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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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恪煩躁地轉了轉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彆問這些有的冇的,你不是說應小檀想栽贓給你罪名嗎,挑一針見血的問!挑你覺得冤枉的問!”
娜裡依神情有些慌張,她適纔是衝動之下,一時失言,赫連恪進門就說她無理取鬨,她這纔信口開河,一個勁兒往應小檀頭上栽贓。
若是在以前,赫連恪必會一笑了之。
他再瞭解她不過,她厭膩漢人,厭膩大魏的土地並非這一日兩日的事情,若非如此,當初也不會捨棄太子,而選擇這個根本不可能繼承大統的三皇子。
她根本不想當什麼皇後太子妃……她想要永遠生活在漫無邊際的草原上,永遠做那顆馬背上的明珠。
她在等……等改朝換代,等跟三王爺一起回到草原上去。
可是好像一夕之間,她就覺得自己已經等不到了。
“怎麼不說話?”赫連恪見她沉默,語氣稍微放柔了些。畢竟是寵愛多年的女人,一時的不喜,並不妨礙赫連恪習慣性地對她表現出寬容。
應小檀也是噙著笑,耐心地望著娜裡依,等待她的下文。
娜裡依逼著自己強打精神,依然擺出舊日裡的不依不饒,“那郎中呢?之前為我看病的郎中呢?”
應小檀氣定神閒,“這個得問青玉姐姐吧?小檀不打理家事,聽都聽不明白呢……不過,說起郎中,我倒想起一樁事來了。”
她偏首,望向赫連恪,“王爺,福來壽和您說了嗎?”
娜裡依心裡咯噔一聲,有意阻攔,福來壽卻已是心領神會地上前一步,主動道:“應良娣恕罪,奴婢一時還冇來得及向王爺回稟呢。”
赫連恪蹙眉,“怎麼了?”
應小檀不再搭腔兒,任由福來壽交代,“之前上刑的幾個人,奴婢擔心他們捱不住,今天一早請了郎中過府,給他們簡單檢視了下傷勢。奴婢原本是怕郎中夾帶的草藥有問題,彆叫那些人有什麼想不開的,隱瞞的,一劑藥下去再冇了命,正翻看那藥沫子呢,結果,發現了這個。”
他從袖口裡摸出字條,恭恭敬敬地遞到了赫連恪跟前,“奴婢不識得這字,又冇處打聽,隻能留下來,請王爺權奪了。”
赫連恪接了字條,本能地去問應小檀,“你看過了嗎?”
應小檀倒是答得直白,“看過了,福來壽問我認不認識來著……這可真真兒是難為人。”
她話音甫落,赫連恪卻猝然站起,他捏著字條的手都抖了起來,“娜裡依!?”
赫連恪不可置信地轉過頭,狠狠地盯在娜裡依身上,“真是你做的不成?”
娜裡依一驚,臉上惶然之情畢露無遺,隻是嘴上還在堅持,“王爺說什麼呢,我倒、我倒有些不明白了……”
“你自己看!”赫連恪把紙條揉成一團,直向娜裡依床上拋去。
赫連恪的力道用了十足,小小的紙球砸在牆麵上,竟發出了“咚”的一聲。
娜裡依心裡愈發慌亂,忙不迭拾起字條,顫著手展了開來。
應小檀目不錯珠地望著娜裡依,但見她原本還紅潤的臉龐,霎霎眼的工夫就白若新雪,神情慘淡。娜裡依嘴唇翕合,半點聲音卻都發不出,素日咄咄逼人的黑瞳,現下隻會左右流轉,顯得渙散失神。
娜裡依驚惶著,猶自低頭喃喃:“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落在你們手上……”
應小檀好奇心起,小心翼翼地去拽赫連恪的衣角,“王爺,這是怎麼了?”
“怎麼了?”赫連恪重複了一遍應小檀的問題,冷笑一聲,極力壓抑著怒火,“那張字條上寫得是……良娣明鑒,為主子報恩,死得其所,但求庇佑家眷,多多照拂。另,王爺已覺蹊蹺,越問越深,請早送人離京,以絕後患!”
他隻看了一遍,竟將紙條上的字如數背了下來。一字一頓,竟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一般,擲地有聲,叫應小檀都聽得膽戰心驚。
娜裡依猛地裡從床上爬起來,一個跟頭栽在地上,膝行向前,不斷地求饒,“王爺,王爺您誤會了,我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這和我沒關係啊王爺!”
她往前爬,赫連恪卻往後退,彷彿生怕被娜裡依沾上一樣,神情裡透出無限的厭惡,“和你沒關係?你真當本王是三歲小兒,聽不懂你的誑語嗎!”
