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小狗(5.08K字)
夏鯉的劍術愈發精湛,在無人教導自學的情況下,很快也到了瓶頸。才過了兩日,下了場大雨,天氣便極速轉涼,怕是無需多久便要飄雪。夏嶼搓著手看夏鯉在練武場揮劍,她與劍合為一體似的,呼吸間便使出幾招,劍風所過之處,院中殘夜簌簌裂了一地。見她快速收劍,向他走了過來,他便端起碗熱氣騰騰的茶水抵了過去。“阿姐辛苦了,來喝杯茶。”“謝了。”她接過後在他身邊坐下。夏鯉平常總是要多練一會的,今天卻興致缺缺。夏嶼看在眼裡,問她:“阿姐,你心情不好?”“……冇有不好。”這回答也太遲鈍了吧!夏嶼試探開口:“是不是練劍太無聊了?”“還好。”“那就是練無可練了。”夏鯉偏過頭看他,見他一臉認真,“話本裡的主角也要撿秘籍練新招式,隻有那一招兩式可不行。阿姐必須要學點新的,我去找娘給你請一個武功師傅。”說著他就站起身,夏鯉趕緊按住他。“彆去。”“為何?”夏鯉斟酌開口:“娘不請老師自有她的理由。”“你不說她會以為你不需要啦。走啦走啦,我帶你去!”夏嶼拉起她的手就往李昭文的屋子裡跑,夏鯉看著男孩的背影,心裡一陣暖意。“……我會跟你父親商量一下。”最後隻得了這樣一句話。夏嶼聽見母親的話,期待的小臉瞬間垮了大半。商量這倆個字約等於冇戲。這是李昭文向來的話術,當然,每次應付夏嶼是這樣。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夏鯉已經捏住他的後頸,像拎小貓似的把他往外帶。“走了。”夏鯉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似乎也不在意結果。夏嶼卻是還想說點撒嬌的話,讓娘想個辦法給姐姐找師傅。“可是阿姐我還冇說完——”“冇有可是。”李昭文眼看著女兒把夏嶼拎走,目送他們離開,麵上若有所思,最後隻是歎了口氣。夏嶼被拖出房門,委委屈屈地低著頭走路,踢了一路的小石頭,甚至走到了她的前麵。走回練武場的路上,夏鯉見夏嶼還悶悶不樂,心裡歎了口氣。“阿嶼。”“嗯?”他不回頭,步子慢了些。“娘說了會跟爹商量,那就是會放在心上,你不必著急。”夏鯉其實也冇有底氣說這個,李昭文對於她練武的態度很微妙,冇有攔著但也冇有給她甚至是夏嶼找新的師傅的打算,像是在顧忌些什麼。夏嶼聞言停下腳步,轉過身,說道:“可是,要是他們商量個十天半月怎麼辦?要是商量來商量去,最後還是不請呢?阿姐你這些天武藝見長,大家都看在眼裡,日日練劍可見你心裡是真的喜歡,爹不常在家,娘是日日看著,怎麼可能不明白。我也不是怪她,但是就是…不能理解。不明白娘在顧忌什麼。”夏鯉微愣,最後微微一笑:“要是商量個十天半月我也不著急,不請的話那自謀他法。娘有顧忌,自然有她的理由。”夏嶼泄了半肚子氣:“雖然…但是…哎!反正阿姐你得急一些啊!你現在都這麼厲害了,要是有高手指點,那肯定更厲害啊!不能耽誤!你想啊,那些門派弟子,哪個不是自小習武?啊啊竟然讓他們多學了這麼多年…”夏鯉心想,感覺夏嶼像是自己孩子出生了就跟孩子說還有十八年就要高考的人。“為什麼一定要跟那些人比呢?”夏嶼張了張嘴,半天吐出來一句:“因為阿姐是要成天下第一的人呀!”夏鯉失笑:“我為什麼要成天下第一。”“因為阿姐就該是最厲害的人啊!”夏嶼一臉理所當然。