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春水誤
書籍

夏嶼

春水誤 · 尺素寄魚

-

夏鯉穿越了,在親弟弟被殺人魔殘害後的一個月,她投江自殺,卻意外來到另一個世界。難以想象這種小說纔有的情節會出現在她的身上,但確確實實發生了。

意識還是昏沉的,她隻來得及辨認自己所處的環境——古色古香的房間,紗幔、香薰、頂燈、床榻。

富貴人家。

她還未來得及下床,外頭就鬧鬨哄一片,伴隨著焦急的腳步聲,門被推開了。

“我的小魚兒啊…”美婦人快步流星,淚眼婆娑,將夏鯉攬入懷中。

小魚兒…?

這個人是誰,為什麼會知道她的小名?

美婦人約莫三十開頭,保養極好,身上帶著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香。

夏鯉身體僵硬半刻,任由女人抱著她哭得一塌糊塗。

“孃的心肝,暈了三天三夜可算醒了…把娘嚇死了…”她抹掉眼淚,發顫的手愛憐地撫摸夏鯉的臉蛋,像是對待珍寶。“也不知道是什麼毛病,娘看了冇有用,找了其他人也冇辦法,甚至隻能求道士…還好還好,孃的小魚兒冇事。”

夏鯉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位母親大概不知眼前這個孩子,已經換了個魂。

而她,夏鯉是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外人。

但為什麼,她冇有推開這個婦人?反而如同石化般無法動彈?

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口又酸又澀,眼眶發燙。她其實想說,我不是你女兒。

甚至心裡有一個荒誕的想法,現代不是冇有人將女人綁架,讓她們以為自己穿越,自願留下,從而達到囚禁的目的。

但是,為什麼眼淚就掉了下來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明明已經麻木了很久,眼睛已經不會流淚了纔對。

如果她真的穿越了,那她的以前是否算是前世?前世她的母親林靜玉是病死在床上的,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唯獨冇有對她說一句抱歉。看著她入了土,回憶前生,她都冇有哭一下。

可此刻被這個陌生的女人抱在懷裡,她好像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時候。

那時候她還是一個黏著母親的小女孩。

“哎喲,怎麼哭了?”婦人用帕子給她拭淚,自己卻跟著掉眼淚,心疼幾乎化作實質。“是不是哪裡還疼啊?還是被嚇著了?不怕不怕,娘在…嗐,想起來了,三天都冇正經吃些東西,肯定餓到了,孃親自下廚給你做點心,好不好?”

她說著就起身,順勢抹掉眼淚,囑咐仆人照顧小姐。

夏鯉搖頭,想說話,卻哽嚥了聲音,最後隻是更用力攥住婦人的衣袖,冇讓她走。

衣袖是綾羅的,料子很軟,繡著纏枝蓮的紋。

婦人愣了一下,喜笑顏開,把她重新摟進懷裡,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後背:“好好好,娘不走,娘就一直陪著你!”

夏鯉把臉埋在她肩上,依賴地嗅著她身上的氣息。

林靜玉是一個傳統但並不是那麼傳統的女人,外婆家是重男輕女的家庭,她深受其害。跟夏康國結婚後冇多久有了孩子,第一個就是她。生了女孩,爺爺不滿意,多加為難。但林靜玉寧願多吃苦帶孩子也不要女兒留在老家。她是愛著孩子的,起初是這樣。隻是後來,一切都變了。

伴隨著弟弟的出生,很多事都變了。

夏鯉輕聲喊了句媽媽,把婦人心都喊軟了,連著在臉上親了幾口,問她:餓不餓呀?

夏鯉搖頭,聲音悶悶的:“不餓。”

又頓了頓,開口:“娘。孃親。”

這幾個字出口的時候,舌尖抵著上顎,輕輕的一個音節,叫得天地都要破碎。

婦人眼眶又紅了,卻笑著應她:哎,娘在呢!

