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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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琢站在鋪邊低頭看她。女童雙手捧著空碗,細瘦的指節凸起,手上的凍瘡結了痂,暗紅色的幾塊。
他擰眉,難道是個癡傻?所以家裡人才趁亂棄了她?山洪氾濫,多有流民,丟棄一個癡兒,倒像是能做得出的。
這般想著,謝琢的語氣不自覺地緩了些,“餓不餓?”
三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輕輕點頭。
謝琢灶屋盛了一碗粥,熬得很稠,上麵飄著一層米油,裡麵有些切碎的菜葉。謝琢遞給她,看著三丫接過,用木勺慢慢舀著吃,這幾天她精神好了些,手臂也有了力氣,已經不需要謝琢再餵飯了。
謝琢看了眼在蹲在院門口的阿黃,忽然問道:“你,能說話嗎?”
三丫盯著乾乾淨淨的瓷碗,嘴唇動了動,但隻是從喉嚨裡擠出一點微弱的氣音,細瘦的手指不自覺地撫上喉嚨,眉頭皺起來,嘴唇張開,像是在用力。但緊接著臉上顯出茫然。
她嘴唇張著,小臉憋紅了,才從喉嚨裡硬擠出來一聲沙啞的“啊——”,粗嘎又難聽。
三丫抿住唇,低下頭去,手指不安地摳著被,配著一頭亂糟糟的黃髮,瞧著更為可憐了。
謝琢沉默地看著她。原來不止是記不得,這女童可能癡傻,還是個啞的。
他收了碗,見三丫睜著一雙茫然空洞的眼望著院子,便問:“想不想下地走走?”
三丫愣了愣,遲疑地點頭。她在床上躺了好些日子,渾身都是軟的,冇什麼力氣。看了眼謝琢後又咬唇,心想還是不要麻煩恩人了,卻見謝琢走到鋪邊,已經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三丫身子僵了一瞬,到底冇有躲,藉著他的力氣慢慢挪到床沿。她看見自己乾瘦的腳,上麵還有細小的傷口,都已經結痂了。
腳踩在地上,腿軟綿綿的,整個人都往下墜,謝琢用了點力氣,將她架住。女童輕飄飄的,隔著衣裳都能感覺到她削瘦的手臂。他心下有了思量,恐怕這女童原先在家中是個不受待見的。
“站不穩就慢些。”
他聲音冷冷清清的,三丫咬著唇,恐自己惹了人煩,隻好一隻手扶著床沿,試著邁出了一步。可膝蓋打顫,怎麼都邁不出去第二步,她小小的身子一歪,靠在了謝琢身上,手下意識攥著他的衣袖,額頭靠著他的手臂,喘得厲害。
謝琢低頭看她,隻見三丫臉色發白,額角滲出細汗,後腦那條口子,頭髮和血跡混在一起結了痂,瞧著實在可怖。她身體搖搖晃晃,想要站直了,眼裡惶恐又不安。謝琢冇說話,站著不動,扶著三丫的肩膀讓她靠著歇了會,“急什麼,躺了這麼些天,哪有那麼快。”
三丫閉著眼歇了歇,她打心眼裡感激恩人。但他救了自己一命,還做了這麼多吃食。如今還要麻煩她幫自己走路,三丫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她想起前些天吃的那些肉粥,在她的記憶裡是冇有的。她已經不記得肉是什麼滋味了。
恩人是個好心腸,正因為如此,她纔不能再欠他。三丫咬著唇,待喘息平複了些,才慢慢抬起頭,她目光望向門口。
前幾日隻能在半敞的縫隙裡瞧見的院子一角,如今能看到全貌了。她抬手遮了一下陽光,眯起眼睛,好奇地看著屋外的世界。
院子裡一半鋪著青石板,一半是菜園子。不過園子裡如今冇什麼綠色。院牆是石頭壘的。
她藉著謝琢的力道咬牙往外走了幾步,就見靠著臥房的牆角整整齊齊堆著柴垛。院子的另一邊是一棵不大的桑樹。
外麵日頭正好,阿黃趴在院門口,眼睛閉著。再往遠處看,是蒼青色的山影。
陌生。不是她記憶裡模糊的土屋。
謝琢等她看夠了,才問,“還走不走?”
三丫回過神來,搖搖頭。她想去院子裡曬曬太陽,但她說不出來,又覺得麻煩了恩人。
謝琢思忖片刻,“我扶你去院子裡曬曬太陽,讓杜伯來看看你的嗓子。”
三丫眼睛眨了眨,被他扶到日頭正好的地方坐著。這椅子樣式她冇見過,寬大,能躺著,上麵鋪著一層皮毛,看著很是暖和。
三丫躺在上麵,看著謝琢走回屋裡的背影,眼神怔怔。恩人這般心善,她日後如何才能報答他的恩情呢?
她如今才八歲,也隻能幫著恩人割草種地打掃屋子了。她想起自己以前割草餵雞的日子。
噢,餵雞。
是了,以前在家餵雞割草的活都是她做的。剛開始她不會,手打了泡,隻能用針挑了繼續乾。她不能歇,一歇下來,娘就會罵她。
三丫擰眉,想要再記起自己從前的事,腦袋就開始一陣陣的疼。她一手捂著腦袋,一手舉到眼前。她的手乾瘦粗糙,掌心有繭,一看就是常年乾活。
她記得自己今年八歲。上頭有兩個姐姐,所以她叫三丫。這就是她的名字。她還有個弟弟。她在家裡什麼都得乾。彆的想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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