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古玩店命案
下午三點,林沉剛準備出門吃飯,電話響了。
是陳北。
“林子,出事了。”
林沉正拿鑰匙的手頓了一下。陳北這人平時說話愛拖尾音,語氣散漫得跟沒睡醒一樣。但這回不是。這回每個字都幹淨利落,像子彈一樣往外蹦。
“老鄭的店,今天早上發現他死在倉庫裏。”
林沉沒有說話。
他把門鎖回去,站在原地。
老鄭,鄭德明。城南老街那家“德源閣”的老闆,做了二十多年古玩生意。做人算不上多地道,嘴碎,愛占便宜,給他鑒東西經常壓價壓得離譜。但認識久了,也有些交情在——上個月他還打電話來,說新收了一批物件,讓林沉抽空過去掌掌眼。
林沉那會兒正忙著拆那麵梳妝鏡的背板,隨口應了,一直沒去。
“怎麽死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胸腔被掏空了。”陳北說,“內髒一個不剩。”
林沉的後背一下子冒出一層冷汗。
“胸腔被掏空”這五個字讓他頭皮一陣發緊。
“店員報的警?”
“嗯,早上開門就看見了,人在倉庫地上躺著,涼透了。法醫說死亡時間大概在淩晨兩點到四點之間。”
林沉在屋裏走了兩步,腦子裏飛速轉著。
“現場還有什麽?”
陳北沒有馬上回答。過了幾秒,他的聲音壓低了,帶上一種猶豫。
“有一塊碎鏡片。”
林沉的腳步停了。
“我讓技術那邊做了個初步比對。”陳北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那塊碎片的銅質成分、表麵氧化層的特征——和你上午發過來的那麵梳妝鏡,完全吻合。”
屋子裏很安靜。窗外有個小販在吆喝,隔了一層玻璃,聲音發悶。
“我過去。”林沉說。
“你來幹嘛?”
“你說呢?”
陳北大概還想說什麽,但林沉已經掛了。
他蹬上鞋就往外走,走了三步又折回來,從工作台抽屜裏摸出一副棉質手套揣進口袋。出了門,騎上那輛半死不活的電瓶車,往城南老街趕。
路上他闖了兩個紅燈。
德源閣在老街東段,灰磚門麵,窄窄一道門臉,抬頭不注意就走過去了。但圈裏都知道,老鄭這店別看外麵寒磣,裏麵硬貨不少。
林沉趕到的時候,街口已經堵了一圈人。大媽大爺伸著脖子往裏張望,嘴裏嘀嘀咕咕,一個個興奮得跟過年看戲一樣。
警戒線拉在門口,兩個穿製服的站著,臉上全是不耐煩。
林沉在人群外圍掃了一眼,看見陳北站在店門左側的牆根底下抽煙。
陳北三十出頭,戴副金絲邊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不像個文物係統的公務員,倒像個高中數學老師。此刻他那根煙已經快到濾嘴了,還在往嘴裏送。
“北子。”
陳北抬頭看見他,把煙頭丟了,用腳碾了兩下。
“你來得倒快。”
“你們局給我發工資不?”
“想什麽呢。”陳北白了他一眼,但沒笑,“你不能進去。刑偵那邊的人還在裏麵,現場沒完全交接。”
“我在門口看看。”
陳北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像是在衡量什麽。
“就看。別碰任何東西。”
“我又不傻。”
陳北帶他繞過警戒線,走到店門口。
門開著,裏麵的燈全亮了。
展廳一片狼藉。右側兩排紅木陳列架倒了一個半,地上碎瓷片鋪了一層——林沉眼尖,從碎片裏認出了一件粉彩花鳥紋的將軍罐,之前老鄭還跟他炫耀過,說是乾隆官窯的底。
眼下碎成了渣。
架子倒的方向不一樣,一個往東,一個往南,不是推倒的——是撞的。有人在這屋子裏瘋了一樣亂撞過。
林沉壓著聲音問:“老鄭一個人?”
“他一個人住店後麵的小隔間,晚上沒人。”陳北也壓著聲音,“店裏沒有監控,老鄭這人你知道的,摳。”
林沉還真知道。去年他勸過老鄭裝個攝像頭,老鄭說“我這街上天天有人走動,誰敢來偷”。
他的目光越過散落的碎片,穿過展廳,看向最裏麵倉庫的方向。
門開著。門框上掛著半截布簾子,已經被扯掉了一半。
那塊碎鏡片就在倉庫門口的地麵上。
拳頭大小,不規則的三角形,邊緣極薄,帶著暗紅色的幹涸痕跡。
林沉的呼吸慢了半拍。
那東西在燈光下有一種不該有的質感。普通的銅鏡碎片反光是澀的、鈍的,帶著幾百年氧化留下的灰暗。但這塊不一樣。光打上去,它吃進去了,不反射,不折射,光到了鏡麵就沒了。
和他工作台上那麵梳妝鏡一模一樣的感覺。
“我過去看看那塊碎片。”
陳北的眉頭擰起來:“林沉,那是物證。”
“我不碰,就蹲在旁邊看看。”
“你每次都這麽說。”
“這次真的。”
陳北的嘴抿了一下,扭頭看了眼店裏。刑偵的人正在倉庫內部忙活,暫時沒人注意門口。
“三十秒。”他豎起三根指頭。
林沉沒再廢話,彎腰從警戒線下鑽過去,踩著瓷片之間的空隙往裏走——每一腳都落在沒有碎渣的地磚上,路線精準得像排練過。常年做修複的手感在這裏也管用,他對“別碰壞東西”這件事有本能的直覺。
走到倉庫門口,他蹲下來。
碎片就在膝蓋前方不到半米的地麵上。
血跡已經發黑了,滲進瓷磚的縫裏,擦不掉的那種。碎片本身沒有被血完全覆蓋,鏡麵朝上那一麵露著拇指蓋大小的一塊幹淨區域。