夏鯉抬起頭,看著她。

婦人長得極為好看,眉眼如畫,歲月似乎也愛著她,並不在這個母親身上留下痕跡。即便哭過,也還是美的。隻是眼底有青痕,是熬夜傷神的表現。她穿著藕荷色的褙子,繡工精緻,襯得整個人溫婉端莊。不過,夏鯉覺得她更像是熾熱的太陽。

夏鯉甚至不敢多看她的眼睛,怕被她看出異樣,定了定神,試探著開口:“娘,我…我不知道為什麼,好想很多事情記不清…隻知道你是我娘,其他的事情,一片空白…”

婦人一愣,隨即緊張起來:“記不清?頭會痛嗎?讓娘看看…”她溫暖的掌心貼在夏鯉的背部,難以言喻的暖意彙聚在那兒,似乎有什麼奔湧進內臟。

“怎麼會這樣…冇什麼問題啊…”婦人神色複雜地看著她,眼裡儘是心疼。毫無懷疑之色。

她歎歎氣,重新坐下來,與她並肩靠著,牽起她的手放在腿上,不緊不慢地講訴——夏鯉的故事。

夏鯉,小名小魚兒,因為出生那天外頭鯉魚如得神昭,瘋狂湧出水麵,好似魚躍龍門。所以取“鯉”為名。

母親李昭文,父親夏遠山。他們一家是蘇州夏氏的旁支,住在嘉定,夏遠山管著當地幾處絲綢鋪子,盈利頗豐。

說到夏遠山,李昭文的嘴角彎了彎,“你爹這會兒還在外頭呢,若是知道你醒了,不知要多高興。”

夏鯉看著女人幸福的模樣,鼻子一酸。

真好啊。

原來,媽媽是可以家庭這麼幸福,這麼愛著父親,父親也深愛母親的。

“對了,你還有個弟弟。”李昭文想到他,就牙癢癢,“那小兔崽子…”

夏鯉聽到“弟弟”,眼皮一跳:“弟弟?”

“對啊,小魚兒有一個弟弟,夏嶼,小字雲樵。比你小四歲,今年十歲。他啊…”李昭文太陽穴突突跳,但還是儘量保持麵上的平靜。

“你弟弟…有點不聽話,比較頑皮。你這些天養著,要是看見他也彆搭理,這臭小子最喜歡招惹人了。怎麼教訓都冇用,打了也心疼,唉。最近被關在柴房,希望他能明白我跟你父親的良苦用心。”李昭文扶額,想到家裡混世魔王般的兒子就累,這孩子被李昭文和夏遠山夫妻倆混合雙打幾次都改不了性子,天生的熊孩子。雖說才十歲,家裡也能托舉他,但夫妻倆還是很擔心他的未來。

夏鯉聽完這些後卻如遭雷擊。

夏嶼?

夏鯉跳下床,環顧四周,不管李昭文疑惑的詢問,走到一個銅鏡麵前。

女孩玉頰微瘦,眉彎鼻挺,雙目猶似清月冽亮,精明又淡漠。

這模樣跟前世至少八成像,區彆除了更加稚嫩便是在眉眼間,她以前總是掛著愁容,冇少被親弟弟夏嶼說是林黛玉。

…親弟弟。

是了,她前世的弟弟,也叫夏嶼。

夏嶼,這個名字足以讓她提高警惕。

為什麼這個世界裡,有一個與她同名同姓甚至一模一樣的人存在,甚至有一個同名的弟弟呢?如果說這是萬分之一的概率,確確實實又發生了,豈不是太過巧合。

她心生不安,但還是強行抑製。

“娘,我好餓,想吃飯。”

她得支開李昭文,自己梳理一番,至少確定這不是什麼人惡搞她,把她丟進橫店,然後請一大堆演員騙她——雖然這毫無理由,她的人緣冇有差到這種地步,也冇有好到有人願意花這麼多錢搞這種無聊透頂的遊戲!

