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往事(2.58K字)
卻說上回謝琢與宋長青一道去了禹城。這地方靠近大周邊界,在沱河邊上,沱河對麵便是北薩,禹城風土與中原大不相同,街麵上往來客商夾雜著胡語,是大周和北薩的通商要道。他們要見的人叫仲玉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眉眼間依稀能看出當年太子的影子——他是先太子薑啟的遺孤,也是這世上除了被囚於宮中的薑禮外,先帝薑文柏僅存的血脈。當年太子一脈遭逢大難,外界隻知太子妃岑含雁生下長子薑禮,卻不知她後來懷的是一對雙胎。那孩子降生之日便是禍事臨門之時,薑文曜派來的人殺了一個,另一個被忠心家將護著連夜出逃,隱姓埋名養大,便是仲玉華。他前幾年在鹿城露麵,鋌而走險聯絡先帝留下的暗樁,也是為告訴薑文曜這皇位你坐得不光彩,先太子還有後人在。薑文曜這幾年的確在各處找人,民間也人心惶惶。此番約在禹城見麵,是因為鎮守此地的韓越將軍,韓家世代忠良,韓越本人更是先帝心腹,薑文曜登基後他便自請戍邊,二十多年非召不歸,是少數幾個還能信得過的舊臣。會麵的地方設在一處不起眼的小院。外麵站在韓越喬裝打扮的親兵。這些年經過在軍營曆練,仲玉華比謝琢想象的要沉穩,眉眼間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冷峻。韓將軍坐在上首,鬚髮花白,腰背卻挺得直,隻是偶有咳嗽,明顯身子大不如前了。他先講瞭如今局勢,朝中薑縉與薑閔爭儲越發激烈,薑文曜遲遲不肯立太子,底下人心浮動,正是用人之際,或許仲玉華可以藉此機會重回京城。韓將軍說自己年事已高,怕是撐不到大事成就的那一天,此番會麵之後,仲玉華便不能再禹城待了,下一次再商議便隻能等訊息,暗樁往來,步步凶險。仲玉華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堅決道這些年躲躲藏藏已經躲夠了,與其等薑文曜或薑縉的人找上門,不如站到明麵上,自己把皇位掙回來。他一拍桌案,恨得手指發抖,眼中含淚,咬牙沉聲道:“我父親孃親的命都在那狗賊手中,還有我兄長,我如今還未曾見他一麵…此仇不報枉為人!”說到此處,仲玉華看了韓將軍一眼,又看了眼謝琢,胸腔裡似乎有團火在燒,他現在恨不得立刻殺回京城,將薑文曜從龍椅上拽下來。韓將軍歎了口氣,緩緩道出當年太子黨覆滅的經過:有人泄了密,把太子一脈暗中聯絡的名單和行蹤交給了薑文曜,其中就包括謝琢的父親謝敬山。謝敬山本是禮部侍郎,新帝登基再加上太子病重後他上書辭官,想帶著家人遠離朝堂,可薑文曜冇打算放過任何人。滅門那夜,謝家上下十餘口,隻有謝琢因自幼被送到外頭習武而倖免於難。而他背上的疤,也是因為那日回家被撞見才留下的。“那個告密的人,”謝琢沉聲問,“是誰?”父親生前無數好友的麵龐一一在腦中閃過,謝敬山為人溫和,不曾與外人結仇,而他與太子結交,知曉的人更是少之又少。韓將軍沉默了很久,說出一個名字——杜彭澤。謝琢擰眉思索,好半晌才從記憶中將這人翻出來。小時候他偶爾回家,見過這人來家中喝酒,與父親稱兄道弟,笑起來聲音洪亮。聽大哥說,這人還托父親辦過好幾樁事。誰曾想到,暗地裡卻做了薑文曜的走狗。那晚衝進謝家大門的人,正是他招來的。謝琢臉色陰沉,握著茶杯的手緩緩收緊,指節咯吱作響。他的父親孃親,他的大哥,還有他年幼的小妹,謝家上下十餘口人,都因這人而死。那個軟綿綿的小身子趴在他背上,從溫熱到一片冰涼,謝琢一路往山裡躲,連哭都不敢哭出聲。他至今記得那個夜晚,他刨土手指刨得血肉模糊,悲痛欲絕地將阿歆小小的身子埋下。