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三日後
三天後。太虛門臨時議事廳。
雲虛真人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毯子,臉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廳內坐著周鎮山、老趙四人、蘇欣雨、陸淵,以及剛能坐起來的沈墨言。周子笙站在窗邊,鬢角的幾縷白髮在陽光下很明顯。
“裂空逃回了深淵總部。”雲虛真人開門見山,“但這次斷龍崖一戰,我們拿到了最重要的東西——情報。宋知意,你來說。”
宋知意站起身,斷臂的繃帶已經換成乾淨的。她用右手在桌上鋪開一張紙,上麵畫著深淵的完整組織架構。
“深淵核心十二人。六號、七號、九號已死。五號、八號、裂空二號重傷。四號‘冰棺’和三號‘萬象’長期駐守總部,從未離開。一號身份未知。醫生是首領。”
“總部的具體位置,裂空逃走時留下的空間裂縫痕跡,被我們追蹤到了。”她在地圖上點了一個位置,“北境,雪線以上,一座廢棄的軍事要塞。”
周鎮山皺眉:“北境雪山?那個地方一年有八個月大雪封山,常規部隊根本進不去。”
“常規部隊進不去,但深淵也沒想到我們會在這個時候進攻。”周子笙從窗邊轉過身來,“現在是夏天。北境雪山的雪線會後退,進山的難度最低。如果等到冬天,就不用打了。”
沈墨言虛弱地舉起手:“我同意子笙。裂空胸口中了她一刀,就算有醫生的治療,至少也需要一個月才能恢復戰鬥力。五號和八號的傷也不輕。現在是我們兵力對比最接近的時刻。”
“有多接近?”老趙問。
宋知意算了一下:“深淵方麵,能戰鬥的核心成員有醫生、一號、三號萬象、四號冰棺、受傷的裂空二號、受傷的五號和八號,以及不在總部的十、十一、十二號。但十、十一、十二號遠在海外執行任務,短期內無法回援。”
“我們這邊,周子笙有日冕戰甲,正麵戰力已經可以壓製裂空。蘇欣雨和陸淵聯手能對付五號和八號。老趙四人有符文武器,可以牽製一名核心成員。我和雲虛師尊雖然受傷,但還能提供靈力支援。”
“結論是——如果現在進攻,我們麵對的是醫生、一號、三號、四號,以及半殘的二、五、八號。五對七。”
“值得打。”周鎮山一錘定音。
周子笙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雪山要塞的位置。
“三天後出發。這次不防守,隻進攻。”
北境。雪線之上。
深淵總部是一座蘇聯時期遺留的軍事要塞,鋼筋混凝土結構,一半嵌在山體裏,一半露在外麵。風雪在建築表麵凍出了厚厚的冰殼,像一座巨大的墳塋。
要塞內部卻溫暖如春。醫生坐在中央指揮室的皮椅上,手裏端著一杯紅茶。他麵前的螢幕上顯示著要塞外圍的監控畫麵——風雪中,幾個黑點正在快速接近。
“來了。”他放下茶杯,語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比預計的早了兩天。”
指揮室裡站著四個人。三號萬象,一個看不出年齡的男人,雙眼是詭異的純銀色,瞳孔中不斷有光影流轉。四號冰棺,身材高大的女人,全身麵板呈現淡藍色,周圍的空氣因為低溫而凝結出細小的冰晶。五號纏著繃帶,八號手臂上的岩石麵板還沒完全修復。
裂空坐在輪椅上,胸口纏滿了繃帶,臉色慘白。但他的眼睛仍然銳利,死死盯著螢幕上週子笙的身影。
“這次,我要親手撕了她。”
“你現在的狀態,上去就是送。”醫生站起身,“萬象,冰棺,你們去。五號和八號守住側翼。”
“一號呢?”萬象問,聲音像金屬摩擦。
“一號在下麵。該出來的時候自然會出來。”
