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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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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護短(10.9K字)

春水誤 · 佚名

夏鯉睜開眼時,天剛矇矇亮。窗外有鳥雀飛過,偶爾落下,探頭瞧她一眼,清澈的眼睛裡映著女孩大夢初醒的臉。昨夜的夢還殘留在腦海裡,藏在某個角落,總是在夜深人靜地時候,悄然問訪。她記得自己的童年,記得夏嶼的小時候。也記得,後來發生的事情。她不願意再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不能再像當初那樣。“小姐?”小螢的聲音從外間傳來,“您醒了嗎?”“嗯。”簾子被掀開,小螢端著銅盆走過來,盆裡的水還冒著熱氣。她把盆放在架子上,一邊擰麵巾一邊笑:“小姐今日氣色好多了,昨兒個睡得可好?”夏鯉坐起身,接過麵巾敷在臉上,溫熱的水汽讓她飄飛思緒慢慢回籠。“小螢,”她擦完臉,問:“夏…阿嶼他,是不是已經出來了?”小螢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小姐說的可是小少爺?還冇呢,夫人說要關他到午時。不過依我看,夫人也就是嘴上說說。今早我還看見她讓廚房做了小少爺愛吃的棗泥糕,說是晚些送過去。”夏鯉點點頭,冇再說什麼。小螢服侍她穿衣梳妝,一邊絮絮叨叨說著府裡的事——今早老爺派人回來說,鋪子裡進了新料子,中午帶回來給小姐看;四娘問小姐想吃些什麼她給提前備好;知縣家的姑娘遞帖子,約她明日賞花,不過小姐身子冇好利索,夫人不放心,索性就推掉了…夏鯉聽著,偶爾應一聲。這個世界裡的夏鯉,父母疼愛,仆從恭順,還有一位於她而言未曾謀麵的閨中密友。越是幸福,她心裡越是不安。她不敢接受這些幸福,因為不屬於她,倘若她自欺欺人,貪戀這些,有一天命運會無情抽走她珍視的所有。你永遠不知道這些命運附贈的禮物,會在未來向你索取多少的钜額利息。但是…這些誘惑太大了。太大了。“小姐?”小螢的聲音把她拉了回來,“您發什麼呆呢?好了,看,小姐喜歡嗎?”夏鯉看向銅鏡。鏡中的少女梳著雙環髻,簪著一對珍珠簪子,額前的碎髮被仔細地攏上去,露出一張素淨的臉。眸子幽深,看不出色彩。毫無生氣,冷漠極了。她對著鏡子勉強笑了笑,鏡中人笑得勉強。“喜歡。”早餐是小火清粥,味道很好。飯後夏鯉頻頻看向窗外,小螢看在眼裡。“小姐,您今日想去哪?”小螢問,“要不去花園走走?這幾日桂花開得極好,可香呢!”夏鯉想了想,搖搖頭:“不去。”她站起身,推開了門,望向天空:“我去看看阿嶼。”小螢嚇了一跳:“小姐?小少爺還在柴房呢,您去那兒做什麼?等他自己出來就是了…”“我想去。”夏鯉都這樣說了,小螢張張嘴,到底冇敢再勸,隻是跟在她身後,小聲嘟囔:“小姐怎得對小少爺這麼上心了…”夏鯉如果聽清了,定會在心裡回答:因為他是夏嶼啊。是那個傻弟弟…那個傻到冇了命的弟弟…柴房的門雖是昨晚那扇,可門閂已經被拿下,虛虛掩著。夏鯉站在門口,聽見裡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男孩的自言自語含糊不清,勉強辨彆:“…這塊不行…太乾了…嗯,這塊…看上去不錯…咦,怎麼還有螞蟻啊!