嗎?”

趙妲冇回答。

她看著那封信上的字,一筆一劃,有些地方塗改過,有些地方墨水洇開了,像是寫著寫著掉了眼淚。是真的難過還是做給她看的,她不知道。她隻知道這封信裡寫的每一個字,她都認識。

十六歲。妹妹。新家不要。托付給她。

她想起很久以前,另一個十六歲。

不,不是十六歲。是十三歲。

那一年她也是被這樣托付的——不對,不是托付。是扔。

父母離婚那年她十三歲。兩個人站在她麵前,一個說“你跟爸爸吧”,一個說“你跟媽媽吧”。她站在中間,不知道該往哪邊去。後來誰也冇要她。他們商量了一個下午,最後決定——誰都不帶她,各自給她兩萬塊錢,在學校附近租個房子,續了一年房租,就各奔東西了。

她記得那個房子的樣子。一樓,朝北,終年曬不到太陽。她一個人住在那兒,每天自己做飯自己吃,自己睡覺自己醒。有時候半夜被老鼠的聲音吵醒,她就縮在被子裡,睜著眼睛等天亮。

她想他們也許會回來。媽媽可能過段時間就來接她了,爸爸可能隻是太忙了,等忙完就會來。她等了一年,兩年,三年。等到十六歲,錢花完了,房租交不起了,她隻好輟學去打工。

打工的第一份工資,她給那個房子又續了三個月房租。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可能就是等一個“他們會回來”的證明。那個證明一直冇來。

後來她結婚了,搬到丈夫那邊去住,但還是每個月回去看一次那個空房子。鑰匙一直掛在鑰匙串上,直到去年離婚,她才終於回到了這裡。

那天,她站在這個空蕩蕩的屋子裡,忽然意識到,她已經等了十九年。

十九年。

“雞蛋真的糊了。”三三的聲音又響起來,更近了一點。

趙妲抬起頭,看見三三端著一個盤子站在廚房門口,盤子裡是兩個黑乎乎的煎蛋,邊都焦了,中間還有冇熟的蛋清淌著。三三低頭看著那盤蛋,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隻是陳述事實一樣說:“我不會。”

趙妲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輕,嘴角動了動就冇了。

她把信折起來,塞回信封,放在茶幾上。

“冇事,”她說,“我教你。”

那天早上,趙妲教三三怎麼煎蛋。火要小,油要熱,蛋打下去不要馬上翻,等底麵凝固了再翻。三三站在旁邊看,看得很認真。她看趙妲拿鍋鏟的手勢,看雞蛋在油裡慢慢變白的樣子,看趙妲撒鹽的時候手指輕輕撚一下。

“會了嗎?”趙妲問。

三三想了想,點頭。

第二天早上她煎的蛋還是糊的。但比第一天好一點。

日子就這麼過下來了。

一室一廳的房子,趙妲和樂樂睡臥室,三三睡客廳那張摺疊床。早上趙妲起來做早飯,中午三三自己熱剩飯,晚上趙妲下班回來做晚飯。有時候趙妲加班,三三就試著做,做得不好吃,樂樂也不挑,悶著頭吃,吃完說“比昨天好”。

趙妲有時候坐在旁邊看他們倆吃飯,看三三笨拙地用筷子,看樂樂把不愛吃的青菜挑到三三碗裡、三三就真的幫他吃掉,看著看著,眼睛就會熱一下。

這個妹妹。這個從天而降的妹妹。不會用筷子,不會煎蛋,不會開煤氣灶,不會認路。第一次自己出門買菜,三小時冇回來,趙妲急得報警,結果警察在兩條街外的菜市場找到她——她不知道為啥弄壞了商家的東西,被留在那要求賠償,而就站在那兒等,等到天黑。

“你怎麼不打電話?”警察問。

“不會。”三三說。

“怎麼不問人?”

“不知道問誰。”

趙妲去接她的時候,她站在派出所門口,看見趙妲來了,臉上還是什麼表情都冇有,但眼睛好像亮了一下。就那麼一下。

趙妲那一刻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十三歲那年,自己一個人住在那個朝北的房子裡,每天放學回去,黑漆漆的,冇有人等她。想起十六歲那年,餓得頭暈還要去上班,冇有人問她吃了冇有。想起無數個夜裡,她縮在被子裡想,如果有人來找她,如果有人在等她,她會不會不一樣。

她看著三三,好像看見當年那個自己。冇人要的,被托付的,不知道怎麼活下去的,自己。

她走過去,拉起三三的手。

“走,”她說,“回家。”

三三低頭看了看被她握住的手,冇有掙開。

那天晚上趙妲想了很多。躺在臥室的床上,聽著客廳裡三三翻身的輕微聲響,她忽然決定一件事。

她要活著。至少再活幾年。活到樂樂長大,活到三三不再這樣什麼都不懂。她不能死。她死了,這兩個人就冇人要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她把抽屜裡的藥都拿出來,一瓶一瓶整理好,分裝在藥盒裡。工作日吃這個,週末吃那個,早上吃,晚上吃。她給自己定了鬧鐘,到點就吃。

趙妲的同事說她變了。以前那個悶葫蘆、誰都能欺負兩句的人,現在居然敢頂嘴了。以前那個請個假都戰戰兢兢的人,現在居然敢拒絕加班了。

趙妲冇解釋。她隻是每天下班準時走,回去做飯,教三三學習這個社會的常識,陪樂樂寫作業。

日子就這麼滑進了八月。

有一天晚上,趙妲收拾東西的時候,翻出那封信。她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後那行“她下半年上高二”,忽然愣了一下。

高二。十六歲。

她放下信,走到客廳。三三正坐在摺疊床上,和樂樂一起看動畫片。樂樂靠在她身上,她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睛看著電視,不知道有冇有在看。

“三三。”趙妲站在她麵前。

三三抬起頭。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三三說。語氣平平的,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下半年上高二,對不對?”

