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廢墟裏的銅牌,劃掉的“待確認
這天收工。
林沉關了消毒櫃。
“明天週末,有空沒有。”
喻之遙正拿棉簽蘸著丙酮擦桌麵上殘留的膠漬。
“幹嘛?”
“帶你去個地方。”
“什麽地方?”
林沉沒答,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往外走。
走到門口丟下一句:“穿雙好走路的鞋。”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
林沉騎著那輛破摩托停在博物館南門。
後座搭了個塑料筐,裏頭裝著礦泉水和兩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喻之遙跳上後座。
“抓穩。”
摩托穿過半個城區,上了南環快速路,拐進一條越來越窄的縣道。
兩邊的行道樹從法桐變成楊樹,又變成歪脖子榆樹。
路麵從柏油變成碎石,最後隻剩兩道車轍印。
四十分鍾後,摩托停在一個岔路口。
碎石路盡頭是一片荒地。
幾截斷牆立在荒草裏。
最近的村子在三公裏開外。
喻之遙下了車,跺了跺發麻的腳,打量著荒地。
“這什麽地方?”
“一個老宅子的舊址。”林沉把摩托支在路邊,遞給她一瓶水,“二十年前燒的,一直沒人來收拾。”
語氣平淡,像在介紹一個普通的考察點。
喻之遙擰開瓶蓋喝了口水,走向那片斷牆。
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腳步慢下來,重心後移。
“怎麽了?”
林沉停在四五米外。
喻之遙沒答。
她偏著頭看那堵最高的斷牆。
老式青磚結構,被煙火熏成黑灰。上頭爬滿藤蔓,但有一處位置光禿禿的,連青苔都不長。
大約在牆麵中間偏左。兩尺來寬,三尺來高。
像原先嵌過什麽東西,被人整塊取走了。
“這牆上……”
喻之遙伸手摸向那塊光禿禿的位置。
手指在磚縫上劃過。
很慢。
從左上角起,沿磚縫往下,到中間拐了個彎。
查驗砌體結構的手法,古建修複的基本功。
但她劃得毫無章法,像在描摹某種記憶。
“你覺得這地方眼熟?”
喻之遙收回手,撚掉指尖的灰。
“不是眼熟。”她說,“是那個味兒。”
“什麽味兒?”
“燒過的味兒。”
喻之遙吸了口氣。
“磚被高溫燒透的味道。堿味,鐵味,還有焦糊的底味。你聞不出來?”
林沉聞了聞。
隻有蒿草和泥土腥氣。
荒了二十年的廢墟,早該散幹淨了。
但她說她聞得到。
林沉沒接話。
他繞過斷牆,走到後麵。
那裏有個塌了半邊的地基坑,坑裏露出半截磉墩。
“過來看看這個。”
喻之遙跟過來,蹲下身。
磉墩是花崗石的,表麵被火燒裂,底部還保留著一圈蓮花紋浮雕。
“這紋不對。”喻之遙盯了兩眼。
“哪兒不對?”
“看這蓮瓣的收尾。”她指著磉墩底邊的一處轉折,“北方刻法該是直收,一刀到底。但這個多了道暗溝。”
她用指甲摳出暗溝裏的泥垢。
“做過二次加工。先刻紋飾,後來有人在這藏了東西,沿花瓣線條開了一圈暗槽。”
林沉蹲在旁邊沒出聲。
老筆記裏畫過圖。
七家守物人的宅子裏,都會在不起眼處鑿暗槽,放記錄玉石特征和歸屬譜係的銅牌片。
玉藏別處,牌留宅中。
大火過後,銅牌片大概率化成銅鏽渣子。
但暗槽的結構還在。
喻之遙摸著暗溝,手指一點點往裏探。
突然手一縮。
“紮到了。”
她翻過手,中指指肚沁出個血珠。
林沉遞過去一把細長鑷子。
喻之遙側著身往暗槽裏夾。
鑷子尖碰到硬物,發出細微的金屬聲。
慢慢往外拽。
一小截銅片。
拇指甲蓋大小,鏽成深綠,邊緣被火烤得捲曲變形。
翻看背麵,依稀有兩個刻字。
“喻……”
她念出第一個字,聲音發飄。
第二個字鏽蝕太重,辨不清了。
