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畫展
周遠打來電話的時候,周明正在律所看一份合同。
“爸,下週六畫展開幕,你來嗎?”
“來。”
“那我在門口等你。”
“好。”
電話掛了。周明放下手機,看著桌上的合同。密密麻麻的字,像一群螞蟻爬在白紙上。他看了幾行,發現自己一個字都沒讀進去。他把合同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天很藍,有幾朵雲,慢悠悠地往東邊飄。他想起兒子小時候也喜歡看雲。週末的下午,他趴在陽台上,指著天說:“爸,你看那朵雲像不像一隻狗?”周明看了一眼,說:“像。”然後就沒有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從來不知道該說什麽。現在也是。
他把合同放進抽屜裏,拿起手機,搜了一下兒子的學校。美術學院,在城市的另一邊,開車要一個小時。他開啟地圖,看了一下路線,又關掉了。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臉——四十五歲,頭發還好,沒有白,但眼角的皺紋深了。他穿著一件白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袖口的釦子也是。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脖子。涼的。
他想起父親摸後脖子的樣子。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煙,煙灰掉在領子裏,用手撣掉。撣了很多年,撣到領口的羊毛都磨薄了。他現在也摸後脖子,但不夾煙。他戒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戒的,也許是兒子出生那年。他不記得了。
週六很快就到了。
周明起得很早。他站在衣帽間裏,看著那些西裝、襯衫、領帶。他伸出手,從架子上取下那件灰色羊絨大衣。麵料是涼的,但很快就暖了。他把它穿在身上,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子,把袖口扯平,把下擺拉直。和他父親做的一模一樣。
他老婆還在睡。他沒有吵醒她。他輕輕關上門,下了樓,上了車。天剛亮,街上沒什麽人,隻有幾個晨練的老人在慢跑,撥出的白氣在空氣中散開。他開了一個小時,到了兒子的學校。
學校不大,門口種著一排銀杏樹,葉子還沒黃。他把車停在路邊,下了車,站在門口。風有點大,吹得大衣的下擺翻起來。他把領子立起來,手插進口袋裏,手指碰到了那個信封。他把它放在左邊胸口的內袋裏,和信放在一起。那個信封裏裝著那枚棱角磨圓的獎章。他從父親的遺物裏拿出來的那枚。“周建國同誌留念”。他沒有把它留在墓碑上。他把它帶回來了。
畫展在學校的美術館裏,一棟白色的建築,玻璃門擦得很亮。門口立著一塊展板,上麵寫著:“周遠個人畫展——回家的路”。他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回家的路。他不知道兒子什麽時候畫的這些畫,什麽時候準備了這場畫展。兒子沒有跟他說過。他媽也沒有。他站在展板前麵,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喉嚨裏堵著什麽東西。不是棉花,是更輕的、更薄的、像是剛洗過的床單被風吹起來的那種堵。
“爸。”
他轉過身。周遠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牛仔褲,運動鞋。他瘦了一些,頭發長了一點,遮住了半邊額頭。他站在那裏,手插在口袋裏,嘴角微微翹著,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來了?”他說。
“來了。”
周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大衣。“你穿了我爺爺的大衣?”
“嗯。”
“好看。”
周明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看著兒子,發現他比上次回家的時候高了。也許不是高了,是瘦了,顯得高。他的下巴上有一顆痣,和許衛東下巴上那顆在同一個位置。和他自己下巴上那顆也在同一個位置。
“進去吧。”周遠說。
美術館裏麵很安靜。白色的牆壁,灰色的水泥地,燈光從頭頂灑下來,照在那些畫上。人不多,三三兩兩的,有的站在畫前看,有的在低聲交談。周遠走在前麵,周明跟在後麵。他們走過一幅又一幅畫。
第一組畫是風景。一座灰藍色的山,山腰上有一小塊橘色的光;一條老街,紅磚牆灰瓦頂,路口有一棵槐樹和一根生鏽的路燈杆。周明站在那兩幅畫前麵,看了很久。他認出了那座山——老家後麵的那座山,他每天從它前麵經過,卻從來沒有注意過。他認出了那條街——他小時候住的地方,他在這棵樹下玩,從這盞燈下走過。他從來沒有覺得它們值得畫下來。但在兒子的畫裏,它們有了顏色,有了光,有了溫度。
“這是你小時候住的那條街,”周遠說,“你帶我回去過。你說你天天在這棵樹下玩。”
周明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但兒子記得。