林沉從口袋裏掏出棉手套戴上。
他說了不碰的。
但他還是伸出了手。
右手食指,指尖觸上碎片表麵幹淨的那一小塊。
畫麵來得比昨晚更猛。
沒有過渡,沒有預兆。上一秒還蹲在倉庫門口,下一秒整個世界就換了。
他站在這間倉庫裏。
燈滅著的倉庫。月光從窗戶高處那條細縫漏進來,慘白一條,打在貨架上。
老鄭在。
穿著那件他標誌性的灰色對襟褂子,正彎著腰在貨架前翻東西。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皺紋擠在一起,手裏拿著個手電筒,光柱在架子上掃來掃去。
他在找什麽。
而且很急。
東西被從架子上扒拉下來,落地的聲音悶且雜——布包裹著的響動,硬物碰撞的脆響,老鄭統統不在乎。
然後他停了。
手電的光柱定在某個位置不動了。老鄭直起腰。
林沉看不見他找到了什麽,因為老鄭的背擋著。
但他看到了另一樣東西。
老鄭的影子。
月光投在地麵上的影子。
老鄭隻有一個,影子卻有兩個。
第二個影子在他身後。輪廓不對——頭發太長了,長到腰,而且外輪廓不是褂子的線條,是裙擺。寬大的裙擺。
老鄭轉過身來。
那張林沉認識了十幾年的臉上,掛著林沉從未見過的表情。
不是恐懼。
是認出了什麽的表情。
老鄭嘴唇動了一下。他說了句話,林沉聽不見——幻象裏從來沒有聲音。
但林沉會讀唇。
老鄭說的是:“是你?”
下一個瞬間。
她出現了。
嫁衣。
和梳妝鏡裏看到的一模一樣的紅嫁衣,繡著金線的鳳紋,從領口一直墜到裙尾。蓋頭沒有了,臉露在外麵。
那張臉林沉看清了。
很年輕,二十歲上下,五官端正。但麵板的顏色不對,慘白中泛著灰青,活人臉上不會有那種色澤。
她伸出手。
動作不快,甚至稱得上緩慢。
但老鄭沒有躲。不是不想躲——是動不了。他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手電筒從手裏滑落,砸在地上彈了兩下,光柱歪到一邊去了。
她的手探進了老鄭的胸膛。
沒有傷口。麵板和肋骨沒有被撕開、沒有被切裂。那隻手直接穿了進去,像伸進水裏一樣。
然後往外拽。
林沉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他把頭偏了一下,沒偏開——幻象是全方位的,閉眼也躲不了。
老鄭的身體從站立到倒地,全程沒發出聲音,嘴張著,像一條被扔到岸上的魚。
女人站在那裏,手上的東西落了一地。
然後她轉過頭。
朝著林沉的方向。
不,不對。她不是看著林沉——幻象裏的畫麵是過去的記錄,裏麵的人不可能看見現在的觀看者。
但她在看。
而且她笑了。
幻象斷了。
林沉一屁股坐到地上。
手指離開了碎片。棉手套上什麽都沒有沾到,幹幹淨淨的。但他的手在抖,控製不住地抖,像帕金森發作似的。
胃裏翻湧上來一股酸水,他硬嚥回去了。
陳北已經跑過來了。
“你碰了?”
林沉沒回答,撐著膝蓋站起來。腿有點軟,但能走。
“你果然碰了。”陳北的聲音裏有火氣,但更多的是緊張,“臉色這麽難看,你到底看到什麽了?”
林沉張了張嘴。
他要怎麽說?說我一摸那碎片就能看見過去的畫麵?說凶手是個穿嫁衣的女人?說她的手能穿透人體?說老鄭認識她?
哪一條說出去都是精神病。
“老鄭認識凶手。”林沉最終隻挑了一條。
陳北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直覺。”
“少跟我扯淡。”
“北子。”林沉轉頭看他,“你先幫我查一件事——老鄭這二十年裏經手過多少麵銅鏡。特別是民國那個年代的。他的進貨記錄應該還在。”
陳北盯著他,眼鏡片後麵那雙眼睛轉了幾圈。
“你知道些什麽。”不是疑問,是肯定句。
“我知道的還不夠多。”林沉說完蹲下身,隔著手套在碎片上方比了一下大小,沒碰,“但這塊碎片跟我手裏那麵梳妝鏡,是同一麵鏡子上下來的。”
“你確定?”
“這行我幹了十二年,銅質紋理我不會認錯。”
陳北沉默了。
“還有一件事。”林沉站起來,摘了手套揣回口袋,“老鄭死之前在倉庫裏找東西,找得很急。你讓人查查那片區域的貨架——看看少了什麽。”
這話陳北聽進去了,他掏出手機開始打字。
林沉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腿還是有點發飄。他一手扶著門框,回頭看了一眼倉庫的方向。
燈火通明的倉庫裏,幾個穿白色工作服的人正在作業。該量的量,該采的采,一切都很有秩序。
那個女人在幻象裏轉頭朝他笑了。
幻象是死物殘留的記憶回放。裏麵的影像不可能對外部觀察者產生互動。
除非那不隻是回放。
除非那麵鏡子身上掉下來的每一塊碎片,都還連著什麽東西。
林沉走到街對麵,在一棵梧桐樹底下站了半分鍾。
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十七。
早飯還沒吃。
“媽的。”他小聲罵了一句。然後轉身走向路邊最近的一家麵館。
不管什麽妖魔鬼怪,得先吃碗麵。
餓著肚子沒法想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