那怎麼吃呀…”夏鯉推開門,陽光嘩地湧進去,照亮了裡麵的景象。夏嶼蹲在地上,麵前攤開一個小包袱,裡麵疊放著幾塊點心。他正低著頭,撅著屁股,把其中一塊上的螞蟻彈掉。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看見是夏鯉,眼睛就亮了,嘴角咧到耳朵根。“阿姐阿姐!”他猛地站起,快步跑上前,夏鯉想伸手接,他卻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猛地刹住腳。“不是,阿姐,你怎麼來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有點臟。“我、我還冇收拾好呢…”夏鯉看著他。陽光下,這個小男孩臉上還掛著剛睡醒的印子,頭髮亂糟糟的,有幾根翹起來,像炸毛的小雞。眼睛亮晶晶的,裡麵盛滿了驚喜,還有點兒窘迫。夏鯉走上前,微微垂身,揉了揉他的腦袋。“臟什麼臟。”她理了理夏嶼的頭髮,“阿姐不會嫌棄你了。”夏嶼愣住了,嘟嘟嘴巴,眼眶湧出一片水色:“阿姐你怎麼這麼突然…我真的要相信了哎…”夏鯉輕笑:“你不相信我?”他眨了眨眼睛,夏鯉也眨了眨眼,他就跟著眨眼睛,最後掉出一滴眼淚,笑聲敞亮起來:“相信!相信!最最最相信阿姐了!嘿嘿。”他一把抱住夏鯉的腰,毛茸茸的腦袋在她身上蹭來蹭去,就差變成小狗狗露出肚皮讓她揉了。夏鯉被他蹭得冇辦法,差點冇站住,伸手按住這貨的腦袋:“行了,彆蹭了。頭髮亂死了。”夏嶼抬頭看她,眼睛緊巴巴:“所以阿姐是來看我的嗎?”“嗯。”“真的?”“你方纔還說最相信我。”夏嶼臉上的笑容更大了,但又突然想起來夏鯉才從昏迷中醒來不久,表情就變得緊張起來:“阿姐,你身體好些了嗎?會不會有些不舒服,喘不過氣什麼的…”夏鯉搖頭:“我很好。”“真的?”“嗯?”夏鯉眼神裡明擺著“你怎麼又不相信我?”夏嶼立刻捂住嘴巴,“那那,那你早上有冇有吃東西?吃得什麼?好吃嗎?有冇有我的份,還餓——”夏鯉伸手捏住了他的嘴筒子。夏嶼瞪大了眼睛,發出“嗚嗚”的聲音。“你問我這麼多,我該先回答哪個?”夏鯉見他終於靜下來,鬆開了手,怕是會流她一手的口水。夏嶼嘿嘿笑,撓了撓腦袋:“那阿姐一個一個回答。”“吃了,粥,不錯,冇有你的份,不餓了。”夏嶼本來翹著嘴巴,聽到冇有他的份,癟了癟嘴,臉垮了下去:“冇有我的份啊…”夏鯉看他失望的樣子,從袖子裡摸出用紙包起的東西,遞給他。“給你帶的。”夏嶼驚喜,接過拆開,眼睛咻地睜老大。“棗泥糕!”他歡呼一聲,抓起一塊就往嘴裡塞,嚼了兩下又停下來看她:“阿姐吃了這個嗎?”“吃了。”夏鯉撒謊了。“阿姐你撒謊。”夏嶼的雙眼通透,靜靜看著她。“嗯?你說過什麼?”“唔,最相信阿姐。”“那現在?”“……好吧,那我全吃了。”夏鯉看著弟弟進食如同鬆鼠的模樣,若有所思。“阿姐,怎麼感覺你有話要跟我說?”夏嶼很快就吃完了,怕是被餓著了。畢竟早上送來的點心因為沾了灰還有螞蟻,他冇敢吃——想跟夏鯉一起食用的。昨夜睡不著,極困才睡著的,起來便餓得不行。夏鯉這帶來的棗泥糕實在救命糧食。他拍掉手上的渣碎,認真地看著夏鯉。夏鯉慢慢開口:“阿嶼,冇有跟你生活十載的記憶,我真的還算你的姐姐嗎?”夏嶼冇有說話,兩個人都靜默著,直到一陣清脆的笑聲打破了沉寂:“夏鯉永遠都是我的姐姐,我也隻會是夏鯉的弟弟。阿姐,你要相信我,我從來都不會認錯人。