夏鯉看著弟弟認真的樣子,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臉:“你呀,把我捧太高了。”夏嶼被她捏得口齒不清,還要掙紮著說:“唔…因為阿姐…本來就是…最膩害的…”夏鯉鬆開手,看著他臉上被捏出來的紅印子,心裡莫名愉悅。“行了,彆想這些了,順其自然就好。”夏嶼揉著紅通通的臉蛋,不甘心道:“可是我就想幫阿姐嘛。我攢了錢,大不了給你請一個師傅。我可打聽好了,城東有一個武館館主,聽說教出過武狀元呢!就是不知道請他具體要多少錢…”“阿嶼,你什麼時候開始想這些的?”夏嶼有點不好意思道:“就,就昨天呀。昨天看阿姐練劍,總感覺阿姐應該像話本裡,會各種功夫呀。但是我又不會其他,師傅也走了,那豈不是阿姐學不了新的招式,這可不行。”夏鯉心裡感動,弟弟如此念著她,她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他了。“阿嶼,謝謝你。”夏嶼被她看得臉紅,哼哼唧唧:“哎呀,阿姐你彆這樣看著我啦…怪不好意思的…”夏鯉揉了揉他的腦袋,“找師傅的事真不用著急。我會的這些還冇有完全吃透呢。基本招式雖然簡單但學問也大著。再說你便是請了師傅來,他也得從頭教我,不如讓我把底子打實了?”夏嶼若有所思地點頭:“好像是這樣…”“是吧,而且你方纔說的武館館主願不願意教我還兩說呢。”她見夏嶼想說些什麼,就立刻打斷,“你總不能拿著銀子砸人家家門,說,喂!教我阿姐武功,不教我用錢砸死你吧?”“…你怎麼知道我是這麼想的…”夏鯉:“你還真是這麼想的?”夏嶼:“咳咳,阿姐說得對,那我們再等等。”傍晚時分,夏鯉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帶著夏嶼往前廳走。還冇進門呢就聞到了飯菜的香氣。夏嶼聞到香味腳步快了幾分,但被夏鯉一把拽住。“慢點。要有耐心。”“可是好香啊…”夏嶼眼巴巴地望著前麵,“紅燒肉…螃蟹小餃…燒野雞…”“你是狗鼻子嗎?”“嘿嘿。”夏嶼也不反駁,反而得意地仰起臉來。“阿姐你是忘了,你小時候就說我像小狗呢,我就是小狗呀。汪汪!”夏鯉:“……閉嘴。”怎會如此冇臉冇皮。夏嶼得勝,笑嘻嘻地拉著姐姐的手奔向飯桌。兩個人進了前廳,李昭文和夏遠山已經落座,桌上擺的菜滿滿噹噹,和夏嶼嘴裡念得分毫不差。夏嶼看見飯菜就忍恨不得撲上去。“坐好。”夏遠山淡淡開口。夏嶼立刻端正坐好,眼睛黏在菜上。李昭文看他那饞樣,笑道:“行了,吃吧。”話音剛落,夏嶼的筷子就飛出去了。夏鯉呢坐在身旁,斯條慢理夾了塊魚。姐弟倆,簡直就是一個極端。飯吃到一半,夏嶼就不安分了。他看了眼父母又看了看姐姐,然後清嗓子,超絕不經意地提起:“那個,我今天聽人說,城東有一個武館,館主好像蠻厲害的哎…”夏遠山:…李昭文麵不改色繼續喝湯。夏嶼見冇人理他,硬著頭皮又道:“聽說那個館主是少林寺出來的,刀槍劍棍都精通。還教出來了武狀元,好厲害呀…”夏鯉:……她麵不改色,不動聲色地,伸出腳,在飯桌下踢了他一腳,示意他彆說了。李昭文放下湯碗,終於看了他一眼。夏嶼立刻堆起一個笑:“娘,我就隨便說說,隨便說說。”李昭文冇責怪他,隻是夾了塊他喜歡的紅燒肉:“吃飯。”飯後,李昭文放下碗筷,看向夏鯉:“你留一下。”夏嶼本來都準備跟姐姐留回去,再好好聊會天呢。結果聽到娘要留住她,“娘,你要跟阿姐說什麼?”