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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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去學堂,謝鶯心裡很是忐忑。天不亮就起來洗漱,認認真真挽了個歪歪扭扭的小髻,天有些涼了,她把那件兔毛夾襖找出來穿上,又把周大娘送來的衣裳比了比,不行,這件夾襖太好看她捨不得,還是留著過年穿。
最後選了件最乾淨的衣裳換上,家裡冇有銅鏡,謝鶯便對著水裡的倒影整理了好幾遍衣領袖口。謝琢撐著下巴看她忙活一陣,把那晚做好的小包遞給她,“拿著罷。”
他麵上雖不現什麼,心裡卻有些忐忑,也不知她嫌不嫌棄。謝鶯接過,心裡自是十分歡喜的,衝他露出個大大的笑,眼睛彎成月牙。
謝琢彆開眼,起身出門,環著手臂走在前麵等她跟上來,唇角微彎。
她這一路上小臉都是帶著笑的,到了學堂門口,腳步便有些發虛了。謝鶯跟在謝琢身後,同手同腳地往裡走,身體僵硬,小臉因為緊張浮上一層薄紅。
學堂裡已經坐了幾個孩童,瞧見生麵孔,都抬起頭好奇地打量。數道目光落在謝鶯身上,她渾身不自在,手指緊緊攥著小包的帶子,恨不得把自己縮起來纔好。
她忍不住抬頭去看旁邊的謝琢,他安撫地捏了捏她的手腕,“進去罷。”
謝鶯抿抿唇,垂著腦袋走進去,李秀纔給她尋了個位置,又遞給她一本舊書,和一塊寫字的草紙。
謝鶯舒了口氣,儘量不去在意周圍孩童的目光,她往窗外看了一眼,謝琢還冇走,就在窗根底下,身形修長,臉上冇什麼表情。可謝鶯看到他,心裡忽然就安定下來了。她把小包放在腿上,腰板挺直。
李秀才今日講的是《叁字經》,他教一句,旁的孩子便搖頭晃腦地跟著讀,謝鶯咬著唇,她說不出來,便用手指指著書本上的字一個一個地記。她聽得極為認真,生怕漏掉一個字,她得珍惜這來之不惜的讀書機會。這般想著,謝鶯漸漸忘了謝琢的事。
李秀才自是知道她無法開口說話,見她懵懵懂懂卻全神貫注的模樣,倒讓他多看了兩眼,微微點了點頭。
休息時,自然有孩童過來同她講話,謝鶯隻能紅著臉抿著唇笑,有孩童說她是個小啞巴,也有孩童不在意要同她坐在一起的,是個女童,謝鶯聽她說,她叫做紀容,是平山村的。謝鶯有印象,當初她本來要被送到平山村去的。
紀容問她為何不能開口說話,謝鶯其實也不知道,即便她想說,也無法發聲。她有些沮喪,她從前在家裡,大約是冇辦法和人交流的。和謝琢說話也是他連蒙帶猜。不過恩人很快便能懂得她的意思。於是謝鶯便用手背探了探額頭,然後看向紀容,也不知她能懂嗎?
紀容擰著眉,忽地一拍手掌,恍然大悟,“原來是生病所致?”
大約吧?這也是杜伯的猜測。
周圍幾個孩童看她的目光頓時多了幾分同情。謝鶯覺得不自在,便拿起書本認真看了起來。她不想浪費墨水,便用手指頭在桌上描著書本上的字,在學堂的日子過得快,很快便到了散學的時間。
李秀才摸著鬍子叫住她,“謝鶯。”
謝鶯心裡一緊,神情忐忑,腦中快速回想今日所作所為。難道是因為她口不能言,所以李秀纔不想讓她繼續在學堂待了麼?
這般想著她有些委屈,眼眶微紅。
李秀才摸摸她的腦袋,“丫頭,明日彆忘了來學堂。”
嗯?謝鶯眼睛一亮,她能繼續學?
李秀才樂嗬嗬的,“好學的孩童都能來學堂唸書。”
謝鶯趕緊學著今日上課時其他孩童的模樣,衝他行了一禮,雖生疏,但誠懇。李秀才點點頭,謝鶯這才歡快地衝出學堂。隻見謝琢站在那棵老柏樹下,仰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她小跑過去,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手指塞進他的掌心裡,見他未曾拒絕,圓眼亮亮的,臉上露出笑來。
謝琢低頭笑笑,“今日可還適應?”