如今他終於知道仇人是誰了。杜彭澤,當朝丞相,踩著他全家人的血肉爬上去,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倒是威風得很!謝琢盯著手裡的茶杯,恨不得此刻生啖其肉,可他也知道急不得,不然多年來的埋伏便會毀於一旦。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殺意硬生生壓回胸腔裡。宋長青在旁邊看了他一眼,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冇說話。小院一時安靜下來,仲玉華起身給謝琢續了杯茶,紅著眼顫聲道:“謝大哥,宋大哥,這筆帳我們遲早要算!”“在座的諸位,”仲玉華環顧一圈,抱拳憤聲道:“這些年來為我奔走,那命替我周全,我都記在心裡,我替先帝,替父親,替大哥謝過諸位,薑文曜欠下的血債,每一筆我都要討回來。眼下我勢單力薄,但此仇不報,我此生難安,還望諸位再助我一程,待到來日手刃仇人,我仲玉華絕不相忘!”說完,他深鞠一躬。眾人一經商議,下次或可去桐城,那裡更靠近邊界,且在韓將軍管轄範圍內,皇帝的手伸不過來,京城路遠,到桐城至少也要一個多月的路程。從小院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禹城的晚風混著沙石刮在臉上,乾燥得很。宋長青拉著他去街邊一家小酒館,要了兩壇酒,隻管給他倒。謝琢喝了兩碗,靠在椅背上看著外頭街麵上零星的燈火,忽然說了句:“小時候他還給大哥帶過糖,大哥又給了我。”宋長青愣了一下,隨即苦笑,端起碗碰了碰他的,“那就更該殺了。”兩人冇有再說話,一碗接一碗地喝。禹城的酒是粗釀的,入口烈,後勁也大,謝琢喝到第三碗便覺得舌頭麻了,可腦子反而比平時更清醒。他想起父親的樣子,想起大哥偷偷跑到山上看他時笑著說“等你學成了定要好好比劃一番”,還有母親做的那道他再也吃不到的桃花酥。從前的畫麵從眼前掠過,隻剩那日回家時一地鮮紅的血和淩亂的腳印,大哥倒在門檻上,眼睛還睜著,手裡攥著冇來得及拔出來的刀。謝琢眼眶有些發紅,端起碗又灌了一口,烈酒燒過喉嚨,對杜彭澤的恨意又多了幾分。從酒館出來時宋長青已經有些晃了,扶著牆站了一會兒,說要去找個地方睡一覺,明日再趕路。謝琢冇應他,自顧自沿著街邊往客棧走,路過一家還冇收攤的銀飾鋪子時,他腳步忽然一頓,轉頭望去便瞧見櫃檯上擺著幾支簪子,那店家正要往匣子裡收,看見謝琢便笑著問他有何需要。謝琢一一掃過,這些簪子式樣簡單,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其中一支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桃花,倒是栩栩如生。他不知怎麼就想起了謝鶯。上回在木屋裡,他頭一回說起舊事,那丫頭抱著他的腰哭得眼睛紅紅的,第二天起來眼泡腫得跟桃子似的,還假裝什麼都冇發生。想到這,他輕笑一聲,拿起那支桃花簪子付了錢。宋長青從後麵跟上來,眼尖瞥見了,笑嘻嘻地湊過來問買什麼了。謝琢冇理他,宋長青在後麵喊了兩聲,見他不回頭,便搖著頭笑罵了一句“狗脾氣”。謝琢和宋長青在禹城抓了幾個京城來的探子,威逼利誘之下才得知是杜彭澤的人,隻可惜再想套話時,那探子已經被人暗殺了。如此他們也明白,禹城的行蹤怕是暴露了。仲玉華必須趕緊離開。他和宋長青一道,一路上見了血,還抓到個奸細,隻是那人從前是宋長青父王的舊識,兩人心裡都不好受。掃了尾巴纔回了臨榆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