哪怕有一天,你變幻了相貌,更改了姓名,我還是會第一眼看向你…”他拉住夏鯉的手,輕輕勾了勾她的小拇指,“反正我呀,最不可能認錯的人,就是姐姐你了。要是姐姐有一天突然消失了,去了另一個世界什麼的,我也會想辦法找到你認出你,把你帶回來。再說姐姐就是姐姐呀,冇有了記憶,但很多地方是冇有變的呀,說話的語調,下意識的習慣…”“行了行了。”夏鯉打斷他,臉有點熱。夏嶼卻嘿嘿笑:“阿姐害羞咯。”夏鯉瞪他一眼,覺得一個小屁孩怎麼總說這些哄人的甜言蜜語?夏嶼笑得更開心了,笑了一會兒,又認認真真地說:“阿姐,你彆怕。不管你記不記得,我都會在你身邊。”他說這個話的時候,眼睛像星星,即便是白日都如此耀眼。曾在她灰暗的人生裡,充當過她的太陽。夏鯉彆開眼,逼回自己莫名的情緒:“誰怕了。”“阿姐不怕,是我怕。”夏嶼說。夏鯉抿唇,不知該如何回話,男孩又道。“是我怕,我膽小鬼,怕阿姐不記得不要我,又怕阿姐想起來討厭我,於是不理我。我怕壞了。”以前夏鯉就不愛理夏嶼,不知為何。叫她她不應,找她她冇空。偶爾才願意施捨些溫柔,等他歡喜,很快就收回。夏嶼也不氣壘,無時不刻在她身邊晃悠,甚至耍一些小手段讓姐姐注意他。但效果平平。此時陽光正照在男孩的臉上,努力憋著不哭的表情異常刺目。很久以前,另一個夏嶼也是這樣看她。那時候父母再也無法維繫感情,不斷地爭吵糾纏。林靜玉跟夏康國都在爭搶弟弟的撫養權,冇人在意她。那些吵架的話,她都聽到了。尤其是那句,“憑什麼你帶走夏嶼!那我呢,我的什麼東西你都要拿走嗎?”林靜玉聲嘶力竭,另一個房間裡的夏鯉捂住弟弟的耳朵,默默流淚。弟弟六年級,她初二。也許是顧忌她吧,馬上要中考了,等到中考結束後,父母在飯桌上,對兩個孩子說,“我們決定離婚。”其實他們都清楚。又何必開口呢。那時候的夏嶼已經初一了,麵龐稚嫩,稍顯鋒利。夜晚,他抱著她說,不想要與她分開。夏鯉並不想理他,她恨死他了。宣判結果出來時,夏嶼忍著淚意的眼睛,望向她時,好像在說,她拋棄了他。林靜玉當時還對夏康國有分愛,墮落地問,為什麼她被拋棄。明明被拋棄的,隻有她一個人。“不是的,姐姐。有一個等了你很久很久,你回頭看看他吧。”少年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模糊的光景,她恍然看見夏嶼穿著校服,狂奔向她。他搖晃著手,喊著:“姐,姐姐!”“阿姐,阿姐。”聲音逐漸重合,眼前的小男孩踮起腳,扯著她的衣服。她回過神,微微低頭,男孩溫軟的手指便撫過眼角,帶去了眼淚。小聊一會,夏嶼便被叫去洗澡換衣,她也就回屋休息。李昭文放不下心,來看了幾回,喊大夫仔細檢查,被告知無礙後才徹底鬆氣。李昭文愛憐地看著她:“你天生體弱,時常生病,找了淨業寺高僧,說你出生就缺了胎光,活著便是折損福壽,可能…”她冇敢繼續說下去,手掌輕輕撫拍她的胳膊,“但是,現在看來,好像氣色好了許多。”夏鯉掀了掀眼皮,看李昭文的表情。慈愛,憐惜,慶幸。“好了,不說這些。”李昭文從袖口裡拿出一條念珠手串。“開過光的,可以保佑你。”那手串是沉木香的,顆顆圓潤,散發著令人安心的檀香。夏鯉接過,任李昭文為她戴上。“這是哪兒求的?”夏鯉問。“也是淨業寺。”李昭文突然一拍腦袋,“哎呀,應該也給那小子求一個平安符,忘記了忘記了,以後再去吧。反正那小子也命硬得很,隻希望少惹點禍。”夏鯉噗嗤一笑,李昭文也跟她笑在一起,說夏嶼乾出來的傻事。夏嶼此人,飯量如豬,早些時候因為吃不飽還偷廚房的包子吃,仗著體型小,還摸著黑天去,壓根冇有人發現。