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無字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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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
餘燼城冇有打更人,因為冇人敢在夜裡出聲。懸圃的白光在子時最盛,照得滿城慘白,像是給死人鋪的孝布。司幽貼著牆根走,避開主街,專挑小巷。巷子裡瀰漫著腐爛的甜膩味,那是長生香滲進磚縫裡的味道,聞久了會讓人做美夢,夢見自己飛昇懸圃,成了永生不死的仙人。
但司幽聞不到。
他生來就聞不到長生香。大夫說這是九竅閉塞的副作用,冇了心燭,也就冇了感知靈氣的能力。但此刻,他總覺得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像是無數看不見的絲線,從四麵八方纏過來,越靠近亂葬崗,那感覺越強烈。
亂葬崗深處,霧氣濃得化不開。
老瞎子站在那棵枯槐樹下,手裡提著一盞燈籠——不是螢石燈,是一盞紙燈籠,慘白的光從裡麵透出來,映得他的臉像張糊了的紙。他腳邊放著一把鐵鍬,鍬刃上鏽跡斑斑,但司幽注意到,那鏽跡是暗紅色的,像是乾涸的血。
“來了?”老瞎子的眼窩轉向司幽,那兩個漆黑的窟窿在燈籠光下深不見底。
“來了。”司幽走近,發現老瞎子腳下的土有新翻的痕跡,形成一個三尺見方的圈,“碑在底下?”
“三尺深。”老瞎子把鐵鍬踢過來,“往下挖,彆停,無論碰到什麼都彆停。要是停了……”他咧嘴一笑,露出焦黃的牙,“你就成了這碑的祭品。”
司幽接過鐵鍬,入手沉重。他掂了掂,開始挖。
凍土很硬,每一鍬都要用儘全身力氣。司幽是收灰人,挖墳是熟活,但今晚的土格外邪性——鍬下去,土不是鬆開的,是“咬”上來的,像是地下有無數張嘴在啃鐵鍬。挖到一尺深時,司幽的虎口已經裂了,血滲進土裡,瞬間消失不見,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彆停。”老瞎子的聲音在霧中飄,“它在試你。”
試什麼?司幽冇問,繼續挖。
兩尺深時,鐵鍬碰到了一個硬物。
不是石頭。石頭的聲音是脆的,而這個……是悶的,像是敲在鼓麵上,又像是敲在……心臟上。
“拿出來。”老瞎子的聲音有些發抖,喉結滾動,嚥了口唾沫,“用手拿,彆用鍬。”
司幽蹲下身,用手撥開泥土。觸手冰涼、光滑,像是……玉?但比玉更沉,更冷,冷得刺骨。他將那東西從土裡抱出,拂去表麵的泥土,愣住了。
那是一塊碑。
通體漆黑,冇有文字,冇有花紋,就像是一整塊被墨汁浸透的石頭。碑身約莫三尺高,一掌厚,抱在懷裡輕得出奇,彷彿裡麵是中空的。但詭異的是,當司幽的手觸碰到碑麵的瞬間——
“咚……”
一聲心跳。
不是他的心跳。
是碑的心跳。
司幽想鬆手,卻發現自己的手像是被粘在了碑上,怎麼也拿不開。更可怕的是,他感覺到胸口一陣劇痛——那裡原本應該是心燭的位置,但他天生“九竅閉塞”,冇有心燭,隻有九個細小的孔洞。
此刻,那九個孔洞在發燙,像是被烙鐵燙穿,又像是……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
“果然……是你……”老瞎子的聲音飄渺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某種解脫的歎息,“九竅……寂體……”
司幽冇聽清後半句。因為就在這一刻,他的視野突然變了。
他看到了……
火。
無儘的火。
九盞巨大的燈懸浮在虛空中,每一盞都有山嶽大小,燈芯燃燒著不同顏色的火焰——金、紅、藍、紫、青、白、黑、灰、無色。而在燈火的照耀下,無數的人影在跪拜,在祈禱,在……燃燒。他們的心口都有一朵蓮花,蓮花盛開,他們的身體就化作飛灰,飄向那九盞巨燈。
而在九盞燈的中央,有一個……黑洞。
一個連光都能吞噬的黑洞。司幽感覺到自己在墜落,墜向那個黑洞,而在黑洞的邊緣,有無數隻手在伸向他,那些手有的乾枯如骨,有的血肉模糊,都在喊著一個字:
“逃……”
“醒來!”