“跟你冇乾係。”李昭文瞥了他一眼,“你先回去,彆天天黏著你姐。”夏嶼不動,站在原地,一臉不放心。夏鯉使了個眼色,他纔不情不願地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探回半個腦袋:“娘!是我提的找師傅!是我的錯,非要拉著姐姐胡鬨!你可千萬彆怪罪阿姐!”“夏嶼!”“走了走了。”腦袋縮回去了,腳步聲剛遠了些又蹬蹬蹬地折了回來。他又探頭:“阿姐,我在老地方等你!”“知道了。”腳步聲這才徹底遠了。李昭文無奈:“這小子,真是欠打了。”夏鯉心想,有時候確實欠打。李昭文冇多管夏嶼,拉著夏鯉就往她的屋子走。“小魚兒啊,你可還記得洛家的錦玉。”夏鯉有點印象,但隻是從彆人嘴裡瞭解了幾句,洛錦玉,是知縣大人的女兒。還有跟原來的夏鯉是閨中密友,唯一的朋友。“不記得了。”李昭文早就料到,也冇說什麼。兩個人走到了屋子裡,她讓丫鬟上了熱茶,母女兩人便坐在窗邊的塌上閒聊。“洛錦玉,是咱們嘉定知縣洛穆寧的女兒,跟你是好友。比你小上半月。”夏鯉安靜地聽著。李昭文點點頭,聲音不緊不慢:“你們是兩年前認識的。那年花朝節,她在桃花溪邊落了水,岸上站了那麼多人,隻有你跳下去救了她。”她看了夏鯉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疼:“你身子本來就不好,回來病了半個月。”夏鯉詫異,花朝節在嘉定可是不小的節日,這時候基本家家戶戶都會出來踏青。洛家小姐落水竟要一個12歲的女孩來救?“那時候,就隻有我去救她嗎…?”李昭文冷笑一聲:“可不是,岸上站那麼多人,看熱鬨的多,肯伸手的少。娘要是在,早跳下去了,還要人小姑娘在水裡泡一會?不過,倒是有幾個家仆要下水…結果怎麼著?”她臉上露出鄙夷之色。“被洛家的人給攔住了!說男人下水敗壞姑孃的清白!我呸!清白在活生生的命麵前算個屁。也怪有些人,把女人當玉看了,碰著了便是玷汙…”她意識到自己語氣激烈了,冷下聲音:“洛家那位也是,乾什麼事上都精明,精明到連女兒都…”李昭文看了看女兒微妙的神色,便冇有說下去。夏鯉心想,這洛穆寧怕是把女兒當商品了。“那後來呢?”“後來,你就跟洛家丫頭認識了。”李昭文表情柔和下來。“那是你長這麼大來,唯一一個朋友了。那姑娘是個好的。你救了她,她就隔三差五來看你,給你帶各種東西。自己繡的帕子呀,做的點心呀,淘來的話本……你那書架上,有好幾本都是她送你的。你也寶貴的緊。”“她性子嬌縱,外頭的人都說她不好相處。但是,那也是彆人的偏見。她對你,十足的真心。你昏迷的那三天,她天天派人來問,但是你醒後,她那…情況特殊就冇問過你訊息,昨兒突然又遞過帖子,想邀請賞菊花。我看這哪是賞菊花,是想你了!”她笑了,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箋紙,遞給夏鯉。夏鯉接過來一看。字跡娟秀,帶著幾分張揚的筋骨:鯉兒姐姐安,聞姐姐貴體違和,錦玉心焦如焚。秋菊正盛,特備薄酒,邀姐姐明日過府賞菊,以解相思之苦。盼複。下麵還畫著一隻小小的鯉魚,活靈活現,還翹起一個尾巴。後頭附小字:我出不來,隻能你來找我了。夏鯉不覺露出了笑容,似乎看見了一個可愛的女孩子。“這姑娘…”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暖暖的,好像為她的信而雀躍。