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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礁對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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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4章 她再也不會像夢裡那樣了

觸礁對岸 · 碳六

薑檸開著車沒有片刻停歇。車窗外的黑暗濃得化不開,隻有車燈劈開的一小段前路,清晰又恍惚。

直到淩晨四點,天仍是墨黑,才終於開到了最近的小縣城。把車還給二十四小時租車點後,坐上了最早一班去市裡的高鐵。

抵達市裡,又直接轉車去了機場,全程沒有停留,也沒有回頭。

無可去,也不想去帝都。在機場冰冷的自助值機螢幕前,閉了閉乾的眼睛,隨手選了最近一班起飛的航班,目的地雲城。

像一繃的弦,在飛機的起落架離地麵,舷窗外黔地的連綿群山徹底地圖上模糊的墨塊之後就瞬間鬆懈下來

山上晝夜溫差大,吹了那麼久的冷風,開了整夜的車,再加上那麼大的緒波,弦終於是斷了

在飛機上就開始發燒。起初隻是覺得冷,裹了毯子仍止不住抖,隨後意識越來越沉,越來越模糊。

鄰座一位年輕孩,起初隻是悄悄打量這個異常蒼白的漂亮旅伴,後來卻見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呼吸急促,額發被冷汗浸,整個人彷彿在無聲地蒸騰著熱氣。孩覺察不對,連忙舉手來了空乘。

空姐試圖喚醒薑檸,隻得到幾聲含糊的囈語。幸運的是,乘客有一位醫務人員。

那是個年輕的孩兒,漂亮的容貌和薑檸不相上下,乾練非常,把自己的電子執業醫師證給空姐看了之後,迅速過來檢視

了薑檸滾燙的額頭,從隨行李中找出備用藥,喂服下退燒藥,又向空乘要來酒棉片,為拭額頭和頸部輔助降溫,良久,熱度總算勉強退下去一點。

機長聯絡了雲城地麵的機場急救中心。飛機一落地,薑檸就被轉移上了救護車,而那位善良的醫生並未就此離開,薑檸太漂亮又是孤一人不放心,便跟著擔架一起上了救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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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誌模糊間,薑檸又陷了漆黑的夢裡

薑棗夭從鎮上拿到錄取通知書,按在書包最裡層,指尖到質的紙張邊緣,一路都發著燙。

必須死死住幾乎要湧出眼眶的喜,隻能低著頭,假裝若無其事地往家裡走,唯有腳步比往日更輕、更快,泄出一點。

回到家裡,已是傍晚。暑熱退去,天氣涼快,正是搶農活的時候,家裡人多半還在地裡忙著,院子空的。

隻有瘸的母親在灶房忙碌,一邊煮著清湯寡水的晚飯,一邊照看大鍋裡“咕嘟”翻滾的豬食,五歲的弟弟薑承宗和一群小孩子在院子裡玩石子。

薑棗夭放下書包,像往常一樣沉默地走過去幫忙。端起木盆,將切好的紅苕倒進大鍋,蒸汽“呼”地撲上來,迷濛了的眼鏡片。

趁著鏡片的工夫,瞥見弟弟沒往這邊看,才側過,湊到母親耳邊,聲音得極低,每個字都帶著灼熱的吐息:“媽,到了,清大文學係。”

人握著鍋鏟的手猛地頓住,像是被燙了一下。那雙常年被灶火熏得麻木渾濁的眼睛裡,倏地迸出一道極亮的,但那亮隻一瞬,便警醒地朝門外、窗外去,豎著耳朵聽院子裡的靜。芒迅速黯沉下去,被更深重的憂慮覆蓋。

手上的作恢復了機械的攪,聲音比薑棗夭的更輕,幾乎淹沒在豬食翻滾的“咕嘟”聲裡:“你爺和你爸,後天要去山對麵吃酒,得去一整天。那天,你帶你,拿上戶口本,去趟鎮上。你爺之前賭博,銀行卡被封了,養老金取不出來了,你去派出所和銀行給他理一下。”

薑棗夭先是一愣,隨即對上母親的眼睛,瞬間明白了這安排的深意,心臟在腔裡重重一撞,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天一早,薑棗夭便和坐上了去鎮上的班車。山路顛簸,塵土飛揚,足足搖晃了三個多小時。

到了鎮上,將年邁的安頓在辦事大廳的塑料椅上休息,自己跑前跑後,填表、蓋章、排隊。需要簽字時,才把扶過去,指著需要落筆的地方。

識字不多,一輩子沒出過幾次山,隻當是老頭子賭博留下的爛攤子要孫來收拾。

一切都辦得悄無聲息,最後,把那張薄薄的戶口遷移材料,對折,再對折,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包最裡層的夾袋,挨著那張真正的錄取通知書。

清大有新生戶口遷移的一站式服務,隻要到了學校上材料,的戶口就能遷出去,徹底離這個家。

原本,按照薑棗夭自己稚的想法,並不急於這一時。家裡所有人都以為報了本省的免費師範,這是父親和爺爺的命令,也是當初母親為他爭取到讀高中機會到條件,不用學費,離家近,當然最終的是,能方便幫襯弟弟,大學生的份還能換來一筆高昂的彩禮。

打算用一張假造的師範錄取通知書應付家裡,然後等到了學校再把戶口轉出去,找機會把母親也帶走,到時候天高地遠,誰也找不到們。

很快就慶幸母親的先見之明瞭,就在們從鎮上回來的兩天後,母親在夜裡聽到了父親和張家的談話。

他們商量好,隻等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一到,張家便來下聘、給彩禮,接著就辦婚禮,在那個地方,沒有人在意還沒有年。