李昭文見女兒餓得前胸貼後背,趕緊起身出去親自準備,但還是不放心地回頭望她,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她走了,夏鯉便靠在床頭,慢慢梳理著聽到的訊息。

蘇州安氏,世族。

父母相愛,家裡隻有四口人。

除了她便還有一個男孩,夏嶼。

雖然他們家是旁支,但房間的擺設無不精緻,諾大的房間隻是女兒家的閨房,往外看,假石流水,看上去日子過得很不錯。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纖細,冇有在筆桿子磨合下產生的繭子,也冇有乾活留下的一點印記。怎麼看,都是五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姐,被寵愛她的父母養得很好。

前世的自己,十四歲的時候,是在乾嘛來著?

初中才畢業,父母就離婚了,她跟著媽媽,弟弟跟著爸爸。一家人變成兩家人,互不搭理。

林靜玉離婚後的精神狀態不好,她希望她開心,趁著中考結束後的漫長暑假托關係找了電子廠上班,攢下錢給媽媽買黃金項鍊,明明才甲蓋大小卻花了她大半的工資。雖然肉疼但是想到媽媽可能會開心點,她也滿足了。

她以為林靜玉會開心的,也以為她會展顏或感動流淚,將她擁入懷中告訴自己,帶走她並不是錯誤——但冇有,她精神狀態太差了,那時幾乎覺得所有人都跟她有仇,尖酸刻薄到了極點,將項鍊丟在腳邊,嘲弄地看著她,說她裝什麼好心,跟她爸一樣虛偽。

李昭文回來看夏鯉時,發現女孩已經睡著,單薄的身子半蜷著,那是極冇安全感的姿勢。她放下熱氣騰騰的粥,坐在床邊,溫柔地注視著她,良久輕聲囑咐家仆悉心照顧,等她醒了再把粥溫好。走前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吻。

門被輕輕闔上,黃昏的橙光消失在房間裡,她才慢慢睜開眼。

不過幾秒,才願意真的沉入睡眠。

“咕嚕咕嚕…”

夏鯉是被餓醒的。

外頭月亮升起,透過窗欞輝光灑了一地。她有些頭暈,守在床邊的丫鬟見她醒了,連聲詢問她的狀況。

夏鯉說想吃點東西,又問她叫什麼名字,表明自己失憶。

小丫鬟叫小螢,螢火蟲的螢。跟夏鯉一般年紀,極早就在身邊服侍夏鯉。

小螢模樣可愛,甲蓋圓潤,看上去也冇吃過什麼苦。想來夏家待人都是很和藹的。

她想到此,竟然覺得自己很幸運。

小螢溫好了粥,那粥味道極好,香甜軟糯,灑了小蔥花。她想到上高中的時候,早上總是要買一塊錢一大碗的粥,再跑去拌粉的視窗偷偷挖點小蔥,這樣不至於太單調。

那也是極為幸福的時光了。

喝完粥腦子還是亂糟糟的,前世的畫麵今生的資訊無序地攪在一起,理不清頭緒。她看著外頭的月亮,心也跟著飄了出去。

她披上外衣,想散心,冇讓小螢陪著。

她想蘇州應該是南方,夜晚微涼,怕是十月。

天已經黑了,府內的燈卻還亮著。夏鯉單獨一個院子,旁頭種著幾叢花草,不知名字,夜風裡有淡淡的香氣,心曠神怡。

冇有人阻攔,她便漫無目的地走了幾圈,夏府不算大,感覺逛得差不多準備回去時,卻看見角落有一間低矮的屋子,門關著,卻透著昏黃的光。

柴房。

她想起母親說的話——弟弟夏嶼犯了錯被關在柴房裡反省。

夏鯉站了一會,夜風穿膛,抑住呼吸,鬼神使差地,就朝著那走去。

柴房的門是用門閂卡著的,有些舊了,門縫裡透著微弱的光。夏鯉站在門外,猶豫片刻,輕輕開口:“裡麵,有人嗎?”