林沉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土。
“你說你不知道親生父母姓什麽。”
喻之遙攥著銅片,抬頭看他。
“陳老師,你到底想說什麽。”
林沉掏出煙盒,抽了根咬在嘴裏。
摸遍褲兜,沒帶火機。
喻之遙蹲著沒動。
林沉咬著沒點著的煙。
“這宅子二十年前出了一場火,官方結論液化氣泄漏。”
“住在這的人家姓喻。”
他停頓。
“滿門十一口,無人生還。”
喻之遙喉嚨滾了一下。
風吹過荒地,蒿草沙沙響。
她低頭看著鏽綠的銅片,拇指來回蹭。
隨後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你帶我來這兒,不是為了看老宅子。”
“不是。”
“你覺得我跟這家人有關係。”
“我不確定。”林沉拿下嘴裏的煙,“但你聞得到燒透的磚頭味兒,我聞不到。你一進來就知道牆上嵌過東西。你那把遊絲刀的手法,喻家老匠人一脈單傳。”
喻之遙鬆開拳頭。
掌心壓出一道紅印。
“你說二十年前。”她聲音發幹,“我今年二十四。”
“對。”
她站起身,扶了把斷牆才站穩。
沒哭,眼圈沒紅。
隻是臉上血色褪了個幹淨。
“液化氣泄漏。”她咬著牙重複,“十一口人。”
“案子當年就銷了。”
“銷了?”
“證據全燒在裏麵了。”林沉把煙別在耳後,“但有些東西燒不幹淨。”
遠處村裏狗叫連天。
喻之遙盯著地基坑裏露出的磉墩。
“查了多久?”
“不長。”林沉說,“但不是臨時起意。”
“為什麽查我?”
“你進修複室第一天,我就看出你不是學校教出來的。”
喻之遙把銅片塞進褲兜,抹了把臉。
臉上的土和指肚的血混在一起,抹出一道髒印。
她沒問誰放的火,也沒問為什麽滅門。
隻問了一句:“這宅子底下,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林沉看著她。
“有。”他說,“但不是今天能挖的。”
喻之遙點頭,走回摩托旁。
拎起那瓶沒喝完的礦泉水,衝淨手上的血土。
水灑在碎石路上,很快滲入地下。
“回去吧。”
她跨上後座,拍了拍他的肩。
力氣不小。
“陳老師,你欠我一頓飯。”
“上次請過了。”
“那次是羊肉鍋。這次你把我拉到廢墟跟前,告訴我可能是滅門案遺孤,不得加個菜?”
林沉沒接話,踩著火。
車沿著土轍顛回碎石路。
喻之遙坐在後座。
一手抓著鐵架,一手插在兜裏,捏著銅片。
風灌進領口。
她沒回頭看那片廢墟。
中午,城區。
摩托停在街角那家羊肉鍋門口。
“不是說加菜嗎。”喻之遙說。
“老闆今天新進了批鮮切。”
喻之遙翻了個白眼,跳下車,踢了腳輪胎。
“行吧,毛肚也得來一盤。”
進店,靠牆的桌子。
點鍋底,涮上。
白湯翻滾,熱氣攪成一團霧。
喻之遙涮著肉,筷子忽地停在半空。
“你也不是普通的修複師吧。”
林沉往鍋裏下毛肚,數到第五秒才抬眼。
“什麽意思。”
“你那隻手,虎口的繭子跟我長在同一個位置。”她用筷子一指他的右手,“你查我查得清楚,你自己呢?”
毛肚涮到第七秒。
林沉撈出來,放進她碗裏。
“吃,涼了就老了。”
喻之遙盯著他看了三秒。
低頭,悶聲吃肉。
她沒追問。
回去路上,後座一路無話。
下車時,她拍了拍褲兜。
“陳老師。”
“嗯。”
“下次去那宅子,叫上我。”
她轉身走了。
步子比來時重,但沒拖泥帶水。
林沉在原地坐了會兒。
發動機突突響著。
掏出手機,沈驚蟄的回複還沒來。
但已經不需要了。
回到老家屬院。
林沉把一張拓片鋪在折疊桌上。
出門前他特意留在包裏的。
對著修複燈,拓片上的字跡紋路,跟喻之遙挖出的那截銅片分毫不差。
他翻開父親的筆記。
找到那行鉛筆字:“喻之遙。待確認”。
提筆劃掉“待確認”三個字。
在旁邊重重寫下兩個字:
已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