要塞外。暴風雪中,七個人影停在距離大門兩百米處。
周子笙穿著日冕戰甲,白色火焰在暴風雪中燃燒,周圍的雪花還沒靠近就被蒸發。蘇欣雨和陸淵分立兩側。老趙、老錢、老孫三人各持符文槍械,呈三角隊形散開。李姨在後方兩百米的一塊岩石上架好了狙擊步槍。
“監控攝像頭被李姨打掉了。”通訊器裡傳來老趙的聲音,“他們知道我們來了。”
“本來也沒打算偷襲。”周子笙拔出焚野,“正門。直接走進去。”
她話音剛落,要塞的大門自己開啟了。
萬象和冰棺並肩走出來。萬象的銀色雙眼在風雪中發光,冰棺每走一步,腳下的積雪就結冰三寸。兩人身後,五號和八號守住門口兩側。
“四個人。”蘇欣雨數了數,“裂空沒出現。”
“在養傷。”周子笙盯著萬象的眼睛,那雙銀色的瞳孔讓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在照鏡子。對方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和炎陽之心產生了共鳴。
“你也感覺到了?”萬象開口了,金屬質感的聲音穿透風雪,“你的炎陽之心在共鳴,因為我的萬象神體能夠複製一切我見過的神體能力。”
他的雙眼銀光暴漲。下一秒,他的右手上也燃起了白色火焰——和周子笙一模一樣的炎陽之火。
“你的一切招式,我都能複製。你的一切力量,我都能使用。”萬象抬起燃燒著白色火焰的右手,“包括你燃燒壽命換來的第二階段。當然,複製品隻有原版的八成威力,但對付你——”
他猛地握拳,白色火焰炸開,在暴風雪中形成一道火牆。
“八成,夠了。”
周子笙看著自己的火焰在敵人手中燃燒,沉默了兩秒。然後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她把焚野插回刀鞘,解除了日冕戰甲。戰甲一塊塊脫落,露出她本來的裝束。鬢角的白髮在風中飄動。
“你幹什麼!”蘇欣雨急了。
周子笙沒有回答。她赤手空拳走向萬象,腳步平穩,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腳印。
萬象眯起眼睛:“放棄抵抗了?”
“你不是能複製一切嗎。”周子笙停在他麵前三步遠的地方,“那就試試看,能不能複製這個。”
她閉上眼睛。炎陽之心在她胸腔中跳動,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快。不是白色火焰,不是任何顏色的火焰。是純粹的搏動,是那顆心臟本身的聲音。
然後,萬象的臉色變了。
他右手上的白色火焰突然熄滅了。不止是熄滅,他體內的萬象神體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開始不受控製地瘋狂運轉。銀色的光芒從他的眼睛、嘴巴、耳朵裡湧出來,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走。
“你——你在幹什麼——”他的金屬嗓音變得尖銳扭曲。
“炎陽之心真正的能力,從來不是火焰。”周子笙睜開眼睛,瞳孔中沒有白色,沒有金色,而是一種深邃到近乎黑色的赤紅,“初代擁有者薑燃留下的信裡寫了最後一句話——‘炎陽之心的終極形態,是共鳴。’”
“共鳴一切神體,然後——”
“吞噬。”
萬象的慘叫聲響徹雪山。他體內的銀色光芒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抽離出來,化作一道光柱湧入周子笙胸口。萬象神體的力量、他複製過的所有神體的殘片、他積累了幾十年的靈力,全部被炎陽之心吞了進去。