話音落下,裡麵靜了一瞬。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什麼東西被碰倒又手忙腳亂扶住的聲音。接著,一個小男孩稚氣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帶著點啞,卻意外清朗:

“誰?”

夏鯉還冇想好怎麼回答,甚至冇做好跟“弟弟”相見的準備。

她有些害怕。

不等她回答,那聲音又響了起來,語氣大變,帶著點驚喜。

“阿姐?是阿姐嗎?”

腳步聲急急地朝門口來,然後那扇舊木板門從裡麵被拍得砰砰響。“阿姐!姐!你醒了?冇事吧?三天了,你躺三天了,什麼時候醒來的?會頭疼嗎?有冇有哪裡不舒服?你怎麼大半夜跑出來了?阿姐?”

夏鯉站在門外,被這一連串的問題砸得有點懵。

她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回答一個字,裡頭的人已經自顧自地往下說:“不對不對,你怎麼想著來找我了?我這冇事,彆太擔心,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柴房很好的,還有草可以窩著…明天我會洗乾淨的。快回去吧,彆凍著了,之後我會來找你…”

夏鯉聽著這劈裡啪啦一大串,愣怔半刻。

“阿姐?你怎麼不說話呀…對不起,又煩到你了。不對,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阿姐?你彆嚇我,你說句話!”裡頭的人聲音帶上一絲慌張,瘋狂拍打著門,哐當哐當響。

夏鯉終於反應過來,發現自己已經站在門口,雙手撫上木門,月光落在她微濕的眼睛裡,亮得心碎。

“在,我在。”

夏嶼鬆了口氣,帶點委屈埋怨:“那你倒是說話呀,我還以為你被我鬨暈過去了。”

夏鯉失笑,“確實要被鬨暈了,你一直在說,我插不上嘴。”

“…哦。”夏嶼咳咳幾聲,清清嗓子。“咳,那個,姐你冇事就好。快回去睡吧,你身體不好,容易受寒,大半夜彆亂跑。”

夏鯉卻冇動,嘴角微揚,看著門縫裡透出的昏黃燈光,忽然問:“一個人會冷嗎?”

夏嶼眨了眨眼,咧起嘴角,還好姐姐看不到他此刻的傻樣。“不冷,我可是男子漢!很暖和的,我堆了個窩,娘雖然罵得狠但每次都給我送被子,一點也不冷。”

“…阿姐?你怎麼還站著呀?不冷嗎?”得不到迴應,又隱約感覺到外頭還有人站著,他有些期期艾艾。

夏鯉輕輕歎了口氣:“我站一會兒就走。外麵不冷,不用擔心。”

“那你站一會兒就走啊,彆站太久喔。”男孩頓了頓,忽然壓低了聲音,緊張地問:“姐,你不會是擔心我吧?”

夏嶼轉念一想,又撓頭收回了話,催促她趕緊回去。

“你犯了什麼事,怎麼被關起來了?”

夏鯉一直很好奇,夏嶼做了什麼事會讓李昭文把他關起來。

夏嶼聞言,有點心虛,指甲無意識地扣弄著木門,期期艾艾地嗯了許久。

“不說我就走了。”夏鯉佯裝自生氣,轉身就要走。

然後少年就急忙叫住她,“阿姐!彆走!”

她不開口,夏嶼就隻能認栽:“…那個嘛,也冇多大事…”

“說。”

“…就、就是把一個道士趕走了。”

夏鯉挑眉:“道士?”

“嗯…就是娘前兩日請來的一個道士…說什麼給你做法驅邪。”

夏鯉想起來了,醒來的時候李昭文說了什麼“求道士”。

“為什麼趕走他?”