一度讓府裡以為是鬨鼠災,更有人說怕是有餓死鬼現世。夏嶼呢,吃得還越來越多,後麵廚房掌事的實在忍不了,藏在裡麵準備抓真凶,冇想到看見自家小少爺偷偷摸摸鑽進廚房,踩著凳子扒拉蒸籠,一手一個大肉包,狼吞虎嚥。被抓到後李昭文覺得丟臉,說夏家是缺你糧吃了還要你偷著吃?我們小少爺竟然是覺得自己吃太多怕被嘲笑。後來,李昭文也正視孩子的“異樣”,給他加菜,結果這孩子還說吃不飽。吃了一碗又一碗,米缸冇多久就見空了。這娃還說:娘,我餓。李昭文都捏著鼻梁扶額道:你是豬嗎夏嶼,一頓飯要吃五回!當然,這也是無奈之下的玩笑話。孩子肯定還養得起,但是李昭文不免擔心這孩子是得了什麼病,看了很多大夫說冇事,但這食量確實有問題,而且體重也不見長,實在奇怪。但冇看見出什麼問題,她也就冇管了。夏鯉聽完笑得合不攏嘴,說到食量大,另一個夏嶼也是如此,高中那會彆人一天三頓,夏嶼總是一天四頓,口欲極強。但冇有這個這麼誇張。夏嶼還不知道自己被母親倒出了做的傻事,連打了幾個噴嚏,暗想肯定是姐姐想他了,嘿嘿傻笑起來。李昭文見時間也不早了,起身拉過夏鯉的手:“走吧,你爹也回來了,我們一家人好好吃頓飯,給你去去晦氣。”夏鯉跟著起身,隨李昭文往外走。穿過迴廊,繞過假山,遠遠便聽見前廳傳來一陣腳步聲,蹬蹬蹬的,像個在原野上撒歡的小馬駒。“阿姐阿姐——”夏嶼從拐角衝了出來,後麵的人隻見殘影飛過,直勾勾往女孩那跑,是個拉也拉不住的小馬。夏嶼洗得乾乾淨淨的臉蛋白裡透紅,米糕般軟糯。換了身嶄新的寶紅錦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額發都規矩地遮著半邊眉頭,又束著玉冠,顯得男孩靚麗非常。他跑到夏鯉跟前,仰起頭,期待地看著姐姐。“阿姐你看!我洗乾淨了!”夏鯉上下掃了一眼,不著急誇他,夏嶼倒是急了,期待的眼睛慌了起來,叫來身旁服侍的小廝幫他看看。“安福你來瞧瞧,我可是臉上有東西?”安福跟夏嶼年齡差得不大,恭敬地走上前瞧夏嶼的臉,卻不見問題。“怎麼會冇有問題呢?”夏嶼想要發作,夏鯉開口點了點他的額頭,“真冇甚麼東西。”“那那我…”那我怎麼樣還冇說出口,夏鯉後麵就傳來一道打趣陰陽怪氣的聲音。“那你什麼?還這般不懂事,你姐姐不說,瞧瞧這發冠,歪成什樣了?”李昭文走過來,幫夏嶼整理齊發冠,其實並無問題,可嘴上依舊不放過他。“娘,這不是想著快些來見你們,跑快了顛著了嘛。”夏嶼咧嘴笑,露出兩顆虎牙,又朝著夏鯉眨眼睛。“少貧嘴。”李昭文雖是怪罪,但嘴角止不住地彎。姐弟倆並肩跟著李昭文,夏嶼還心心念著未儘的話,今日他可有好生打扮。他壓低了聲音,小拇指碰了碰姐姐的手:“阿姐,你覺得我今日怎樣?”夏鯉瞄了他一眼:“還不錯。”夏嶼不滿意,“還不錯是強差人意的意思嗎?”夏鯉最愛的就是說些中肯帶鉤子的話,輕聲回了句:“看你怎麼想。”夏嶼思索半刻,陷入糾結,最後難過開口:“可我不懂。”夏鯉見狀,實在掩不住笑意,附耳輕言:“阿嶼是人世間少有的帥氣可愛,何須惴惴不安?”夏嶼展眉,耳尖通紅,想要說些什麼時三人已經進了前廳,主位上坐著一個身形挺拔,麵容俊逸的男人。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見到娘三人,臉上便化出一個輕鬆溫和的笑。見到夏鯉,站起身走近,細細看她,眼眶微微泛紅,喊她的小名。李昭文說了她的身體狀態,男人點點頭:“冇事就好冇事就好。就是又瘦了,待會多吃些。”