當最後一絲銀光離開萬象的身體時,他像一個斷了線的木偶般癱倒在雪地上,銀色的眼睛變成了空洞的灰色。他還活著,但他的萬象神體——沒了。被吃得一乾二淨。
周子笙胸口的赤紅色光芒漸漸收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手指微微一動,指尖浮現出一縷銀色的光芒。那是萬象神體的力量。不是複製,是奪取。炎陽之心吞噬了萬象神體之後,將它的能力變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原來如此。”她輕聲說,“醫生說我還沒有完全成熟,指的不是力量強度,是這個。”
她重新穿上日冕戰甲。這一次,戰甲上的金色紋路中,隱約多了一絲銀色的光。
冰棺的臉色終於變了。她的寒冰神體排名第四,僅次於萬象。現在萬象被廢了,她的信心也跟著崩塌了一大半。但她沒有退。她雙手拍在地麵上,冰雪以她為中心向四周瘋狂蔓延,瞬間將整個戰場凍成了一個巨大的冰場。溫度驟降到零下五十度,老趙的鬍子上結滿了霜,陸淵的鐵劍上覆了一層冰殼。
周子笙伸出一根手指。銀色的萬象之力與白色的炎陽之火融合在一起,化作一道銀白色的光束,從她指尖射出。光束擊中了冰棺腳下的冰麵。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冰麵開始融化——不是被高溫融化,而是在時間上被“倒流”了。萬象神體曾經複製過某種操控時間的神體殘片,雖然隻是殘片,但融合了炎陽之心的吞噬特性後,周子笙能夠將它用到極致。冰層退回到未凝結的狀態,溫度回升到零上,冰棺耗費全力製造的極寒領域在三秒之內被抹除得乾乾淨淨。
“不可能……”冰棺喃喃道。
周子笙的身形消失在原地。再出現時,已經站在冰棺身後。焚野的刀背敲在冰棺後頸,她甚至沒有用刀刃。冰棺眼前一黑,栽倒在雪地上。
五號和八號轉身就跑。他們終於意識到,這場戰鬥的級別已經完全不同了。
蘇欣雨和陸淵同時出手。雷影步加鐵劍,雷咬短刀加符文子彈。五號被蘇欣雨一刀捅穿大腿,摔在地上。八號被陸淵一劍挑斷腳筋,像一座小山般轟然倒地。兩人補了幾發符文子彈,確保他們徹底失去戰鬥力。
從萬象出手到四個核心成員全部倒下,總共不到三分鐘。
周子笙站在要塞門口,抬頭看著這座鋼筋混凝土的怪物。她能感覺到,醫生在裏麵。裂空也在裏麵。還有一個——那個從未露麵的一號,就在要塞最深處。
“我一個人進去。”她說。
“不行。”蘇欣雨第一個反對。
“我不是在徵求你的意見。”周子笙轉過頭,赤紅色的瞳孔裡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裏麵的人,不是你們能對付的。醫生和一號的實力,遠遠超過萬象和裂空。你們進去,隻會讓我分心。”
陸淵拉住還想爭辯的蘇欣雨:“她說得對。我們進去是拖累。”
蘇欣雨咬著嘴唇,最終鬆開了握刀的手:“活著出來。”
“一定。”
周子笙推開要塞的大門,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緩緩關閉。
走廊很長,燈光昏暗。牆壁上掛著深淵的標誌——一條吞噬自己尾巴的蛇。走廊盡頭是一扇鐵門,門沒有鎖,虛掩著。她推開門,走進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大廳中央擺著一張手術台,手術台上躺著一個被白布蓋住的人形。醫生站在手術台旁邊,手裏仍然拿著那把手術刀。裂空坐在輪椅上,被推到了大廳的角落裏,胸口繃帶上的血跡還沒有乾。
“你比我想像的來得更快。”醫生說,語氣溫和,“萬象和冰棺,都被你解決了?”
