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井市------------------------------------------,村道上的霧氣已先浮動起來。費易踩著吱呀作響的木屐,第一次走出那間漏頂的茅屋。寒氣透過單布衣,像無數細針同時刺進毛孔。村口的老槐樹下,一盞油紙燈籠晃出暗黃的光,照著槐身上刀刻的村名——“桐棲裡”。字跡被雨水浸得發烏,卻仍帶著幾分宋人楷體的瘦勁。。她們把盛滿衣物的木盆置於腳邊,雙手縮在袖口裡,嘴裡撥出的白氣與河麵薄霧混為一體雲山霧罩。“聽說冇?鎮裡又加‘經總製錢’,每戶三百文,限下月交齊。”“三百文?殺了我罷!去年折絹,前年折綿,今年要折命了。”“啪”一記槌衣聲打斷,水花濺到費易臉上,帶著堿腥與河泥味。他低頭,看見自己倒映在水麵:長髮披散,顴骨高聳,像一具被雨水泡過的帶皮骷髏。“這不是費家大郎?落水鬼回陽啦!”一個圓臉的婦人認出他,語調尖酸。費易拱拱手,算是應答。他並不想解釋,也無從解釋。穿越者最怕的不是饑餓,而是成為異類。他學的是理科,卻熟讀《東京夢華錄》——市井是最快掌握時代脈搏的入口。,傳來“吱扭吱扭”的獨輪車聲。推車的老翁用草繩紮腿,車上壘著一隻隻暗紅油布覆蓋的圓桶。“醬——醋——豉油咯!”老翁停在井台邊,掀開油布,酸鹹混雜的香味立刻鑽進每個人的鼻腔。費易鼻翼微動:豆豉、麩醋、頭抽,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薑蒜辛辣。“老丈,豉醬幾多錢?”“鬥醬三百六十文,小郎君若要散買,一文兩勺。”,那裡隻有半吊錢——原主攢了半年,準備給母親抓藥的“救命錢”。他收回手,暗暗記下價格:鬥醬三百六十文,合今一斤醬約四十五文,而糙米一鬥四百二十文。醬比糧便宜,說明本地豆作有餘,鹽亦不缺。,便是一枚未來的籌碼。,是一片打穀場。霜降已過,稻草被堆成金黃的小山。幾個赤足孩童圍著草垛追逐,嘴裡唱著他聽不懂的童謠:“開慶開慶,米貴如金,蜈蚣咬人,官府抽丁!”,卻透著與年紀不符的淒涼。,一個獨臂漢子正用木鍁翻曬稻草。費易走近,拱手:“敢問大哥,今日可有零工?”,目光在他單薄的身板上掃了一圈,咧嘴笑:“小書生,曬穀要力氣,一日六升米,搬得動百斤麻袋麼?”,彎腰抓住袋角,猛地一掀——麻袋紋絲不動,自己卻踉蹌後退,差點坐進稻草堆。漢子哈哈大笑,笑聲牽動肩臂舊傷,斷袖空蕩蕩地晃。“讀書人便去讀書,莫要搶俺粗飯碗。”,卻並未惱。他彎腰拾起幾粒掉落的稻穀,在掌心揉開:殼薄、芒短、穎尖微紅,是“占城稻”與本地粳稻的雜交品係,米粒飽滿,但曬場溫度不足,水分仍在十六以上。
“若用風車揚場,再日曬兩日,可減兩成黴爛。”他脫口而出。
漢子停鍁,目帶詫異:“風車?小郎可是指‘扇車’?鎮裡富戶纔有,俺們小家小戶,哪置辦得起。”
費易點點頭,暗暗在心底記下一筆:
——農具稀缺,小型風力機械有市場;
——若能以竹木 簡易軸承造出“袖珍扇車”,每村租賃,可取分成。
想法初生,他便自嘲一笑:連飯都吃不飽,還談什麼機械?可下一秒,他又想起揹包裡那枚銅錢——每日一公斤傳送額度,也許,真能“帶”點什麼回來。
曬穀場儘頭,一條青石板路蜿蜒向南,通向鎮子。費易跟著挑柴的樵夫走,沿途看見:——桑樹被剪得隻剩主乾,枝椏整齊捆起,是準備入冬培土;
——菜畦覆著稻草簾,底下露出暗綠葉片,是越冬菘菜;
——溝畔一排排竹竿搭成“人”字架,頂端懸著破陶罐——裡麵裝著誘蛾的廢糖醋,簡易生物防治。
他暗暗心驚:南宋農戶對精耕細作的理解,遠超後世曆史課本描述。技術缺口不在“理念”,而在“工具”與“能量”。而能量,要麼來自風,要麼來自水,要麼來自……火。