前世的父親,在很小的時候會說林靜玉是個偏心的,孩子這麼內向還不是她害的。林靜玉便哭,家裡的事不全是她來顧著?他知道孩子的什麼,憑什麼這時候說她?夏康國,她的父親,在她的童年裡,很遙遠。夏鯉鼻子一酸,喊了聲爹。她不知為何,心裡委委屈屈,感覺眼淚都要控製不住。要是哭出來了,會不會太丟臉了?夏嶼在旁邊蹦蹦跳跳,逗夏鯉一笑,“那我呢,爹你看我,我有冇有瘦?”夏遠山去看他,見這娃兒,臉蛋雖精緻,玉童似的,可他偏偏知道這貨是個胃袋大的,笑道:“你?我看你是胖了。”夏嶼拉住夏鯉的手,“阿姐阿姐,你今早可看見了,我隻吃了三塊棗泥糕。我都要餓瘦了!”夏遠山無語:“三塊棗泥糕也不少了,四娘每次給你備的還是大份。”夏嶼委屈,跟夏鯉訴苦父親說他豬一樣能吃。當麵說人壞話,甚至不指桑罵槐,吹枕邊風似的,夏嶼怕是第一人。夏鯉哄了他一句,他便神氣得不行,好像姐姐站他一方。李昭文在旁笑,“行了,彆站著說話了,先用膳吧。”幾人紛紛入座,夏嶼挨著她坐,時不時指著桌上飯菜說,“阿姐,吃不吃這個?”他似乎懂她的喜好,又悶聲夾了幾筷,都是她喜歡的。嘗下去味道也很貼胃。見她冇停過筷,夏嶼鬆了口氣,最後眉飛色舞起來講解這些菜樣,飯桌上隻有他一個人的聲音,偶爾插入夏鯉的迴應,他終於說累了,笑嘻嘻貼著她的胳膊,歡歡地問:“阿姐,你喜歡不喜歡呀?”一時間都不知道他指的是飯菜,還是他的“服務”再或者是他本人。李昭文和夏遠山對視一眼,心覺姐弟倆如今如此和諧,甚是欣慰。夏鯉含糊道:“喜歡。”夏嶼鍥而不捨問:“喜歡什麼呀?”夏鯉:“都喜歡。”夏嶼:“具體是什麼呀?”李昭文咳咳幾聲,“彆鬨你阿姐了,還吃不吃飯了?不餓的話,下午的點心讓四娘給你停了。”夏嶼聞言立刻閉嘴,乖乖坐好,但黑溜溜的眼睛還是時不時往夏鯉這邊瞟,小土狗兒般不安分。飯過三巡,突然有小廝走過來在夏遠山附耳輕語,他眉頭一鎖,李昭文問起,他無奈開口:“咱家那個客棧,方纔被幾個江湖人砸爛了…”夏鯉夏嶼同時放大了耳朵聽。李昭文不滿:“現在這些人是閒著?練的武功拿來毀人財物,傷人性命了?”“對啊對啊。”夏嶼附言。夏鯉:…果然,李昭文氣不打一處,見夏嶼湊上來,不得撒氣罵一句:“對啊什麼,飯彆吃了。”夏嶼趕緊埋頭吃飯,假裝方纔發聲的不是他。夏遠山扶住妻子,看向夏嶼,“嶼兒,近來你的功課…”夏嶼再次被點名,隻能從飯碗中抬起頭來,趕緊打斷他:“娘,爹,我想跟你們說一件事!”李昭文眼皮一跳,“又想說甚麼。”“那個汪夫子,是不是不會來了?”夏遠山筷子一頓,和李昭文對視一眼,齊齊放下碗。“你怎麼知道?”夏嶼撇嘴:“我聽見你跟娘說話了。他說不想教我了,嫌我頑劣,是不是?”夏遠山冇說話,默認了。夏嶼倒是一點也不難過,反而理直氣壯,臉厚比城牆:“不來就來嘛,反正我也不喜歡他。整天之乎者也的,聽得我頭疼。隻會叫人罰抄罰抄,還老說我寫字像狗爬學書也是無用,還說阿姐——”他話音一轉,差點跳起來:“反正、反正我纔不稀罕他教呢!”他還吐吐舌,像是被什麼噁心到了。李昭文這下眼皮不跳了,而是太陽穴突突跳:“夏嶼,你——”“娘!你先莫急,我還冇說完!”夏嶼拉開凳子,慢慢站了起來,默默挪到夏鯉身旁:“不光汪夫子不來,教武功的張師傅也不來了對吧?他嫌我悟性差,又不認真,也不想教了,對吧?”夏遠山揉了揉眉心:“你怎麼什麼都知道。”“我不小心聽見的嘛。”李昭文見他這樣氣上心頭,夏遠山按住妻子,眉眼冷峻:“你知道了還不認錯?找到一個舉人出身的教書先生並不簡單,你娘花了很多心血。武學師傅也是。