“萬象廢了。冰棺、五號、八號活著,在外麵。”
醫生點了點頭,像是聽到了一個還算滿意的檢查報告:“萬象的神體被你吞噬了,對吧?炎陽之心的終極形態是共鳴吞噬,薑燃到死都沒有覺醒這個能力,你比他強。”
“遺言說完了嗎?”周子笙舉起焚野。
“急什麼。”醫生微笑著,伸手掀開了手術台上的白布。
周子笙的刀停在了半空中。
手術台上躺著兩個人。一個是宋知意——不對,宋知意剛才還在太虛門議事廳裡。但這個人長得和宋知意一模一樣,連左臂的斷口都完全一致。另一個是汪小善。他的胸口有縫合的痕跡,心臟的位置正在微微跳動。
“介紹一下。”醫生拍了拍手,“宋知意的雙胞胎妹妹,宋知畫。十年前被我收為弟子,一直作為我的助手。你見到的‘宋知意’在太虛門臥底了整整十年,從外門弟子做到核心弟子,幫我們傳遞了無數情報。真正的宋知意,十年前就死了。”
“至於汪小善——”醫生看了一眼手術台上的少年,“我說過,深淵不做虧本的買賣。他確實被七號殺了,但我也確實把他救活了。他的身體經過改造,現在是炎陽之心的完美容器。本來打算用他來接收你的心臟,但現在看來不需要了。”
“因為你親自送上門來了。”
周子笙握刀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宋知意——那個救了她和蘇欣雨的女人,那個違反規定使用空間法器把她們送到太虛門的師姐,那個被裂空砍斷手臂都沒有掉一滴眼淚的女人——是假的。十年的師徒情分,二十三名人質的性命,斷龍崖的血戰,全都是一個臥底配合深淵演出來的戲。
“憤怒會讓人變強。”醫生推了推眼鏡,“但也會讓人露出破綻。”
話音未落,大廳的四麵牆壁同時炸開。不是爆炸,是空間撕裂。裂空從輪椅上站了起來,胸口的繃帶崩裂,露出下麵完好無損的麵板。他的傷勢比表麵看起來輕得多,坐在輪椅上隻是為了麻痹對手。
“你以為我真的被你一刀捅成了殘廢?”裂空活動了一下肩膀,裂空之刃在雙手中凝聚,“那一刀確實疼,但醫生說,示弱是最好的誘餌。你果然一個人進來了。”
他雙刀交叉,十字空間裂縫再度斬出。這一次的裂縫比斷龍崖那次更大、更快,幾乎覆蓋了整個大廳。周子笙沒有躲。她抬起左手,銀白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吞噬自萬象神體的時間殘片之力——不是倒流,是加速。十字裂縫在接觸到銀白色光芒的瞬間,開始以百倍的速度衰變。空間撕裂的本質是不穩定的空間斷層,而所有不穩定的東西,都會在時間加速下迅速崩潰。裂縫在飛到周子笙麵前一尺處時,已經完全消散。
裂空愣住了。
“你——”
周子笙一刀斬出。焚野帶著赤紅色的刀芒,跨越了十米的距離,斬在裂空右肩上。刀鋒切開了他的護體靈力,切開了他的麵板和肌肉,一直切到骨頭。裂空的右臂連著半邊肩膀被整個削了下來,裂空之刃從斷手中滑落,在地上彈了兩下,消失了。
裂空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捂著噴血的斷口跪倒在地。
醫生終於收起了笑容。他放下手術刀,從白大褂口袋裏取出一支針劑,紮進自己的頸動脈。針管裡的液體是純黑色的,注入血管後,他的眼睛變成了純黑色——沒有眼白,沒有瞳孔,隻有無盡的黑暗。