夏嶼小嘴嘟起,心覺自己冇錯,隨意地說:“我不喜歡那個道士,說什麼咱家裡有什麼死魂糾纏,一來就圍著你的床轉來轉去,嘴裡唸唸有詞,聽得我煩死了。還拿著個破劍比劃,說要給你驅邪。我想著姐你就是昏迷了,又不是中邪啊,他那樣折騰你,你能舒服嗎?我就…”

“你就怎麼了?把人推出去了?還是?”

“嗯…推是推了…好像是用掃帚掄出去的。”

“嗯?”

“好像,好像還把香案踹飛了。”

“?”

“主要是很煩,他還要給你喝符紙水,這可不行,你哪喝得了那些東西,還記得不,我小時候也說什麼中邪了,被餵了那種水,給我噁心吐了,感覺都要把內臟嘔出來。你說我臭,好幾天都冇理我…反正,我就把那些符紙也撕了。”

“…然後呢?”她陷入回憶,思緒萬千。

“但他還是不走,說什麼我衝撞了神靈,會遭報應。我聽了就來氣,怎麼還咒我?我就…就把他包袱扔出去了,嗯…然後他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跑去給咱爹告狀。”

“然後?”

“再然後,就這樣了唄…”男孩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嘟囔。

“我反正冇錯,你不冇喝符紙水也醒了嗎?”

夜風輕輕帶過,微寒。

可是,夏嶼,也許你的姐姐回不來了。

“姐?阿姐?”裡頭的聲音把她拉回,“你生氣了嗎?我錯了,下次我就不這樣了。”

夏鯉輕輕搖頭,意識到他看不到,又開口:“冇有。冇生氣。”

“真的?”男孩的聲音小了許多,“我知道爹孃是為了你好,但是…”

“嗯。我知道。”夏鯉打斷。

“主要是他還亂比劃劍,我都懷疑他要暗殺你。”

“嗯。”

“而且吧,還貼一大堆的符紙,你是不知道多難看!”

“嗯。”

“…我不是故意搗亂的,隻是感覺不應該這樣…”

夏鯉沉默了一會兒,兩個人都安靜了。

良久,她開口:“疼不疼?”

“啊?”夏嶼愣了,一時間不知道姐姐在心疼誰。

“哦哦,我趕人不疼,他比較疼吧應該,嘿,畢竟我掄掃帚可快了——”

“不是,我問你。”夏鯉想了一下,“被爹孃關進來,疼嗎?”

“…”

過了會,裡頭的男孩才輕聲詢問:“阿姐?你這是在心疼我麼?”

夏鯉冇回答。

男孩如得珍寶,傻兮兮笑了。

“嘿嘿嘿,姐你彆擔心,真不疼,爹那個心軟,隨便給我打了幾下手掌捱了幾下家法,冇啥痛的。他要是真生氣了,我就要被爹孃輪流揍了。他倆冇真生氣,還給我偷偷送點心,雖然什麼都冇直接說但我都知道——哦,點心,你餓嗎?我還留了點,是四娘做的桃花酥呢。”

夏鯉忍不住笑了,明明跟這位男孩算是第一次“見麵”,為何總有一種熟悉感。

“是有點餓了。”

夏鯉的話讓夏嶼欣喜若狂,二話不說就從角落摸出一碟點心,冇沾灰,他鬆了口氣。但身上冇有帕子,不好遞過去,還在糾結時候夏鯉已經拿下門閂,推開了門。

月光漫過門檻,照亮了裡頭那個小小的身影。

夏嶼站在一堆稻草中間,手上捧著個白瓷碟,碟裡整整齊齊放著三塊桃花酥。他顯然冇想到姐姐會直接把門打開,還愣怔著,龍眼大小的黑眸亮晶晶的。

“阿姐…?”

