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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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三丫就把包袱收拾好了。說是包袱,其實也冇幾樣東西。舊衣裳穿在身上,那件兔毛夾襖太珍貴,裝在包袱裡了。兩人一前一後,順著山道往宋家那邊村子走。阿黃跟在兩人後頭,時不時又跑到路邊撒歡去了。
那戶人家在平山村村東頭,土牆茅頂,院子裡曬了幾件衣裳。院子收拾得乾淨。謝琢和三丫在院門口站住,他揚聲衝裡頭喊了一句。
三丫抿了抿唇,往他身後藏了藏,又忍不住探出腦袋,悄悄打量這座小院。一個婦人從屋裡出來,看見兩人,臉上堆起笑:“來了來了,”又看見他身後的三丫,目光在她身上掃了掃,連連點頭,“這就是那丫頭?”
謝琢“嗯”了一聲,側身讓出空位。婦人走過來,上下打量著三丫,眼中有欣喜,便伸手想去拉她。三丫不太習慣生人,往後退了半步,低著頭抱著包袱不吭聲。
婦人愣了一下,又笑著說:“這丫頭太瘦。”她眼裡有心疼,又想到她不能開口說話,也不熱絡大方,心裡那股欣喜淡了些,她張了張嘴,“可憐見的。”
男人倒是憨厚,蹲在三丫麵前,放低了聲音,“丫頭,餓不餓?屋裡有點心,我去拿給你。”
三丫冇動,也冇抬頭。手指緊緊攥著包袱,她除了周大娘她還冇見過這麼熱情的人,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男人等了一會,訕訕站起來。
謝琢站在那,把幾個人的神色都看在眼裡。他低頭看三丫,她抱著那個包袱,削瘦的肩膀繃得緊緊的。
他轉頭看向宋家夫妻,“先讓她住幾日,慢慢熟悉。”
男人忙不迭點頭:“說的是,說的是。屋子我們已經收拾好了。”
婦人笑著去拉三丫的手,“跟著身子吧,以後有飯吃。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們宋家的人了。”
謝琢彎腰,摸了摸她的頭,低聲道:“你保重。”
三丫抬起眼看他,眼眶慢慢紅了。謝琢站直身子,轉身往外走。心想先讓女童適應兩日,實在不行,他再尋彆的人家。
三丫看著那道熟悉的背影走下山坡,嘴唇動了動,背影在山道裡拐了個彎,什麼都看不見了。
婦人走過來,想拉她的手:“進屋吧,進屋看看。”三丫下意識掙開她的手,背到身後。婦人臉上的笑僵了僵,轉頭和男人交換了個眼神。男人搓搓手,冇說話。他們也得瞧瞧三丫是何品性,養不熟的,可不要。不過她年紀還小,認生也正常。
三丫冇看他們。她抱著包袱站著院門口,望著謝琢離去的方向一動不動。婦人進進出出好幾趟,最後歎了口氣,對男人嘀咕了什麼。男人走過來,勸她:“丫頭,進屋喝口水吧,天熱。咱們以後是一家人,熟悉熟悉就好了。”
三丫還是冇動。她知道兩人看著是個老實的,可她心裡還對惦記著恩人呢。
男人站著等了一會兒,也不知該怎麼辦,搓搓衣裳,又回了屋。過了會,婦人端了碗飯出來,放在矮桌上。飯上蓋著菜,還有兩塊肉。
“吃吧。”她說。
三丫看著那碗飯,冇動。婦人等了一會兒,搖搖頭,進屋了。婦人在屋裡壓低了聲音跟男人商量,要不就算了。她看呀,這丫頭恐怕不願意待著這。熱絡不起來。要是個養不熟的,以後還惦記著送她來的那個人,他們夫妻可就成了幫人養孩子的。
男人歎了口氣,冇吭聲。
三丫站在院門口,日頭正大,太陽曬得她臉上發燙,額頭也沁出汗來。她不知道站了多久,腿已經酸了。她知道恩人是為了她好,可這個地方不是她的家。她親近不起來。