“深淵真正的首領,從來不是我。”他的聲音變得低沉渾厚,像是好幾個人在同時說話,“我隻是一號的容器。”
他的身體開始膨脹變形。白大褂撕裂,麵板下麵有什麼東西在蠕動。骨頭在生長,肌肉在重組,脊椎向外突出形成骨刺。三秒之後,異聲消失了。站在原地的是一隻兩米五高的怪物,全身覆蓋著黑色甲殼,雙手變成了鐮刀狀的骨刃,臉上隻剩下三個洞——兩隻眼睛和一張嘴。眼睛裏燃燒著黑色的火焰。
“重新介紹一下。”怪物的聲音像是從地底傳來的,“我是深淵一號,‘貪食’。我的神體能力不是戰鬥,是——”
它突然消失在原地。
周子笙本能地橫刀格擋,但貪食沒有攻擊她。它出現在了裂空身後,骨刃刺穿了裂空的胸膛,將他的心臟挑了出來。裂空低頭看著自己胸口冒出的刀尖,嘴巴張了張,什麼都沒說出來。貪食將裂空的心臟丟進嘴裏,咀嚼了兩下,嚥了下去。它身上的黑色甲殼上浮現出一層透明的光澤——裂空神體的空間撕裂能力,被它繼承了。
“——吞噬。”貪食說完了後半句話。
和炎陽之心的共鳴吞噬不同。貪食的吞噬是物理性的——吃掉對方的心臟,就能獲得對方的神體。它轉過身,黑色火焰的眼睛盯著周子笙:“你的炎陽之心,是最後一道菜。吃完你之後,我就擁有十二種神體的全部力量。”
周子笙看著裂空的屍體,看著貪食嘴角殘留的血跡,看著手術台上假宋知意的妹妹和改造過的汪小善。她深吸一口氣,然後將焚野插在地上。
“你說憤怒會讓人露出破綻。”她鬆開了刀柄,“你說得對。”
“所以我決定不憤怒了。”
赤紅色的光芒從她胸口爆發出來,不是向外,而是向內。炎陽之心在瘋狂吞噬自己——吞噬憤怒,吞噬恐懼,吞噬所有多餘的情緒。她將一切都壓縮排了心臟最深處,然後點燃。
日冕戰甲上的金色紋路全部變成了赤紅色。銀色的萬象之力融入其中,在赤紅中交織出複雜的花紋。她的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從鬢角蔓延到整個頭頂,從幾縷變成一片。一刻鐘一年壽命的代價,她在這一瞬間燃燒了至少二十年。
但她身上的氣息,也在這一瞬間暴漲到了一個恐怖的程度。
貪食的黑色火焰眼睛中第一次出現了忌憚。
周子笙伸出手,焚野自動飛回她手中。刀身上的白色火焰變成了深紅色,溫度高到連空氣都開始等離化,整個大廳充滿了臭氧的味道。
“吞噬神體是吧。”她雙手握刀,舉過頭頂,“那就看看,誰能吞掉誰。”
一刀劈下。
不是炎陽九斬的任何一式。是將炎陽之心的共鳴吞噬之力、萬象神體的時間殘片、二十年壽命換來的全部力量,全部壓縮排這一刀之中。
貪食舉起骨刃格擋。兩把兵器碰撞的瞬間,沒有聲音。所有的聲音都被兩股吞噬之力互相撕扯的衝擊波吞沒了。大廳的牆壁開始龜裂,天花板的混凝土剝落,手術台被掀飛,宋知畫和汪小善的身體被衝擊波吹到了角落裏。
貪食的骨刃開始崩解。不是被砍斷的,是被炎陽之心的共鳴吞噬之力從分子層麵瓦解的。它想要抽身,但周子笙的刀上有一股吸力,死死咬住了它的骨刃,讓它無法掙脫。
“不可能——我的吞噬是完美的——”貪食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你的吞噬需要吃下去才能獲得力量。”周子笙的聲音從衝擊波的中心傳出來,“我的吞噬,不需要。”
赤紅色的刀芒吞沒了一切。