一聲暴喝在耳邊炸響,司幽猛地睜眼,發現自己跪在地上,雙手還抱著那塊無字碑。老瞎子站在他麵前,那雙漆黑的眼窩“盯”著他,眼窩中竟有暗紅色的光芒在流轉,像是……兩盞熄滅的燈重新燃起了火星。
“你看到了什麼?”老瞎子問,聲音前所未有的嚴肅,那隻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司幽的肩膀,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司幽喘息著,額頭全是冷汗,心臟狂跳:“火……很多火……還有燈……人在燒……九盞燈……”
老瞎子的身體微微顫抖,他伸手撫摸著無字碑,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動作溫柔得可怕:“三十年了……我終於等到了……等到能拿起這塊碑的人……”
“什麼意思?”司幽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腿發軟,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衣襟不知何時敞開了——
胸口,那九個原本隻是細小凹陷的孔洞,此刻正在滲出……黑色的血。
不是鮮血的紅色,而是墨汁般的漆黑,順著皮膚流淌,在灰白色的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九個孔洞排列成一個詭異的圖案,像是一盞燈的形狀,又像是一張……人臉?
“九竅寂體……”老瞎子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什麼,“司幽,你知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不能點燃心燭的人,要麼是廢物……要麼是……怪物。”
司幽捂住胸口,那黑色的血觸手冰涼,卻不覺得痛,反而有一種……解脫感?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那些孔洞裡甦醒。
“三日後。”老瞎子突然說,他鬆開司幽,後退兩步,眼窩中的暗紅光芒漸漸熄滅,“懸圃的‘養花人’要來餘燼城收‘燈苗’。每年這個時候,他們都要挑九十九個童男童女,帶去懸圃……做花肥。”
司幽心頭一凜:“與我何乾?”
“今年不一樣。”老瞎子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苦澀,也帶著某種瘋狂,“今年,他們在找一個‘九竅不開’的人。一個……能拿起這塊碑的人。”
他指向司幽,指向他胸口那九個正在流血的孔洞:
“你,在名單上。”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是亂葬崗的方向!
司幽猛地轉頭,看到李老財的墳……炸了。
泥土四濺中,一具渾身長滿青黑色藤蔓的屍體緩緩坐起,那屍體的臉上,還凝固著那個詭異的笑容。而在屍體的胸口,一朵白色的蓮花,正在緩緩綻放。
“並蒂蓮……”老瞎子的臉色難看至極,他抓起鐵鍬,“該死……比預計的早……”
“什麼早?”
“屍變!”老瞎子暴喝,“司幽,跑!往城南跑,去枯井,把碑扔下去,然後……躲三天!三天後如果我還活著,去找你!”
“那你呢?”
“我?”老瞎子笑了,他舉起那把鐵鍬,鐵鍬上竟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物,在鐵鍬上遊走,“我得幫這老頭……入土為安。雖然晚了點,但總比讓他變成‘迷失者’強……”
話音未落,李老財的屍體……不,那已經不能叫屍體了,那東西站了起來,身上的青黑色藤蔓像是活物般蠕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它轉過頭,冇有瞳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司幽,嘴角咧到耳根:
“光……”
“好香的光……”
司幽抱起無字碑——奇怪的是,這次碑冇有粘住他,反而輕得像是一片葉子——轉身就跑。
他跑過一座座墓碑,跑過一片片墳塋,懷裡的無字碑越來越燙,像是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胸口劇痛。那九個孔洞在瘋狂跳動,彷彿在與碑中的什麼東西共鳴。
身後,傳來了打鬥聲,還有……老瞎子的怒吼。
以及,某種非人的、像是金屬摩擦的……尖嘯。
司幽冇有回頭。
他一直跑,直到看見城南那口枯井,直到將無字碑扔進去——碑入井的瞬間,他聽到“咚”的一聲悶響,像是石碑落地,又像是……心跳。
司幽趴在井邊,向下望去。
井很深,很深,深不見底。
但在那絕對的黑暗中,他隱約看到……一點光。
不是燭光,不是螢光,而是一種……漆黑的、吞噬一切的光。那光在跳動,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等待。
司幽盯著那光,突然感覺到胸口一陣劇痛。他低頭,發現自己的心口……那九個孔洞,正在緩緩滲出……金色的血?
“這是……什麼……”
他伸手去摸,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井底傳來的,而是從他體內傳來的,像是從那九個孔洞中……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