第二幅畫是一扇窗。窗戶關著,窗簾拉著,隻能看見一小塊玻璃,玻璃上映著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窗簾是米白色的,很舊了,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周明看著這扇窗,心裏動了一下。他想起父親站在樓下,抬頭看著五樓的窗戶。窗簾拉著,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他從來沒有推開過那扇窗。
“這是哪?”他問。
“不知道。”周遠說。“我夢見的一扇窗。夢裏麵我一直想推開它,但推不開。醒了以後就畫下來了。”
第三幅畫是一個人的背影。男人,穿著一件灰色大衣,站在陽台上。天快黑了,遠處的樓亮著燈,橘黃色的,一點一點的。男人的影子很長,投在地板上。他的手插在口袋裏,肩膀微微縮著。
周明知道這個人是誰。
“這是去年冬天,”周遠站在他旁邊,聲音很輕,“你站在陽台上抽煙。我在房間裏,門開著一條縫。你站了很久。”
“你畫下來了。”
“嗯。”
周明看著那幅畫。畫裏的自己穿著那件灰色羊絨大衣。他忘了那天穿的是這件大衣,但兒子記得。兒子畫下來了。每一筆都畫得很細,大衣的褶皺,領口的磨損,袖口的釦子。那顆不是原配的釦子,他也畫出來了。
“遠遠,”周明說,“你畫得真好。”
周遠沒有說話。他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摸了摸自己的後脖子。和他一模一樣的動作。周明看見了,但沒有說。
他們繼續走。最後一幅畫掛在最裏麵,最大的一幅。畫麵很簡單:一條路,很長,很直,從畫布的底部一直延伸到頂部,消失在遠處。路兩邊是田野,灰綠色的,上麵蓋著一層薄薄的霜。天是灰的,雲很厚,但雲層後麵有光,白色的,很亮,把整個畫麵的上方都照亮了。
路中間站著一個人。很小,很遠,看不清臉,隻能看見一個輪廓。他穿著一件大衣,灰色的,領子立著,手插在口袋裏。他站在路的中間,麵朝著遠處的那片光。
畫的名字寫在旁邊的標簽上:“回家”。
周明站在那幅畫前麵,站了很久。他看著那條路,看著那個站在路中間的人。那個人很小,很遠,但他知道那是誰。
“遠遠,”他說,“這是誰?”
周遠站在他旁邊,沉默了一會兒。
“你。”他說。
周明轉過頭看著兒子。周遠沒有看他,他看著那幅畫,眼睛裏有光,不是淚,是那種很亮的、很年輕的、像是把所有的光都收進去了、又從很深的地方透出來的光。
“你每次回來,”周遠說,“都走這條路。我站在窗戶前麵,看著你的車從這條路開過來。很遠的時候就能看見。一個灰色的點,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然後你到了,你下了車,你穿著這件大衣。”
他停了一下。
“然後你走了。你又走這條路。我看著你的車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灰色的點,消失了。”
周明站在那裏,喉嚨裏的那團東西更大了。不是棉花,不是床單,是更重的、更硬的、像是被壓了很多年的石頭。他伸出手,把兒子肩膀上的一個線頭揪掉了。
“遠遠,”他說,“爸爸對不起你。”
“你沒有對不起我。”周遠說。“你隻是……不在。”
周明的手停了一下。不在。不是不愛,不是不夠好,是不在。他站在陽台上抽煙的時候,不在。他坐在書桌前看案卷的時候,不在。他開車在城市裏繞來繞去的時候,不在。他在,但不在。
“以後,”周明說,“我多回來。”
周遠看著他。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淚。他和他父親一樣,一輩子都不會在別人麵前哭。
“你上次也這麽說。”他說。
周明沒有說話。他把手伸進左邊胸口的內袋,拿出那個信封。不是信——那個信封他放在家裏了。是另一個信封,牛皮紙的,邊角磨白了,裏麵裝著那枚棱角磨圓的獎章。“周建國同誌留念”。
他把信封遞給周遠。
“這是什麽?”周遠問。
“你爺爺的獎章。”
周遠開啟信封,把那枚獎章倒在手心裏。銅質的,圓形的,五角星的棱角磨圓了,綬帶的顏色褪了,變成一種粉粉的、舊舊的紅。他把它翻過來,看見那行刻字。
“周建國同誌留念。”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這是廠裏發的,”周明說,“你爺爺拿回來以後,看了好久。收起來了。後來又偷偷去刻了一枚,刻了我的名字。那枚我放在家裏了。這枚你拿著。”
“為什麽給我?”
“因為你爺爺想讓人拿著。他不是想收起來。他是不好意思拿出來。但你拿著,他會高興的。”
周遠低下頭,看著手心裏的那枚獎章。五角星的棱角磨圓了,但銅麵還是亮的,在燈光下泛著暗暗的光。他用拇指摩挲著那行字,摩挲了很久。
“爸,”他說,“你哭了。”
周明伸手摸了摸臉頰。濕的。
“沒有。”他說。
“你騙人。”
周明站在那幅畫前麵,臉上全是淚。美術館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白色的,冷冷的,把他的眼淚照得像玻璃。他沒有擦。他就站在那裏,穿著那件灰色羊絨大衣,和畫裏那個站在路上的人一模一樣。
周遠伸出手,把獎章放回信封裏,把信封揣進口袋。然後他走過來,站在父親旁邊。兩個人並排站著,看著那幅畫。那條路,那片光,那個站在路中間的人。
“爸,”周遠說,“你下次回來,別抽煙了。”
“為什麽?”
“站在陽台上抽煙,對肺不好。”
周明沉默了一下。“你怎麽知道我抽煙?”