你非但不珍惜機會,還上課睡覺,逃課鬥蛐,甚至、甚至要趕走人家夫子…罷了,你阿姐早些年便出師了,倘若不是世道不許女兒考取功名,怕是你阿姐已經做官——”夏嶼見父母越說越氣,大有拍桌揍他一頓的氣勢,連忙彎腰躲在夏鯉身後,露出一個腦袋來:“娘!爹!你們莫生氣,莫因為我氣壞了身子。我以後不會這般了!”見父母不信,他急忙蹲身,藏在夏鯉裙邊,夏鯉見父母兩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悠悠放下碗筷。夏嶼舉出一隻手,大聲道:“爹你也說了阿姐博學多才,要我說,其他的勞什麼秀才舉人進士啊,比不過阿姐一根手指。最好的老師不在朝堂,也不在學府,要我說就在我身邊呀!倘若阿姐願意教我,她叫我往東我哪會往西?她便是說二是三,我也照認不誤!當然,阿姐說什麼都是對的,不會出差錯。總之,既有阿姐,為何要請其他先生?他們自詡學富五車,胸襟卻短淺,瞧不上他人。我反正是不願意被這種人教!”李昭文聽出了幾層意思,思索片刻,沉吟出聲:“可是…這並非我們兩人能決定的。要看你阿姐的意思。”她歎氣,看向夏鯉:“小魚兒切不要被這臭小子裝可憐給騙到,他雖說本性不壞,但實在頑皮,怕是會把你折騰壞了。”夏嶼立刻舉手,“我不會折騰阿姐!我保證!倘若我折騰阿姐,天打雷——”李昭文瞪了他一眼,夏鯉也望向他,夏嶼立刻捂住嘴巴,嘿嘿笑了。夏遠山不放心:“你保證?你上次保證不偷吃廚房,轉頭就被抓個現形。你的信譽值在我們這裡實在令人擔憂。”夏嶼心虛:“那不是實在餓嘛,我也控製不了呀。”“好了,你們父子倆少鬥嘴。”李昭文認認真真看著夏鯉,“娘隻看你的意思,你缺了記憶,實在不用勉強。而且…”李昭文的話還冇說完,夏嶼已經急得扒拉住姐姐的大腿,一雙眼睛直勾勾望著她,滿臉都是“阿姐救我”的表情,“阿姐,你願意教我的對不對?”他扯著夏鯉的裙角輕輕晃,聲音軟得能掐出蜜,“我保證聽話,保證不搗亂,保證姐姐說什麼就是什麼!”這張稚嫩的臉,依賴至極的語氣,與記憶中那個跟在她身後喊“姐姐姐姐”的小男孩重疊在一起。她記得有一次,剛上三年級的弟弟不知道看見了什麼,回家一直問她會不會摺紙飛機。夏鯉睨了他一眼不說話。夏嶼便認定了她會,為了讓她教他摺紙飛機,一直扯著她的衣角,軟聲軟語地求。“姐姐姐姐,我保證一學就會絕不麻煩你,我保證學成歸來給姐姐做很多很多紙飛機,足夠填滿天空!姐姐,我保證…”她當時是怎麼做的?夏鯉嫌他煩,把他推一邊,說:“自己去看視頻。彆人有教。”小男孩委委屈屈看她,最後一聲不吭進了自己房間。幾天後,夏嶼折了一整盒的紙飛機給她,每一隻的翅膀上都歪歪扭扭寫著:“姐姐,壞!”她覺得幼稚,又有點惱,把紙飛機踩扁,要麼就丟進垃圾桶,把夏嶼氣哭,說再也不理她了。最後隻剩下一隻紙飛機,她想到夏嶼不理她,本該鬆口氣,但莫名火氣更甚,把最後一個紙飛機撕成一半,才發現裡頭藏著字。赫然寫著:“理理我!”感歎號用紅筆描紅,她把其他被她摧毀的紙飛機撿起,拆開來看,抹平來看,發現裡麵寫著的,不是“理我”便是“理理我”或是“看看我”。她有點後悔,折了一隻青蛙,把它彈進他的房間。夏嶼第一眼很驚喜,但又鼓起臉頰,哼地一聲扭頭不看她。不知道為什麼,夏嶼越長大越容易生氣了。夏鯉抿唇,覺著他可能哄不好了,就把青蛙拿起轉身要走。夏嶼就叫住她,“你你、你拿走乾嘛!”“你又不喜歡。”“誰說的!!!給我!”夏嶼大聲喊道,又低下聲音:“挺、挺好看的。”他把紙青蛙放在地上,按著它的身子,青蛙就跳了起來。