“不是的,王爺,一定是有人要栽贓我啊王爺……是呼延青玉對不對?還是應小檀?察可也有嫌疑,王爺,察可恨我已久,她再陰險不過了!”
娜裡依一把抱住赫連恪的腳,整個人都匍匐著,顯得狼狽極了。
應小檀從冇見過娜裡依這個模樣,渾身的傲骨全化作了卑微二字,哭著、哀嚎著,請求赫連恪的原諒與憐愛。
而一瞬間。
彷彿隻是一瞬間。
舊日的情愛過往就在兩人間猝然崩塌,赫連恪臉色黑沉,冷冷地從娜裡依的糾纏中脫離出來,彎下了腰,“娜裡依,你和本王說實話……是不是你,找人姦汙了小檀的婢子?那些男人,是你找來的,對不對?”
他聲音平靜,連一絲一毫的怒火都聽不出來了。
明明下一秒就會爆發的雷霆大怒,竟然隨著他開口,煙消雲散。
娜裡依與應小檀俱是一愣,娜裡依抬起頭,含著眼淚,張皇無措地望著赫連恪,她隻覺自己眼睛死了,腦袋也死了,連赫連恪的神態表情,都統統看不懂了。
片刻,她猶疑不決地點了頭,“王爺……我不想騙你的……那個漢婢,那個漢婢根本不值得什麼的,是不是王爺,你根本不在乎她的,是不是?!”
娜裡依的聲音越揚越高,赫連恪卻是愈發低沉,“本王固然不會在乎一個婢子,可是……”
他緩緩站直身體,拉開了與娜裡依之間的距離,他俯視著,睥睨著,以一個高傲的角度,憐憫地望著娜裡依,“可是,這樣下作齷齪的手段,這樣肮臟險惡的心思,娜裡依,本王當真是看錯了你!!”
赫連恪猛退兩步,眼神裡的怒火重新燒了起來,“從今天開始,你不必再邁出裕湘院一步,也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本王麵前!你最好認認真真閉門思過,如有再犯,你就滾回洛京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嘛,發晚了真的不好意思●﹏●
主要是想在這一章裡結束
十月的天已經可以用冷一個字來概括了。
頭上戴著臥兔,懷裡抱著湯婆子,玄色大氅當作被子蓋著,應小檀窩在馬車上,酣睡正香。
突然間,車轅一沉,應小檀腦袋一歪,堪堪磕在了車壁上,“當”的一聲,叫剛踏上馬車的人都嚇了一跳。
赫連恪一躬身鑽了進來,伸手覆住了應小檀的後腦勺,“怎麼了?疼不疼?”
應小檀眯眯噔噔睜開困頓的大眼睛,眨了兩下,痛感才醒了過來,隻不過,比起自己的頭疼腦熱,應付眼前人顯得更重要些。
掩著口搖了搖頭,應小檀往後縮了幾分,避著身子道:“王爺不騎馬了呀,我、我得漱漱口,醒醒神……”
小姑娘自己捂著腦袋往邊上躲了躲,自顧倒了碗茶漱口,赫連恪瞧著她一通動作就覺得好笑,“爺又冇嫌棄你,你這麼謹慎做什麼!”
應小檀背對著赫連恪撇了撇嘴,天知道這人什麼毛病,一會兒要騎馬,一會兒又跑到馬車上來找她,害得她既怕睡姿不雅叫對方瞧見,又生怕睡得久嘴裡氣味不好聞。於是乎,赫連恪每次一上馬車,應小檀就是一陣緊張兮兮地窮忙活。
掏出小鏡子照了照,應小檀這才重新坐到了赫連恪身邊,單獨相處了幾日,她對著他說謊也不必再打腹稿了,“女為悅己者容,我在乎王爺才謹慎呢。”
奉承的話,任誰聽著都覺得悅耳,赫連恪一笑,伸手捏了捏應小檀滿帶紅暈的臉蛋兒,“還不是怕你折騰,再受了凍?”
馬車裡鋪了羊毛毯子,赫連恪伸直了手腳,讓適才顛簸得乏了的身體略得舒展。
應小檀素來有眼裡健兒,見他麵露疲色,忙從馬車裡的箱子中取出了美人拳,替赫連恪捶打起來,“現下到哪兒了?我瞧著天都要黑了,咱們今晚趕得到驛站麼!”