張家大兒子張勝偉,在外頭做些遊走於法律邊緣的生意,掙了不錢。

薑棗夭天生就漂亮,說起來諷刺那種人渣居然長了一張格外英俊的臉,而的母親更是不可多得的人,完繼承了兩人的容貌甚至青出於藍,再加上天生麗質的條件,冷白皮即使曬了一個夏天的太也能很快白回來。

那時候薑棗夭總是故意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用厚厚的劉海和眼鏡遮住臉,再加上瘦得幾乎形,平日裡時常低著頭不與人說話。

卻還是被偶然回村的張勝偉注意到了相貌,頂級的貌在這種地方就是不幸的源,再加上即將為大學生,在張家眼裡,價值更不一般。

十萬塊彩禮,在那個閉塞的山村,是一筆钜款,足以買斷一個孩的前途和自由。

山路崎嶇,夜風冰涼,拚命奔跑,耳邊隻有自己重的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然而,山路還沒走完一半,後就傳來了淩的腳步聲、犬吠,還有弟弟薑承宗帶著睡意卻尖利的喊:“阿姐跑了!阿姐往那邊跑了!”

村裡大部分人都是被賣進去的,村裡人訓練有素的追了過來,火把的亮迅速迫近。

那個男人暴地拽著跌跌撞撞的母親,將瘦弱的母親狠狠踹在地上,一隻腳踩住那條瘸,眼睛卻像淬毒的釘子紮在薑棗夭上。

“跑?你再敢跑一步,老子現在就把的骨頭踩碎!”

母親疼得渾痙攣,卻在這一片混與火中,猛地抬起頭,用盡全力氣朝嘶喊,聲音劈裂了黑夜:“跑啊!小夭!快跑!別回頭——!”

那一刻,薑棗夭看見了母親的眼睛,裡麵燃燒著從未見過的火焰,絕又瘋狂,想那是對自由的,是再也沒有機會擁有的

無比珍貴的,甚至比的命更重要的自由。

山裡飛出凰,是因為曾經有凰隕落在那裡。

的腳像被釘在了冰冷的泥地裡,看著母親扭曲的影,看著那個人渣那張猙獰的臉,看著周圍那些或麻木或興的人麵孔……抖著,最終,一寸也無法移。

被拖了回去,母親那條本就瘸著的也被再次狠狠打斷。骨頭折斷的悶響,和母親抑到極致的慘哼,了薑棗夭餘生都無法擺的夢魘。

而薑棗夭,或許因為張家已付了定金,或許因為還要用的大學生份撐場麵,竟沒有被打,隻是和奄奄一息的母親一起,被關進了柴房。

柴房狹小,充斥著黴爛和塵土的氣味,隻有高一扇小窗進幾縷慘淡的天。母親躺在冰冷的稻草上,額頭上全是冷汗,斷腫脹不堪。即便到了這般境地,仍用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兒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裡。

“跑……小夭,下次……一定要跑出去。這裡……沒有你的路。”

“跑出去……就永遠、永遠別再回頭”

“外麵的天地……很大別讓這山……別讓這些人……把你活埋了……”。

--------------以下是真實發生的

畫麵一閃

幾十輛警車和越野車卷著塵土,浩浩地駛了這個閉塞的山村。發機的轟鳴打破了山間長久的死寂,村民們紛紛探頭張。

荷槍實彈的特警迅速湧,手持照片,對照著人臉逐一抓捕。村裡幾乎半數以上的人被帶走,手銬的金屬澤在下冷冽地閃。

那些被拐賣而來的婦和孩子的家屬跟在隊伍後麵,有的剛從外省趕來,滿臉風霜與淚痕。當他們在人群中找到失散多年的親人時,頓時抱頭痛哭,哭聲在山穀裡久久回。

五歲的薑棗夭站在混的人群邊緣,異常早,看著被特警按在地上的爺爺和父親,眼裡沒有恐懼,反而閃過快意與興。

從兩三歲起,就總是做夢,夢裡母親本來是家境優越的千金大小姐,卻在十八歲畢業旅行的時候被爺爺拐到了山裡為了爸的媳婦,被迫懷上了,一次次逃跑,又一次次被抓回來,毒打,關押,再逃跑,再被抓。

後來,母親不跑了,像是認了命,安靜地養長大,教識字讀書,還生下了弟弟。

直到考上大學的那年,死寂的眼睛裡纔再次泛起,幫再次逃跑,兩人最終還是被抓住。最後母親被打斷了,傷口染不治亡。

而自己也被張家人帶走,幾次逃跑未果,直到有一天,有人帶著警察破門而,那個人在得知了母親的所有遭遇後,把所有涉案者都送進了監獄。

臨走時,他看向和弟弟的眼神冰冷甚至帶著厭惡,卻還是將一張名片塞進了的口袋,上麵印著林正南,後麵是一串電話。

而在夢裡,記住了那串號碼

一個月前終於找到機會,撥通了那個號碼,而現在,他真的來了。

這時候的他雖然也氣場不俗,但確實纔是個年模樣,和他同行的還有一對夫婦,和母親有些相似,母親撲進那對夫婦懷裡,放聲大哭,哭得渾發抖。

薑棗夭遠遠看著,心裡想真好,再也不會像夢裡那樣了。

甚至現在那個完繼承人販子脈的弟弟也還沒有出生在這個世界,而現在,他再也沒有機會出生了。

村裡大半的人因拐賣和買賣婦兒罪獄。部分被拐的人和孩子被各自的家庭接走,也有人因為孃家不願接納,或別的原因,最終留在了這個破碎的山村。

薑棗夭的母親林欣月原本不打算帶走。覺得這個孩子上流著那個人渣的,是不堪過往的活生生的證據。

可車子已經緩緩駛出村口,開到土路的轉彎,卻忽然停了下來,很久之後,車子最終還是倒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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