青蛙就蹦蹦跳跳,停在夏鯉的腳邊。“…姐姐,你教教我做這個吧。”夏嶼抬眼看姐姐,眼睛裡落著無法褪色的太陽。“阿姐?”夏嶼見她發呆,有點慌了。“要是你不願意那也沒關係,我方纔就是隨口說說…”“我冇說不願意。”夏鯉回過神,又補充道:“但是我什麼也不記得了,教不了你什麼。”李昭文點頭,“不錯。”夏嶼卻不以為然:“忘了就忘了嘛,我反正是覺著阿姐隻消一眼,便可掌握之前的知識。”夏鯉這下可不敢跟著弟弟的話走,毫無把握的事她從來不做,答應這些又隻是不願意他傷心。她含糊道:“先試試吧。倘若不行,那…”夏嶼接話:“那阿姐便跟我一起上學,我們一起找回你的記憶!”好了,她還是跳進了坑。不過,聽上去也不錯。夏鯉點點頭,“好。”夏嶼聞言原地轉了幾圈,夏鯉生怕被他的狗尾巴甩到,站起身來反被他抱住了腰。男孩毛茸茸的腦袋在她身上蹭來蹭去,看得旁邊的父母都有些羞,欲言又止。“阿姐最好,天下第一好!”夏鯉被他蹭得站不穩,伸手按住:“行了,再蹭不教了。”夏嶼聽話,立刻鬆手站好,笑意完全收不回來。李昭文無奈歎氣,“也罷,既然你願意,那就試試吧。不過——”話鋒一轉,看向夏嶼,那略顯無辜的臉上莫名有幾分欠揍的氣質。“你阿姐願意教你,是她的心意,你要是敢欺負她或者半分不聽話,看我怎麼收拾你。”夏嶼暗想:我夏嶼這輩子都不可能欺負阿姐好吧!但又不敢再惹娘生氣,隻能狂點頭,“知道啦知道啦。”商榷完畢,又回了座,飯後李昭文拉著夏鯉說話,夏嶼則被夏遠山叫去問功課。“小魚兒,”李昭文拉著她的手,欲言又止,“你真的想好了?那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燈,教他可不容易。”夏鯉點點頭,“我想好了。”李昭文看著她,突然笑了:“你呀,打小就聰明,學什麼都快。你爹給你請的武師傅說你是好苗子,可偏偏…”她閉眼又睜眼,苦澀開口:“你身子骨不好,生來的毛病難治,娘也冇辦法。”夏鯉剛想詢問,李昭文似乎不想多談,扯出一個笑叮囑她切勿慣著夏嶼,他素來喜歡得寸進尺。夏鯉點頭應下,心裡梳理著得來的資訊。原主學過武,但也是很小時候,因為身體原因放棄。她伸出掌心,虛虛盯了許久。久到掌心幻化作一團微弱火苗,在風中搖曳卻始終不熄。夏鯉覺得這個身體裡好像蘊含著極大的力量。下午,夏嶼果然抱著書本來找她。他一雙短腿跑得極塊,後麵高他一頭的安福都麵額滿汗地追。“阿姐阿姐!”他興沖沖地跑過來,把一摞書往桌上一放,“我們今天學什麼呀?”夏鯉看了看那些書——《論語》、《孟子》、《大學》、《中庸》,還有本《詩經》。她有點小退縮了,雖說在現代已經學過許多,但基本都是尋章摘意。果然話不能說滿,不過既然走到這總要走下去的。“這些你都學過?”夏嶼撓撓頭,“學過是學過,就是…記不住。”夏鯉翻開《論語》,隨便指了一句:“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夏嶼麵上大喜,看來說的是他會的。“就是,學了東西要經常複習,這樣就會很開心!”夏鯉盯著他,表情漠然,冷若冰霜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夏嶼卻被她看得心虛:“不對嗎?”夏鯉想起自己小時候學《論語十二章》時,老師跟他們解釋的其實和夏嶼說的無甚區彆。她一直以為那是正確的,無法辯駁的。將小時候的很多事情當做人生的規矩,逃不離的鎖圈。“對了一半。”夏鯉指著這句話道:“這個“說”通“悅”,是喜悅開心的意思。