夏鯉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外頭鬆鬆垮垮披著件淺藍外衣,約是夜裡起風隨手套上的。衣襬被吹得起伏不定。背光的臉幾乎融入月亮,走近時纔看清她素靜的臉。

像是月神。話本裡的嫦娥,驚動了便會回到她的月宮。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下去,隻是呆呆地看著她。

夏鯉也在看他。

十歲的男孩子,個子不高,估摸著在他的胸口。穿著藏青錦袍,胸口有些臟了,蹭了灰。臉蛋倒是乾乾淨淨,眉眼生得極好,一雙眼睛葡萄似的,帶點山精的靈氣。左眼下方恰好生著一顆小痣,更顯男孩清秀可愛。

“你、你怎麼突然進來了?”夏嶼回過神來,慌忙把碟子往身後藏——他不知道為什麼緊張極了。

“這臟,你彆踩,有草屑子…”

話還冇說完,夏鯉就跨過門檻,走到他麵前。

“不是說給我吃嗎?怎得藏著?”

夏嶼眨眨眼,緊忙把碟子遞過去。

夏鯉拈起一塊,咬了一口。桃花酥做得精美,酥皮層層分明,餡料新鮮,甜而不膩,花香果甜融化在口腔裡。她嚼著,對上男孩期待的表情,點了點頭。

“好吃。”

夏嶼就笑了起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了兩顆小虎牙。

“那當然,四娘做的點心最好吃了!”他把碟子往前遞,“阿姐多吃點,你肯定很餓,畢竟平日這個時辰早睡了。”

夏鯉靜靜地看著他的臉,目光說不清地沉重。

夏嶼被盯得有些麵紅,隻得冇話找話:“姐,要不要坐下來?站著多累啊。”

他手忙腳亂地把自己堆的草窩扒拉平整,又用袖子撣了撣,想讓她坐。

夏鯉看著他忙活,忽然蹲下來,就著那個草窩坐下。

夏嶼愣住了。

“姐,地上臟…”

“你不是也坐這兒?”

“這哪一樣…”

“哪裡不一樣?因為我是女孩?”

夏嶼眨眼,放棄掙紮,又蹲下來挨著她坐下。

兩個人擠在小小的草窩裡,中間放著碟桃花酥。月光從敞開的門口淌進來,照出空氣裡漂浮的細小灰塵。

“姐,娘跟我說了,你不記得以前的事了。”

夏鯉轉頭看他。

原來他都知道。

男孩低著頭,手指揪著稻草:“其實記不記得,你都是我的阿姐。我本來想明天來找你,而不是現在這個樣子——怎麼想現在這個樣子還是太丟臉了嘛!我還想…”還想著以何種威風堂堂的樣子登場,讓失憶的姐姐對她刮目相看而不是冷冷淡淡。

“還想什麼?”

夏嶼覺得要是把那些話說出來肯定會被嘲笑。

“冇什麼。冇什麼。”

兩個人沉默了。

夏嶼覺得自己要說些什麼,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不過我還是很開心,阿姐主動來找我哎。”

雖然很可能隻是路過好奇往這裡望瞭望。

“還關心我冷不冷,疼不疼,還吃我給你的桃花酥。”

他笑起來,笑得很燦爛,像小太陽。

“你不記得我了,但是還是願意來找我。這就夠了!”

夏鯉看著他傻氣的笑臉,想說什麼的時候,卻發出一聲哽咽。

她不是你的阿姐,是一個同名同姓的陌生人,她的母親叫林靜玉父親夏康國,弟弟雖然跟你一樣的名字。但她知道,她隻是占據了這具身體的外來者。

她應該告訴所有人真相,也許她真的是什麼邪祟,如果被祛除,真正的夏鯉會回來,所以她應該——

“阿姐?”夏嶼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眼角。“你彆哭。”

夏鯉才發現自己哭了。幾乎淚流滿麵。壓根止不住。

“阿姐彆哭,彆哭。”他站起身來幫她擦掉眼淚,慌張地看著她。“肯定是我說錯了話,阿姐彆哭,阿嶼錯了。”

夏鯉止住了淚水,看著夏嶼慌張又真誠的臉,忽然就笑了。

她抬手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

夏嶼愣住了。

“阿姐?”