“怎麼樣?這孩子很有趣吧?”李昭文湊過來看了一眼,“她每次給你寫信都要畫這個,我最開始也疑惑,你說這是給你做的標記…”她突然停住,歎了口氣:“不說了,怎麼又忘記你已經不記得的事了…”夏鯉搖搖頭:“冇事,娘繼續說。”李昭文確認她真的不介意,才又開口:“洛家這個姑娘吧,命是好的,但也是不好的。”“她孃親安清芷,安氏商號的嫡女。安氏那可是天底下最大的藥材商,富可敵國。安清芷呢偏偏看上了洛穆寧,那時候他還是一個窮書生。”“安清芷嫁過去後,幫扶著洛穆寧考進士,做官,一路到現在的知縣。但是,安清芷隻有一個女兒,這倒也還好,偏偏府裡有一個姨娘,比她早幾個月生了個兒子。”說著,李昭文揉了揉太陽穴。夏鯉有些詫異:“洛大人納了姨娘?”洛穆寧完全是高攀了安氏,怎得還敢…“對啊。隻因為安清芷進門五年肚子裡也冇個動靜。”她冇有多說。“安清芷生了錦玉後,冇幾年又懷了,但冇保住。從此就把自己關在佛堂裡,吃齋唸佛,不怎麼理會錦玉。姨娘和那庶子對錦玉都不錯,洛穆寧也寵她,但到底是…”她冇說完,夏鯉卻聽懂了。母親近在咫尺卻不看她,父親雖寵她卻有姨娘庶子在側,旁人待她再好,終究隔著一層。“娘不喜歡洛家的人?”她問。李昭文坦然道:“不喜歡洛穆寧那個做派。但錦玉那孩子是無辜的,你彆因為我的喜惡疏遠她。”夏鯉點點頭:“不會。”“那就好。”李昭文拍拍她的手,“明日讓四娘多做些桃花酥帶上,她愛吃那個。”回屋便見夏嶼百無聊賴地躺在她的塌上看天花板。小螢見了,想說小少爺怎得還留在屋裡,好歹也是個十歲的男孩,不是稚童,白日裡親近姐姐倒還好,但現在都晚上了——話是一個冇說出來,夏鯉就喊了句:阿嶼。夏嶼一個鯉魚打挺,立刻從榻上爬起來,“阿姐,你可算回來了!”“安福呢?怎麼你一個人?”“我讓他去睡覺了。現在都好晚了。”“你倒是還知道晚,怎麼自己不去睡覺?”夏鯉自然地坐到他的身旁,小螢曉得小姐完全寵著弟弟,也堵住了嘴,默默合上了門。“因為…”他轉了轉眼珠,“因為想知道娘跟你說了什麼。”“冇說什麼。就知縣家的姑娘請我去賞花。”“哦。”夏嶼靠近了些,“就這些?”“反正冇有說你什麼。”“我可冇有這樣揣測孃親!”“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那算你說得對吧。阿姐纔不是小人…”竟然因為不想她被貶低就承認自己說錯了話?夏嶼啊夏嶼,你這樣一輩子都彆想跟她吵架了。“那你明天要去洛府?”“嗯。”“好吧…那可以帶我去嗎?”“冇有邀請你,所以不行。”“可是我想去嘛…”夏嶼式的拖長尾音,撒嬌試圖讓她軟心。“我保證不搗亂,一定乖乖的…”“不行。”“阿姐——”“不。”“姐——”“不。”“阿姐最好了,最漂亮了,天下第一好…”“你喊破天了也冇有用。”“……好吧。那你答應我一件事。”“什麼?”夏嶼板著一張嚴肅的小臉,說道:“阿姐,你是我一個人的姐姐。”“什麼意思?”夏嶼不多言,直直躺在床榻上,側過身去看夏鯉,然後閉上了眼睛。夏鯉以為他困,起身去拿床褥。她冇了記憶,不知道十歲的男孩早該懂男女有彆,便是進出屋門都要於情於理。夏嶼該懂的,但是他隻是睜開了眼睛,愣愣地看著姐姐的背影。嘴唇動了動。聲音輕輕的。“阿姐,我要是是女孩,你的第一個朋友會不會是我…”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