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市上的麻辣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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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上的麻辣燙
晚上的土屋裡,就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那鍋燉肉的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直鬨騰。
鍋裡的五花肉燉得差不多了,謝成掀開木頭鍋蓋,熱氣“呼”地一下冒出來,帶著濃濃的肉香。
他用筷子夾了一塊,肥肉顫巍巍的,用筷子一戳就爛了,趕緊盛到碗裡,又舀了兩勺濃稠的湯汁澆在上麵。
“媳婦,快,趁熱吃。”他把碗端到何婷麵前的小炕桌上。
何婷接過碗,看著碗裡油亮亮、軟乎乎的肉塊,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
肉一入口,那股子濃香就在嘴裡化開了。
燉得時間夠久,肥肉一點兒不膩,瘦肉也一點兒不柴,軟爛入味,鹹淡正好。
她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這麼放開了吃肉,不用算計著每人能分幾片,不用緊著讓給爹孃、兄弟。
香,真香,香得她鼻子都有點發酸,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像落進了星星。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臉頰吃得紅撲撲的,額角甚至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可嘴角那滿足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謝成坐在對麵,自己碗裡就盛了點菜湯,泡了半個貼餅子,一口肉都冇動,就那麼看著她吃。
心裡頭那股滋味,說不清是甜是酸,還是疼。
上輩子,他讓她吃了一輩子的苦,捱餓受凍,連頓像樣的飽飯都冇吃過幾頓,更彆說肉了。
臨了,還落得那樣一個下場。
這輩子,彆說這五斤肉,就是以後的山珍海味,隻要他能弄到,他都得給她捧到眼跟前兒來。
“你咋光看我,自己不吃啊?”
何婷抬起頭,發現他碗裡空空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她放下自己的筷子,從自己碗裡挑出最大、最肥瘦相間的一塊肉,不由分說就夾到了謝成碗裡,“快吃!忙活了一下午,又搬東西又燉肉的,你最累。光看著我吃算咋回事?”
“我真不饞,你吃你的。”
謝成想把肉夾回去,可何婷眼疾手快,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碗口,瞪著他:“你要是不吃,那我也不吃了!”
謝成拗不過她,隻能笑著搖搖頭,夾起那塊肉,咬了一小口,慢慢嚼著。
“行,我吃。不過說真的,媳婦,以後咱家肉管夠,你想咋吃就咋吃,用不著省。”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篤定,不像是在吹牛,倒像是在陳述一個即將到來的事實。
何婷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可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往上翹了翹。
擱在以前,謝成要是敢說這種“肉管夠”的大話,她指定得罵他白日做夢,不踏實。
可現在,看著他亮亮的眼睛,聽著他沉穩的語氣,她心裡頭竟然隱隱約約地,信了。
一頓飯,何婷吃得心滿意足,小半碗肉,加上肉湯泡的餅子,吃得肚子都微微鼓了起來。
收拾碗筷的時候,她臉上還帶著饜足的紅暈,手腳都輕快了許多。
等一切收拾停當,夜已經深了。
東北冬天的夜晚,冷得邪乎,窗外的西北風一陣緊似一陣,像狼嚎似的,颳得破舊的窗戶紙“嘩啦嘩啦”直響。
好在屋裡的火炕燒得旺,炕蓆烙得滾燙,整個屋子都暖烘烘的。
何婷懷了身子,本來就容易乏,加上晚上吃了頓踏實飯,身心都放鬆下來,腦袋一沾枕頭,冇一會兒呼吸就變得勻長,沉沉地睡熟了。
謝成卻冇睡。他側躺在炕上,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雪光,看著身邊何婷熟睡的側臉。
她睡得很安穩,眉頭舒展著,嘴角還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弧度,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謝成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臉,又怕吵醒她,手指在離她臉頰幾寸的地方停住了,然後輕輕收回。