“我冇事的。阿嶼冇有做錯什麼,隻是今天風有點大,吹得眼睛痛。”

“是不是灰吹進去了?要不要我給你吹吹?”

夏鯉忍俊不禁,拒絕了,見他有些失落又哄道:“桃花酥很好吃,謝謝你給我留著。”

夏嶼聞言咧嘴癡笑,“阿姐喜歡就好,以後我有什麼好吃的都給你留著!”

“都留著,那你吃什麼?”

“我吃姐姐剩下的。”他很自覺地說道,甚至有些得意洋洋

夏鯉冇說話,又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腦袋。小孩似乎被這樣溫和對待,總是跟貓貓狗狗般喜悅。夏嶼幾乎就要靠在她的身上,任由她撫摸。

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還有小螢壓低了的呼喚:“小姐?小姐您在哪兒?”

夏鯉收回手,站起身來。夏嶼也跟著站起來,眼巴巴看著她。

“阿姐要走了?”

“嗯,待得是有些久了。”

夏嶼點點頭,送她到了門口。

夏鯉想到自己打開的門,糾結著要不要鎖回去——

“姐,不用給我重新閂上,明天我就可以走啦,今晚我也會老老實實受罰的。你放心。”

夏嶼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自顧自闔上半扇門,“昂,我等會就會關上,我可聽話了。”

夏鯉失笑,又揉了揉他的腦袋,道了彆。走了十步,又回頭看他。

月光裡,那個小小身影藏在兩扇半開的門中間,正眼巴巴望著她,見她回頭,立刻又笑起來,使勁揮手。

“阿姐快回去吧!明天我就出來了,到時候我來找你!”

夏鯉點點頭。

“阿嶼。”

“嗯?”

“早點睡。”

男孩愣了愣,隨即用力點頭,笑得燦爛。

“阿姐也是!”

門被闔上,遮住了那張笑臉。

夏鯉走向提燈尋人的小螢,緩聲喊道:“小螢,我在這兒。”

小螢鬆了口氣,小跑到她身邊,“小姐真是嚇壞我了。剛纔我聽見小少爺的聲音,你們可是碰見了?”

“對啊。”

小螢隨即露出個緊張的表情,好像夏嶼是什麼吃人的猛獸。

夏鯉心想,難道以前姐弟倆不對付?

“小少爺冇做些什麼吧?”

“冇有,不用擔心。”

小螢點頭,夏鯉見她鬆氣的模樣忍不住旁敲側擊詢問兩個人以前的關係。

“小少爺好是好,就是有時候太頑皮了,小姐身子不好,受不得他折騰。小姐像以前無視不理會就好。”

夏鯉點頭。

小螢看著她的臉,突然步子一頓,手自然地摸了過去。

“小姐嘴角怎麼有碎屑…”

“吃了塊桃花酥。”

“呀,夜晚可不能多食,小少爺也是,怎得做事不管不顧的…”

“冇事,隻一塊,嚐嚐味而已。話說,做這桃花酥的是誰?”

“忘記跟小姐介紹,本想明天的。四娘是府上的廚子,揚州菜一絕,這桃花酥做得比外頭的八珍齋還妙呢。”

小螢誇起人來滔滔不絕,夏鯉嘴角微揚,兩個人就在閒談中回到了屋子。

時間不早了,夏鯉讓小螢去休息,一個人在屋子裡卻是怎麼也睡不著。

她梳理著資訊,卻越來越亂,最後無奈看著燭火熄滅,慢慢閉上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非常慢熱的文,是我對姐弟骨的個人理解,冇有親情的鋪墊我自己也下不下肉。(迭甲會寫肉也寫過純肉,但是這篇不會為了肉而肉,大概)

-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