鎮口有一條河,當地人叫“甜水河”,水麵寬十餘丈,深不過一米八,卻流速湍急。溪上橫亙一座單孔石拱橋,橋欄刻著“淳祐七年重修”字樣。橋堍下,已聚集不少小販:
——賣炭的,把烏黑髮亮的木炭排成魚鱗狀;
——賣竹器的,將笊籬、簸箕、米篩高高掛起,像一麵麵圓形盾牌;——賣小食的鐵鍋裡,噴香的熱油“呲啦”作響,炸的是“油條”——宋代叫“油炸檜”,麵坯扭成雙人形,意指炸秦檜夫婦。老漢奸確實招人恨大宋民間文創產品這麼快就麵市了。
費易俯身問價:八文一條。
他嚥了口唾沫,轉身離開。
橋下,一艘烏篷船正升帆,帆麵用棕線縫補,顏色深淺不一,像打滿補丁的舊衣。
船老大赤腳踩在船舷,仰頭灌下一口黃酒,高唱:“萬裡雲帆過海門——一壺老酒渡客歸”歌聲被風撕碎,卻撕不開費易心頭的迷霧:南北流通、海陸並行,南宋的物流網絡遠比他想象的活躍。
“物流”意味著“需求”,需求意味著“商機”。而他,需要穿越後的第一桶金。
橋東首,是鎮上唯一的“米行”。門口懸著一麵青底白字旗——“和糴官市”。
店內,一排竹製大笸籮盛滿糙米,米上插著標簽:“浙西米,鬥四百二十文;江西米,鬥四百文;占城早稻,鬥三百八十文。”
價格牌旁,另立一塊木牌,硃筆寫著:“每鬥加耗三升,限本月內。”費易眯眼,默默換算:加耗三升,等於在原價之上再漲7.5%,而且必須是“足鬥”——南宋一鬥約合今6.6公升,比標準多出0.6公升。官府借“和糴”名義,行攤派之實。更糟的是,米行門口已排起長隊,隊尾蜿蜒到橋下,不少人挎著空布袋,麵色惶惶。一個拄拐老嫗被擠倒在地,手裡銅錢滾落,瞬間被人踩進泥裡。費易俯身扶她,老嫗卻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費易肉裡:“小哥,救救我孫兒……家裡已無粒米,他餓得啃床腳……”費易喉嚨發緊。奈何囊中羞澀,隻得踉蹌避開。他想起現代急診室那些因低血糖休克的病人,隻要推一支葡萄糖,幾分鐘就能睜眼。可在這裡,冇有針藥,冇有急救車,甚至冇有下一頓的粥。饑餓,像一條沉默的巨蟒,正一寸寸纏緊這個冇落王朝。
離開米行時,已近正午。太陽短暫衝破雲層,照在青石板路上,蒸起一層腥甜的霧氣。費易的肚子開始叫,他卻捨不得花一文錢買吃。他走到橋頭,靠欄坐下,從懷裡掏出小本子——那是“他”之前當助學時攢下的粗草紙,再以木炭削成“筆”,一頁頁記下:醬價:鬥360文,鹽價隱含其中;糙米:鬥420文,加耗 7.5%;
風車(扇車)缺口:每村約需1台,可租;蔗渣、豆秸:廉價碳水,可提取葡萄糖?傳送額度:1kg/日,下次優先傳送:抗生素 、食鹽 。寫完,他把“紙”折成小方塊,塞進腰帶,與銅錢貼在一起。
未時,鼓聲從鎮中心傳來——“咚咚——咚咚——”那是“催稅鼓”,和更鼓不同,鼓麵蒙的是生牛皮,聲音沉而爆裂。鼓聲一起,街市瞬間安靜,小販們手忙腳亂地收攤一窩蜂化作鳥獸散。米行夥計“砰”地合上板門,還不忘在門縫貼上官封。
費易起身,拍了拍衣襬的灰塵,目光落在橋頭那排乞討者身上:他們像被鼓聲抽掉骨頭,齊刷刷跪倒,額頭抵地,嘴裡喃喃:“官人饒命……”“等秋收……一定補齊……”斜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極長,長得像一條通往深淵的坡道。
回程路上,費易的步子比來時沉重。他腦海裡反覆閃回老嫗的眼神、米行門前的長隊、橋頭哀嚎的乞丐。這些畫麵像一把鈍剪刀,一點點剪掉他穿越者幻想中的浪漫濾鏡。
走到村口,夕陽正墜,田野被鍍上一層血色。他回頭望去,鎮子的輪廓在暮色裡漸漸模糊,隻剩“催稅鼓”的餘音,還在風裡迴盪。
費易握緊拳頭,掌心是那枚“萬寧之母”邊道的硬棱。他低聲道:“先讓一家人活下去,再讓一村活下去,然後——”話尾被風吹散,再也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