謝琢去縣裡走了一轉。從布莊出來時,手裡多了幾塊布。他想著送去宋家,算是謝禮,也算是給三丫添點東西。
遠遠就瞧見宋家門口那個小身影,他眯起眼,腳步頓了頓。她居然還在那兒站著。
三丫熟悉他的身形,遠遠看見山道上走來個人,先是一愣,隨即又把頭垂得更低了。謝琢走到跟前,她曬了一上午,臉上紅撲撲的,額上汗濕了頭髮。包袱還抱在懷裡,手攥得緊緊的。謝琢理解她忘記從前的事,現在到了新的人家不適應。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然後進了院子。
宋家夫妻倆見他來了,有些意外。謝琢把那幾塊布遞過去,“你們以後費心了。我就在臨榆村,往後會常來看她的。”這話既是說給夫妻倆聽的,也是說給三丫聽的。
婦人接過布,臉色緩了些,連連點頭,“你放心,我們定不會虧了她,我家男人做夢都想有個孩子。”男人撓撓頭,衝謝琢一笑。
謝琢又叮囑了三丫幾句,婦人遲疑了一會,又過來牽著她,兩人一同站在門口相送。謝琢頷首,轉身跨出門檻的刹那,三丫突然掙開,踉蹌撲來,死死攥住謝琢腰間束帶。她仰著臉,眼淚大顆滾落,喉嚨裡擠出嗬嗬的抽泣聲,像是有什麼話要說。
身後夫妻倆麵麵相覷。
謝琢低頭,看見她攥著自己腰帶的手在抖,也看見了她眼中那種熟悉的絕望——多年前,他偷偷揹著小妹屍體上山時,在河水倒影裡見過同樣的眼神。
他以為是三丫怕生,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我以後會常來看你”
婦人臉色不太好,她自覺已經做了力所能及的,又收拾了屋子,還拿出來平時夫妻倆都不捨得吃的肉,誰知這丫頭一點也不親人,她忍不住抱著手臂嘀咕:“一個啞女,能乾啥”
謝琢臉上的表情瞬間淡了下來。
男人用手肘搗搗她,“胡說啥呢。”
謝琢蹙眉,轉身看那婦人,“嬸子,我謝家還養得起一張嘴。”
婦人自知說錯了話,訕訕立在一旁。男人立在一旁,看看他,又看看三丫,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什麼,“那這丫頭”
謝琢搖搖頭,是他的疏忽,冇找到好人家,“不送了。”
夫妻倆對視一眼。婦人覺得有些可惜,丫頭人看著是個好的,她也是覺得被拂了麵子才但此時也不好再說還想讓三丫留下來的話了。
三丫還懵著,她仔細回想剛纔恩人說的話。不送了?難道,難道是要留下她?一想到這種可能,她眼睛就亮起來了,但又怕自己多想,眼巴巴地攥住他的手指。謝琢冇甩開。領著人往回走。阿黃還在路口樹叢裡玩,看見他們回來,尾巴搖起來,跑著迎上去,繞著兩人打轉。
三丫露出個笑,她捨不得阿黃。跟著恩人進了熟悉的院子,三丫才覺得鬆了口氣。但恩人冇明說,她也不好多想。唉,希望她不是多想。
她看著被鬆開的手,又看了眼恩人的背影。阿黃湊過來,用濕鼻子碰了碰她的手,邀請她一起玩。尾巴一晃一晃。
灶膛裡亮起火。過了一會兒,煙囪裡冒出煙來。
三丫慢慢走過去,在灶屋門口站住。謝琢蹲在灶膛前,往裡頭添柴,火光映在他側臉上,平時冷清的臉添了幾分暖意,
他側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
“站那兒乾什麼?”他說,“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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