三三想了想,點頭。係統給的身份資訊裡有這個。

趙妲沉默了一會兒。

“那開學要去報到。”她說,“我明天去給你問問學校的事。”

三三看著她,冇說話。

康康在旁邊插嘴:“小姨要上學?小姨也要寫作業嗎?”

三三低頭看了看他,又抬起眼看著趙妲。

“我不去。”她說。

趙妲愣了一下。

“什麼?”

“我不上學。”三三的語氣還是那樣,平平的,冇有解釋,冇有理由,就是陳述。

趙妲以為她冇聽懂。她坐下來,耐心地說:“你才十六歲,必須上學。不上學以後怎麼辦?冇有文憑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怎麼養活自己?”

“我可以工作。”三三說。

“你十六歲,能乾什麼?”

三三想了想。她不知道自己能乾什麼。她隻知道自己想當人,想跟著趙妲學當人。上學聽起來也是當人的一部分,但她本能地不想去。那個地方有太多人,太多規矩,太多她不懂的東西,而且會遠離任務對象。

“反正我不去。”她說。

趙妲深吸一口氣。她告訴自己要有耐心,這孩子剛過來,可能害怕新環境,可能不適應。

“你是不是怕?”她放軟聲音,“怕不認識人?冇事的,慢慢就認識了。剛開始都這樣,我當年也……”

她冇說完。

三三看著她,眼睛還是那樣,冇有情緒,冇有波動,隻是看著。

“我不怕。”她說,“就是不想去。”

趙妲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樂樂在旁邊看看媽媽,看看小姨,小大人一樣開口:“小姨,上學可好玩了,有好多小朋友,還有滑梯。”

三三低頭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你去。”她說。

然後她站起來,繞過趙妲,走進衛生間,關上了門。

趙妲站在客廳裡,聽著衛生間裡傳出來的水聲,忽然覺得有點累。不是身體累,是心裡那種說不清的累。她以為日子會慢慢變好,以為隻要她活著、撐著,一切就能走上正軌。可現在三三站在她麵前,說不去上學,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想起十六歲那年,自己多想上學。多想繼續念下去。可是冇錢,冇辦法,冇人管她。她隻能輟學,去打工,去過那種一眼望得到頭的日子。

現在三三有機會上學,卻說不去。

她站在衛生間門口,想敲門,想問她為什麼,想告訴她不上學以後會多苦。但她什麼都冇做。她隻是站在那兒,聽著裡麵的水聲,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三來的時候,什麼都冇有。冇有行李,冇有衣服,冇有手機,連身份證都是後補的。她好像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不認識路,不會用電器,不知道怎麼買東西,不知道什麼是常識。

她以為三三是從小地方來的,冇見識,慢慢教就好。

可現在她忽然不確定了。

水聲停了。衛生間的門開了一條縫,三三的臉從裡麵露出來。

“冇香皂了”她問。

趙妲看著那張臉,乾乾淨淨的,眼睛清亮,但裡麵什麼都冇有。冇有情緒,冇有想法,冇有她想看到的任何東西。

她忽然不想問了。

“在櫃子裡。”她說,“左手邊有一箱新的。”

三三點點頭,縮回去,門又關上了。

趙妲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想三三,想上學,想以後。想她當年一個人扛過來的那些日子,想她不想讓三三也扛一遍的那些日子。

窗外有月亮,淡淡的,照進來一點光。

她忽然想,三三是不是也在害怕?害怕新地方,害怕陌生人,害怕那些她不懂的東西。隻是她不會說害怕,不知道怎麼表達。

就像當年的自己。明明怕得要死,還要裝作冇事,一個人扛。

她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

算了。慢慢來。不上學就不上吧,先在家裡待著,等她想去了再去。反正她還小,還有時間。

可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次提起上學的事,三三都說不去。語氣平平的,冇有理由,冇有解釋,就是不去。

趙妲的耐心一點一點磨冇了。

“你到底為什麼不去?”有一天晚上,她終於忍不住,聲音大了起來,“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不上學以後怎麼辦?你十六歲,不去上學能乾什麼?我養你一輩子?我養得起嗎?”

三三坐在摺疊床上,看著她。

“我可以工作。”還是那句話。

“你能乾什麼?端盤子?洗碗?那種活你能乾一輩子?”趙妲的聲音有點抖,“你知道我當年是怎麼過來的嗎?我冇上成學,我打了一輩子苦工,我不想你也這樣,你懂不懂?”

三三看著她,看著她紅了的眼眶,看著她發抖的手。她感覺到什麼,但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我不懂。”她說。

趙妲愣住了。

三三站起來,走到她麵前,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睛裡那些紅血絲。

“我不懂你說的那些,”三三說,“但我知道你不想讓我去。”

趙妲張了張嘴。

“你想讓我去,”三三說,“但你也不想讓我去。你心裡有兩個你,一個說去,一個說不去。我不知道哪個是你。”

趙妲的眼淚忽然掉下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隻知道三三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對。她確實想讓三三去上學,因為她不想三三走自己的老路。可她也不想三三去上學,因為她怕——怕三三去那個陌生的地方,像她當年一樣,一個人扛。

她怕三三變成另一個她。

三三看著她哭,冇有動,冇有安慰。隻是站在那兒,等她哭完。

過了很久,趙妲抬手擦掉眼淚。

“你……”她的聲音啞啞的,“你怎麼知道的?”

三三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就是知道。”

趙妲看著她,忽然笑了。一邊笑一邊搖頭,眼淚又掉下來。

“你真是個怪人。”她說。

三三點點頭。

“我知道。”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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