謝鶯連忙點頭,她今日過得很好。春妮姐也在,她還認識了新的朋友,叫做紀容。她今日聽了《叁字經》,認得幾個字啦,還有還有,李秀才很溫和,準許她繼續唸書啦。她想一一講給謝琢聽,想到自己的嗓子,忍不住摸了摸,可惜她不能說話。
又把裝在小包裡的草紙遞給他,依舊雞爪狗爬一般下筆如有鬼的字跡,謝琢忍不住笑出聲,隨即輕咳一聲,孩童嘛,都是需要鼓勵的。
“嗯,不錯。”他忍著笑還給謝鶯。
謝鶯鬨了個大紅臉,後知後覺有些窘迫,恩人的字寫得那般好看,哎呀,她的字,真是,真是醜陋至極。
兩人一併往杜伯的醫廬去了。
一進院子謝鶯便聞到了藥味,微苦。杜伯早就等著了,見謝鶯進來,衝她招招手,讓她坐到凳子上。謝鶯乖乖坐好,張嘴讓他看。杜伯拿一根小木片壓住她舌頭,湊近了瞧她的喉嚨,又讓她發聲,聽那嘶啞的氣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粗嘎難聽。
謝鶯眨眨眼,她的嗓子能治好嗎?她想唸書,還想跟恩人說話。
杜伯收回木片,沉吟片刻,“得鍼灸通經絡,再配上藥含著,慢慢養。急不得,看造化。”
他讓謝鶯把袖子挽起來,露出小臂,又從針包裡抽出幾根細長的銀針,在火上燎了燎。謝鶯看著那些明晃晃的針有些害怕,小臉一白,身子繃緊了,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衣裳。但她知曉,要想治好嗓子,不得不嘗試。
雖怕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仍是咬著牙冇躲。杜伯在她手腕內側、膝內側、還有頸側各紮了幾針——列缺、失音、廉泉、天突,都是通喉竅的穴位。銀針刺入皮膚的瞬間,針尖處的皮膚又酸又脹,謝鶯說不清是疼還是麻。
她細細的眉毛擰成一團,喉嚨裡擠出一聲悶哼,卻硬生生忍住了冇動。
杜伯撚了撚鍼尾,那股酸脹便順著經絡往上走,一直竄到舌根底下,她整個下巴都是麻的,口水止不住地往外冒,卻不敢咽,怕牽動喉嚨,隻能張著嘴,任那多餘的津液順著嘴角往下淌,眼淚也在眼眶裡打轉,她現在好不狼狽。
杜伯又取出一包黑乎乎的藥膏,聞著便令人作嘔。繞是謝琢,也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隻見杜伯將那藥膏搓成黃豆般大小的藥丸,取出一粒遞到了謝鶯嘴邊,“含著,彆吞。先試試吧,能含多久含多久。”
謝鶯眨了眨眼,乖乖張嘴接住,藥丸一入口,那股苦澀的味道便直衝腦門,和她口中的涎液混在一起竟有些辛辣,像是有人在用針紮她的喉嚨,又像是火燒。她小臉皺成一團,眼淚唰得就流下來了,想吐又不敢吐,隻能緊緊閉著嘴,手用力抓皺了衣裳。
隨著藥丸在嘴裡化開,苦味用來越濃,謝鶯乾嘔了兩聲,又趕緊閉上嘴巴,拚命往下嚥口水,才堪堪把那股噁心勁壓下去。
謝琢站在一旁,瞧她小臉煞白淚流滿麵的模樣,眉頭微皺,便起身坐到她身旁,輕聲道:“很快便會好起來的。”
謝鶯點點頭,她不知怎的,心裡的委屈忽然就冇那麼重了。謝琢說得對,她的嗓子一定會好起來的,她不能辜負了他的一片心意。
杜伯在一旁瞧著,歎了口氣,“這丫頭倒是能忍。”這藥,他下得猛,就是怕不起效,但如今見她的反應,說明下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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