“我看見煙灰了。陽台的地上。你走了以後,我去掃的。”
周明沒有說話。他想起那些煙灰,白色的,細細的,被風吹得到處都是。他從來沒有掃過。他以為沒有人會在意。
“不抽了。”他說。
“真的?”
“真的。”
周遠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起來。不是笑,是那種想笑又不笑、但眼睛裏全是笑的表情。和他爺爺一模一樣。
畫展結束後,周明請兒子吃飯。在學校附近的一家小館子,賣麵條和蓋飯。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人一碗麵。周明吃的是陽春麵,清湯,上麵飄著幾滴油花和一小撮蔥花。周遠吃的是炸醬麵,麵條上澆著深色的肉醬,旁邊碼著黃瓜絲和豆芽。
“好吃嗎?”周明問。
“還行。”周遠說。“不如奶奶做的。”
周明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會笑。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兒子麵前笑過了。也許從來沒有。
吃完飯,周明送兒子回宿舍。他們走在校園裏,路兩邊是銀杏樹,葉子開始黃了,在路燈下變成金黃色。風一吹,葉子就落下來,沙沙的,像一場安靜的雨。
“爸,”周遠說,“你下次什麽時候來?”
“下個月。”
“來幹嘛?”
“看你。”
周遠沒有說話。他把手插進口袋裏,低著頭走路。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爸。”
“嗯。”
“你那個畫展,畫得真的好嗎?”
周明看著兒子。路燈的光照在他的臉上,照在他那顆和許衛東、和他自己一模一樣的痣上。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年輕人的亮,是那種問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在等一個很重要的答案的亮。
“好。”周明說。“比什麽都好。”
周遠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把腳下一顆小石子踢開了。
“那你下次來,我再給你畫一張。”
“畫什麽?”
“畫你穿著這件大衣,站在那條路上。正麵的。不是背影。”
周明站在路燈下麵,穿著那件灰色羊絨大衣。風把大衣的下擺吹起來,又放下。他把手插進口袋裏,手指碰到了那個信封。裏麵不是獎章了——獎章給了兒子。裏麵是信。那封信,背麵有一行很小的字。
“好。”他說。
周遠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爸。”
“嗯。”
“路上慢點開。”
“好。”
周遠又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進了宿舍樓。門關上了,裏麵的燈亮了,橘黃色的,從窗戶裏透出來。
周明站在樓下,看著那扇窗戶。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出了校園。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車燈亮了,照亮了前麵的路。他把車開出學校,開上主路。路燈在他頭頂一盞一盞地亮著,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像一條光的河。
他把車窗搖下來一點,夜風灌進來,涼涼的,帶著銀杏葉子的氣味。他深吸了一口氣,發現鼻腔是通的。沒有酸,沒有堵,什麽都沒有。就是通的。他記得呼吸。
他伸手摸了摸左邊胸口的位置。那裏有一個信封,信紙的背麵有一行很小的字。那裏有一件大衣,領口內側有一塊磨損。那裏有一顆心,跳著,一下,一下,一下。
他開了四十分鍾,到了家。停好車,上樓,開門。客廳的燈亮著,他老婆從沙發上站起來,看著他。
“畫展怎麽樣?”
“好。”
“遠遠畫得好嗎?”
“好。”
她走過來,幫他脫下大衣,掛在衣帽間的衣架上。她退後一步看了看,把領子翻好,把袖口扯平。
“你吃飯了嗎?”她問。
“吃了。跟遠遠一起吃的。”
“吃的什麽?”
“麵。”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走進臥室,關了燈。周明站在衣帽間裏,看著那件灰色羊絨大衣。它掛在那裏,和那些西裝、襯衫、領帶掛在一起。灰色在一排深色正裝中間,像一個沉默的老人,站在一群年輕人中間。
他伸出手,把大衣的領子翻起來,又翻下去。把袖口扯平,讓袖子的褶皺對齊。把衣擺拉直,讓下擺自然垂落。和他父親做的一模一樣。
他的手指在領口內側那塊磨損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把手放下來,關掉燈,走出了衣帽間。
他走進臥室,洗了澡,躺在床上。他老婆已經睡著了,呼吸很輕,很慢。他伸出手,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然後他閉上眼睛。
他看見了父親。站在月台上,站在雨裏。穿著一件灰色夾克,不是大衣。大衣在家裏掛著,套著防塵袋。他捨不得穿。他穿著那件舊夾克,站在雨裏,頭發濕了,貼在額頭上。他在等一個人回頭。
那個人回頭了。在很遠的地方,在一個他不知道的年份,在一個他看不見的時刻。但那個人回頭了。
那個人是他。
他睜開眼睛,翻了個身。窗外的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他看著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後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兒子說的話。你每次回來,都走這條路。我站在窗戶前麵,看著你的車從這條路開過來。很遠的時候就能看見。一個灰色的點,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然後你到了。
然後你走了。
但下次,他還會回來。走那條路,開著那輛灰色的車,穿著那件灰色羊絨大衣。兒子會站在窗戶前麵,看著那個灰色的點越來越近,越來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