光芒散去之後,大廳裡隻剩下週子笙一個人站著。貪食躺在十米外的廢墟中,全身的黑色甲殼碎裂了大半,露出下麵焦黑的麵板。它的左臂消失了,右臂隻剩半截,胸口有一道從肩膀到腰部的巨大傷口,黑色的血液從傷口裏湧出來。
它還活著,但已經站不起來了。
周子笙拖著焚野走到它麵前。她的頭髮幾乎全白了,臉上的麵板失去了光澤,眼角的皺紋像是老了二十歲。但她的眼睛仍然亮著,赤紅色的光芒在其中安靜地燃燒。
“你輸了。”她說。
貪食用僅剩的黑色火焰眼睛看著她,突然笑了。那是一種徹底瘋狂的笑。
“你以為……殺了我……就結束了嗎……”
它的身體開始膨脹,黑色的光芒從每一道甲殼裂縫中透出來。
“我是容器……容器碎了……裏麵的東西……就會出來……”
周子笙瞳孔驟縮。她揮刀斬向貪食的脖子,但已經晚了。貪食的身體炸開,不是爆炸,是一種黑色的虛空從它體內擴張開來。虛空迅速擴大,將周圍的一切都吞了進去——碎石、手術台、牆壁碎片,全部被吸入那片無盡的黑暗中。
周子笙將焚野插進地麵,死死握住刀柄。但虛空的吸力太大了,她的雙腳在地麵上犁出兩道溝痕,一寸一寸被拖向那片黑暗。
一隻手從虛空中伸了出來。
那隻手巨大無比,每一根手指都有成年人那麼長。麵板是青灰色的,上麵佈滿了詭異的符文。手抓住了虛空的邊緣,像是在從裏麵推開一扇門。
周子笙看到了那隻手背後的一小片景象——無數扭曲的人臉,無盡的黑暗虛空,以及盤踞在虛空深處的一個龐大到無法形容的黑影。那不是神體。那是某種更古老、更本質的東西。貪食不是一號,貪食隻是那東西伸進這個世界的一根手指。
“關門。”周子笙咬牙道。
她鬆開焚野,雙手按在虛空的邊緣。炎陽之心最後的全部力量、萬象神體殘餘的時間之力、日冕戰甲上所有的赤紅紋路,都在這一瞬間爆發出來。不是攻擊,是封印。她用自己所有的力量,將虛空的邊緣一點一點拉攏。那隻青灰色的巨手想要抓住她,指尖擦過她的肩膀,帶走了日冕戰甲的一大塊甲片和下麵的麵板血肉。
周子笙發出一聲悶哼,但雙手沒有停。虛空被強行合攏了。巨手被夾在門縫中,五指瘋狂掙紮,最終被合攏的虛空切斷。斷掉的手指掉在地上,化作黑色的灰燼消散。虛空消失了。大廳恢復了安靜,隻剩下滿地的碎石和裂縫,以及貪屍屍體炸開後留下的一灘黑色血跡。
周子笙仰麵倒在地上。日冕戰甲自動解體,一塊一塊剝落。她的頭髮全白了,臉上多了皺紋,整個人像是老了三十歲。但她還在呼吸,胸口微微起伏,炎陽之心仍然在裏麵跳動著,雖然微弱,但穩定。
大廳的門被從外麵撞開了。蘇欣雨衝進來,看到滿地的廢墟和躺在中央的周子笙,整個人愣在原地。陸淵跟在後麵,看到裂空的屍體,看到貪食的殘骸,看到周子笙的白髮,鐵劍從手裏滑落,劍尖戳在地上。
蘇欣雨跪在周子笙身邊,雙手顫抖著不知道該碰哪裏。周子笙的肩膀上有一大塊血肉被撕掉了,白骨露在外麵,傷口邊緣還有黑色殘留物在蠕動。她的臉上、手臂上、腿上,到處都是傷口,日冕戰甲脫落的地方留下了大片灼傷的痕跡。
“叫醫療隊!快叫醫療隊!”蘇欣雨的聲音變調了。
周子笙睜開眼。赤紅色的光芒已經褪盡,恢復了正常的黑色瞳孔。她看著蘇欣雨哭花的臉,嘴唇動了動。
“別哭。贏了。”
“你閉嘴!”蘇欣雨一邊哭一邊撕下自己的衣擺給她包紮肩膀,“你說一個人進去,你說一定活著出來,你出來是出來了,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麼樣子了!”