這是他們離京的第五日,赫連恪出京出的風光,文武百官麵前接了聖旨,又是皇帝太子親自送出宮門。奉著聖旨片刻不敢耽擱地出了京,最後在白虎山下,與從王府出發的應小檀會了合。
應小檀回家,敘舊冇說上幾句,光顧著向母親托付花末兒了。
赫連恪出發得倉促,花末兒的傷卻冇好全。應小檀如何能放心讓花末兒一個人呆在王府裡?左右為難之下,隻得把花末兒送到母親這裡,叫家裡人代為照應。
等跟著赫連恪出了京,應小檀愈發覺得自己的安排再妥當不過。娜裡依的事叫赫連恪陰騭了好幾天,倘使留著花末兒在赫連恪眼前晃悠,恐怕更要提醒赫連恪,想起娜裡依做得齷齪事了。
記恨娜裡依不要緊,但把邪火惹到自己身上就冇意思了。
應小檀很小心地避開所有與娜裡依有關的話題,甚至連府上的事情都鮮少與赫連恪說起。應小檀不是與他講講沿途景緻,曆史典故,就是掰著手指,和赫連恪講自己小時候的事情。
好在一番心血冇有白費,隨著離鄴京越來越遠,赫連恪的心思也終於回到了常事上。
“很快就出晉州境了,再有兩天,咱們就該到洛京了。”赫連恪捏了捏應小檀的下頷,“要不是帶著你,爺們兒們騎馬早就到了。”
應小檀見赫連恪臉上帶著笑,就知他是故意拿她來打趣。應小檀配合地扭過身子,嬌怯怯地埋怨:“明明是王爺非要帶上我的!”
赫連恪偏愛她這般忸怩又嬌蠻的情態,當即攬過應小檀身子,熱切地吻在她唇尖兒上。
兩人唇齒相接,還不待應小檀給出迴應,馬車卻忽然劇烈地顛了一下。
應小檀但覺眼皮跟著猛地一跳,她立時伸手推開了赫連恪。
赫連恪也覺蹊蹺,按住了應小檀的身子,冷聲警告:“先彆動!”
官道為了平坦,都會鋪上厚厚一層黃土,避免馬車磕在石頭上,因此,適才那樣大的顛簸,實在罕見。赫連恪貼著車壁,伸指撩開了車簾。天色已經變得黑沉,馬車周圍前後,都護著從白虎右衛中精挑細選的百名薩奚兵士。
赫連恪環顧一圈,並無見到任何異樣。
他放下窗帳,正準備回頭安慰應小檀幾句,倏然間,一聲長長的烈馬嘶鳴打破靜寂的夜空,伴著外麵的車伕驚叫一聲,馬車忽然向前傾去。
應小檀坐在正中,當即跌了一下,向外滑落。
赫連恪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攥住。他一手扶著窗框,一手拉住了應小檀的細腕。猛地裡一使勁,重新把應小檀拉進了懷裡。
與此同時,他高聲怒問:“怎麼回事!”
“王、王爺……有刺客!”車伕顫抖著回答,幾乎是同時,十餘支箭羽齊刷刷向馬車射來,馬車外慘叫聲與馬鳴聲亂作一團。
赫連恪連眉頭都冇皺一下,他毫不猶豫地抽出佩劍,一把將應小檀推到自己身後,“老老實實在車裡呆著,冇有本王諭旨,不許出來!”
顧不得去看應小檀作何反應,赫連恪已是舉劍躍出馬車,隔著車壁,應小檀聽見他用薩奚語高聲下令,薩奚兵士齊聲喝是。
車外兵刃交接,很快打成一片,應小檀聽見赫連恪厲聲質問了幾句來人身份,然而,迴應他的卻隻是冷箭寒刀……
拚打了不過須臾,赫連恪忽然重新躍到了馬車上,“小檀,出來!”
應小檀一愣,忙手腳並用地從馬車上滑了下去,誰知,她剛邁出一隻腳,便又一把彎刀向她的方向劈來。“哐啷”一聲,赫連恪橫劍擋開,他一手提劍應付來人,一手伸到車簾裡,“彆怕,有本王護著你呢!”
大掌毫無保留地攤開,應小檀未多猶豫,便將自己的手交了過去。
赫連恪與他十指交握,用力一拽,將人直接帶到身邊。
他舉劍直刺,正中那人心窩,隨著赫連恪退步收劍,鮮血頓時迸出,那人無力招架,筆直摔倒在赫連恪麵前。
然而,赫連恪躲也冇躲,隻轉過身,一把將應小檀的臉按在了自己懷裡,“閉上眼!”
兩方交戰激酣,赫連恪卻是將應小檀牢牢綁在身畔,一麵獨立應付來敵,一麵拉著她往馬隊方向挪去。
赫連恪動作極快,凡遇來敵,他都是直挺挺迎上去,揮劍狠刺,招招直中要害,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刀光劍影,赤血白骨,一個個人倒在赫連恪腳邊,卻冇有一場腥狠場麵入了應小檀的眼。
片刻後,兩人終於挪到了赫連恪的馬前。赫連恪將應小檀一托,直接抗在了肩上,緊接著翻身上馬,重新把應小檀安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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