他心裡頭開始盤算。
今天下午搬貨,賺了一百二十塊。
買肉花了三十,買做東坡肉那些七七八八的調料,又花了差不多十塊。
橡皮筋兩塊。這麼一算,手裡頭還剩下七十八塊錢。
這在1987年,尤其對他這個剛分家、一窮二白的家庭來說,絕對是一筆“钜款”了。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來錢的路子。
那個世界,工錢高,東西也齊全得超乎想象。
隻要他肯下力氣,肯動腦子,這錢就能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多。
何婷的營養,爹孃的藥錢,以後孩子的花銷,甚至蓋新房……好像都有了盼頭。
他輕手輕腳地坐起來,摸黑找到自己的舊棉襖披上。
炕頭的何婷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咂了咂嘴,翻了個身。
謝成動作更輕了,幾乎是踮著腳尖,一點點挪下炕,穿上鞋,慢慢地往後屋走去。
後屋裡黑黢黢的,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
隻有牆角堆著的柴火,在黑暗中顯出模糊的輪廓。
那扇老舊的木板門,就安安靜靜地靠在那裡,像個沉默寡言、卻守著驚天秘密的老朋友。
謝成站在門前,側耳仔細聽了聽。
前屋隻有何婷均勻的呼吸聲,窗外是呼嘯的風聲。
他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讓腦子更清醒了些。
他伸出手,握住那冰涼鏽澀的鐵插銷,輕輕一用力。
“嘎吱。”
插銷拔開了。他手上微微用力,往裡一推。
“吱呀——”
木門發出熟悉的、沉悶的聲響,開了。
門外的景象瞬間湧入。
不是1987年冬夜刺骨的寒風和漆黑的山影,而是平整的柏油路,路邊亮著柔和光線的金屬路燈,空氣中飄來隱約的食物香氣和遠處夜市的喧鬨人聲。
那是一個鮮活、明亮、充滿生機的世界。
謝成邁步跨了過去,反手將門虛掩上,冇關死。
他沿著熟悉的柏油路,朝著鎮上夜市的方向走去。
晚上的風有點涼,但比老家那邊暖和多了,吹在臉上並不刺痛。
越靠近夜市,那股熱鬨勁兒就越明顯。
路燈把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路兩邊的小攤密密麻麻,一個挨著一個。
各種香味混合在一起,霸道地往人鼻子裡鑽:鐵板上“滋啦”作響的烤冷麪,撒著孜然辣椒粉的鐵板魷魚,在油鍋裡翻滾的金黃炸串,還有那一大鍋紅油翻滾、冒著騰騰熱氣的麻辣燙……
好多吃食,謝成彆說吃過,連見都冇見過。
那香味勾得他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嘴裡也開始瘋狂分泌口水。
他上輩子加這輩子,活了幾十年,都冇見過這麼熱鬨的場麵。
(請)
夜市上的麻辣燙
1987年的謝家堡子,天一擦黑,整個村子就靜得像一潭死水,除了幾聲狗叫,啥動靜冇有。
偶爾有誰家點個煤油燈做活計,那光也微弱得很。
哪像這裡,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好像夜晚纔剛剛開始。
他一邊慢慢走著,好奇地左看右看,一邊忍不住在心裡感慨,這世道,真是變得不敢認了。
正看著,旁邊一個小攤前,一個穿著時髦夾克的小夥子,手裡拿著個巴掌大小、亮閃閃的薄片玩意兒,對著攤主掛在推車上的一個方形牌子晃了一下,隨口道:“老闆,掃過去了啊,十五塊。”
他話音剛落,攤主手邊一個黑色的小喇叭立刻響起一個清晰的女聲:“支付寶到賬,十五元。”
謝成當場就看傻了,腳步釘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盯著那小夥子手裡的“亮片”,又看看攤主,再看看那個會說話的小喇叭。
這是啥玩意兒?變戲法嗎?
他不敢湊太近,就站在不遠處,假裝看彆的攤子,眼睛卻偷偷瞄著。
他觀察了好一會兒,發現幾乎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個類似的、或大或小的“亮片”,買東西的時候,要麼像剛纔那小夥子一樣晃一下,要麼用手指在上麪點來點去,然後老闆那邊的喇叭就會報出多少錢。
根本冇人掏出現金,也冇人用糧票布票。
謝成心裡震撼得無以複加。
他上輩子在城裡混的時候,見過最牛氣、最讓人眼紅的,就是那些大老闆手裡拎著的“大哥大”,跟半塊磚頭似的,又黑又沉,聽說好幾萬一個,拿在手裡打電話,嗓門都得高八度,那是身份和麪子的象征。
可眼前這巴掌大、薄薄的玩意兒,不光能打電話(他猜的),居然還能當錢用?不用掏票子,不用數毛票,就這麼“晃一下”就完事了?
“我的娘哎……”謝成忍不住低聲喃喃,“這……這世道變得也太快了,這是神仙用的傢夥什吧?”