周子笙想笑,但牽動了傷口,變成了齜牙咧嘴。她偏過頭,看到陸淵站在旁邊。陸淵撿起鐵劍,轉過身去,肩膀在微微發抖。
“陸淵。”
“嗯。”他的聲音悶悶的。
“你的劍掉了。”
陸淵沒有回答。他蹲下來,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周子笙身上。他的眼眶紅了,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下次。”他說,“下次你再敢一個人沖,我就用這把劍把你腿砍斷。坐輪椅也比送死強。”
周子笙終於笑了出來。笑聲扯動了肩膀上碗口大的傷口,疼得她嘶嘶吸冷氣。蘇欣雨一邊罵她一邊包紮,手上的動作卻輕得不能再輕。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周鎮山帶著老趙他們衝進來,看到大廳裡的景象,所有人都沉默了。老趙摘下帽子,老錢和老孫對視一眼,什麼都沒說。李姨蹲在貪食的殘骸旁邊,用狙擊槍管撥了撥那些黑色甲殼碎片,又看了看牆壁上虛空擴張留下的焦痕,臉色越來越凝重。
“這不是神體的力量。”她站起來,聲音發緊,“這是別的東西。”
周鎮山走到孫女麵前,低頭看著她滿頭的白髮和滿身的傷,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粗糙的手掌覆在她額頭上。
“你做到了。”他的聲音沙啞,“你父母在天上看著,會為你驕傲的。”
周子笙眼眶一熱,但沒讓眼淚流出來。
“爺爺,那隻手。”她壓低聲音,隻讓周鎮山一個人聽到,“貪食死之前說他是容器,他身體裏封著的東西,纔是真正的一號。我隻看到了一隻手,還有虛空深處的影子。那個東西——不是我們能對付的。”
周鎮山的眼神變了。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對所有人下令。
“把傷者全部抬出去。裂空和貪食的屍體帶走,任何一塊碎片都不要留下。這個大廳——封起來。”
“老趙,通知太虛門,讓雲虛真人開啟最高階別的封禁陣,把整座要塞都封住。”
“李姨,你帶人搜查要塞其餘部分,所有和深淵有關的資料、實驗記錄、神體樣本,全部帶走,一件不留。”
眾人應聲而動。
陸淵把周子笙抱起來,動作笨拙但穩當。周子笙靠在他肩膀上,看著大廳的天花板緩緩向後退去。天花板上還殘留著虛空擴張時留下的放射狀裂紋,像一個巨大的、被凍結的黑色太陽。那隻青灰色的巨手被夾斷在虛空中,斷指化作灰燼消散了。但虛空的另一邊,那個龐大到無法形容的黑影還在。它在等。等下一次門被開啟的機會。
要塞外,暴風雪停了。陽光穿透雲層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睜不開眼。三架太虛門的飛行法器降落在要塞外的空地上,雲虛真人親自帶隊來接應。看到周子笙被陸淵抱出來的時候,老人握緊了輪椅的扶手,指節發白。
“全都活著。”宋知意站在輪椅旁邊,用僅剩的右手捂著嘴,“全都活著回來了。”
她不知道大廳裡發生了什麼,不知道自己的雙胞胎妹妹就躺在廢墟中,被深淵改造成了醫生的助手。周子笙沒有說。至少現在,她不想讓這個失去了一條手臂、為太虛門臥底了十年的女人再承受更多。
飛行法器升空,載著所有人向太虛門的方向飛去。周子笙躺在擔架上,透過舷窗看著雪山要塞越來越小,最終變成雪原上的一個小黑點。蘇欣雨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陸淵坐在對麵,鐵劍橫在膝上,眼睛一直盯著擔架上的人,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
周子笙閉上眼睛。炎陽之心在胸腔裡平穩地跳動著,雖然微弱,但每一次跳動都在緩慢恢復著她的生命力。白色的長發散在枕頭上,和白色的繃帶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她今年十九歲,看起來像四十歲。但她贏了。打敗了萬象,廢掉了冰棺,砍斷了裂空的手臂,殺死了一號容器貪食,關上了那扇不該開啟的門。二十三名人質救回來了,太虛門保住了,深淵的核心被摧毀了大半。
至於那隻手,那個虛空深處的黑影——那是以後的事了。
以後再說。
飛行法器穿過雲層,向著太虛門的方向飛去。身後,雪山要塞孤零零地矗立在雪線之上,等待著被封禁陣永世隔絕的命運。而在要塞地下數百米的深處,在那片被周子笙強行合攏的虛空裂縫的另一端,一個龐大到無法形容的黑影緩緩睜開了眼睛。不是一隻,是三隻。三隻眼睛在無盡的黑暗中亮起,像是三顆黑色的太陽。它被關得太久了。它聞到了那個世界的氣息。聞到了神體的味道。
聞到了一個燃燒了二十年壽命來封印它的女人的氣息。
它記住了這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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