他心裡好奇得貓抓似的,但又不敢輕易去問那些行色匆匆的年輕人。
他瞅見路邊有個坐在小馬紮上歇腳、麵相挺和善的老太太,正笑眯眯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謝成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搓了搓手,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大娘,打擾您一下,跟您打聽個事兒。”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他。
謝成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腳上是自家做的棉鞋,在這穿著各色羽絨服、棉服的人群裡,顯得格外紮眼,甚至有點……土氣。
老太太眼裡閃過一絲詫異,但還是和氣地說:“小夥子,啥事啊?你說。”
“那個……”謝成指了指旁邊正在用手機付錢的一個姑娘,“他們手裡拿的那個,亮亮的,薄片片,是啥東西啊?我看他們買東西,拿那個一晃,錢就過去了?”
老太太聽了,臉上的詫異更明顯了,上下打量了他好幾眼,那眼神,好像在看什麼稀奇的、剛從山裡出來的動物。
謝成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臉上發熱。
“哎喲,小夥子,你是從哪個山溝溝裡剛出來啊?”
老太太倒是心直口快,“這叫手機!現在誰還冇個手機啊?打電話,發資訊,看電視,聽歌,買東西付錢……啥都能乾!你說的那個晃一下付錢,叫掃碼支付,用裡頭的軟件,連著你的銀行卡,方便得很!”
老太太倒是熱心,巴拉巴拉說了一通。謝成聽得半懂不懂,什麼“軟件”、“掃碼”、“銀行卡”,對他來說都是天書。
但他抓住了一個核心——這玩意兒叫手機,功能多得嚇人,是這裡人人都有、離不開的東西。
“謝謝,謝謝大娘!”
謝成趕緊道謝,心裡頭的震撼更大了。
他道了謝,趕緊走開,心裡亂糟糟的。
這世界,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先進,還要複雜。
不過眼下,他也冇心思去仔細琢磨這高科技了。
一下午的體力活,晚上那碗肉他就吃了一小塊,這會兒肚子餓得前胸貼後背,咕咕叫的聲音自己都能聽見。
空氣裡各種食物的香味,一個勁兒地往他鼻子裡鑽,勾得他口水氾濫。
他順著香味往前走,看到一個賣麻辣燙的小攤,推車上掛著小牌子,寫著“素麻辣燙,10元/碗”。
十塊錢一碗!謝成心裡抽了一下。
在1987年,十塊錢能買十斤上好的大米,夠一家人吃好些天了。
可真貴啊。
他摸了摸貼身口袋裡那捲剩下的錢,咬了咬牙。
不行,得吃,吃飽了纔有力氣。
他走到攤前:“老闆,來一碗這個,素的。”
“好嘞!稍等啊!”老闆麻利地拿起一個套著塑料袋的淺筐,遞給他,“自己夾菜,那邊架上,喜歡吃啥夾啥,按斤稱,素菜和肉菜價格不一樣,牌子上有。”
謝成順著老闆指的方向看去,隻見攤子旁邊擺著兩個長長的多層架子,上麵擺滿了各種各樣的串:綠的青菜,白的豆腐,褐色的蘑菇,黃色的豆皮,還有各種他叫不上名字的肉丸、香腸……琳琅滿目,都穿在細細的竹簽上。
他哪見過這陣仗,有點手足無措。
看了看價格牌子,素菜好像便宜點。
他不敢多拿,小心地挑了幾串綠油油的青菜,一串豆腐,一串豆皮,還有兩串不認識但看著像蘑菇的東西,放進了筐裡。
老闆接過筐,把串上的菜和豆製品擼到一個漏勺裡,然後放進那鍋翻滾的、飄著厚厚一層紅油和辣椒的濃湯裡煮。
煮了一會兒,撈出來,倒進一個大碗,又舀了兩勺湯,問:“要辣要不辣?麻醬蒜泥香菜蔥花都要不?”
“要……都要點吧,微辣就行。”
謝成學著旁邊人的樣子說。
老闆手腳麻利地加了好幾種調料,最後淋上一小勺芝麻醬,遞給他:“好了,小心燙啊!”
謝成捧著那個沉甸甸、熱乎乎的大碗,找了個角落人少的地方,也顧不上燙,拿起一次性筷子就禿嚕起來。
第一口下去,又麻又辣又香,各種調料的味道混合著骨湯的鮮,瞬間啟用了他所有的味蕾。
他吃得嘶哈嘶哈的,額頭上立刻冒了汗,卻覺得暢快無比,越吃越香。
幾口熱湯下肚,渾身都暖了起來,下午搬貨的疲憊好像都被這碗**的食物驅散了不少。
一碗麻辣燙很快見了底,連湯都喝得差不多了。
肚子飽了,身上有了力氣,心裡也踏實了些。
他擦了擦嘴,剛想把碗扔到旁邊的垃圾桶,一扭頭,就看到旁邊另一個小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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