你表層意思其實冇有什麼大問題,但重點錯了。這句話的重點不在於“複習”,而是在於這個“時”。“時”呢,是適當的意思,意思是學了之後,在適當的時候去實踐,去運用,將知識內化於自己的智慧與血肉,這個實踐過程的本身,就會帶來發自本心的快樂。”夏嶼似懂非懂地點頭。“原來如此。”夏嶼若有所思地點頭,又歪著腦袋問:“那阿姐,什麼纔是適當的時候呢?”什麼纔是適當的時候呢? 其實很多人錯過了最適當的時候,隻是福至心靈般,或者恍然大悟,突然意識到——“啊,我當初不應該這樣做。那下次就彆再犯了。” “啊,好後悔要是能重來一次”如此。 “冇有標準的時候。”夏鯉慢慢說,“每一個人的“時”都不一樣。有人學了就立刻能用,有人要十年二十年,有人甚至一輩子也用不到。但隻要你學了,等到那個時刻來臨時,你自然就明白了。”夏嶼抬頭,一臉期待,“哇哦,說的好像話本裡的情愛故事。”他故作深情的語氣,眉飛色舞:“當我愛上你時,發現你早已不在~哦哦,說文雅點得說“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話本裡總是這樣寫。”夏鯉無語地看著他:“人小鬼大。”夏嶼難得咳咳幾句,冇搭下話。又問:“要是我等不到那個用得上的時候呢。”“等不到那就等不到。”夏鯉說,“你學的每樣東西,都會變成你的一部分。就算一輩子用不上,它也在那兒,讓你成為現在的你。”“阿姐說的好有哲理!比汪夫子強多了!他隻會說“熟讀背誦,自然明白”,我都背了八百遍了,也不見得多明白。”夏鯉心想,中式教育根基穩固啊。接下來的一個時辰,夏鯉帶著他把論語翻了幾頁,夏鯉發現自己確實能懂這些,前世自己囫圇吞棗的知識,現在卻能運用自如。且不說這些,她發現夏嶼屬實不笨,記性也不差。就是坐不住,讀兩句便要問東問西,看見窗外的鳥還要問鳥叫什麼名字,聞到點兒香味,便問廚房今日有什麼菜,他餓了。夏鯉忍了又忍,明白做老師的難處,終於在他第八次走神時,伸手捏住了他的耳朵。“疼疼疼——阿姐輕些——”“認真看,不許發呆。”“我在看我在看!”夏嶼委屈巴巴地盯著書,嘴裡嘟囔:“我就是控製不住嘛,腦子裡老有彆的想法跑出來…”夏鯉鬆開手,看著他不說話。夏嶼被她看得發毛,小聲道:“阿姐,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笨。”“不笨。”夏鯉開口。夏嶼嘿嘿一笑,她又冷語:“就是心太野了。”夏嶼低下頭,好像靜下來了。倒讓她有些於心不忍。“汪夫子也這麼說,說我心野難馴,朽木不可雕。”夏鯉皺眉。要知道夏嶼這個人,臉厚比城牆,便是罵他他也能說“你急了”。這樣的人,會因為這一句貶低如此消沉委屈嗎?“他還說什麼了。”夏嶼有些猶豫,見夏鯉表情認真,試探開口:“嗯…他老是說自己厲害,十幾歲熟讀資治通鑒,我覺得他有點煩,說這都是阿姐讀剩下的…”這下她大概猜到了。果然,夏嶼便說:“他說阿姐你不過是個女兒家,讀再多書也無用,將來不過是嫁人生子,相夫教子罷了。能懂幾句詩詞歌賦已是難得,何必充什麼學問大家。”夏鯉看著麵前這個低著頭的男孩,看見他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看見他咬著的下唇泛白。原來如此。不是因為他自己被罵頑劣,不是因為他自己被說朽木。是因為汪夫子貶低了她。“所以你甚至要趕走他?”夏鯉問。夏嶼抬起頭,眼眶微紅:“我、我當時氣壞了,腦子一熱就…他憑什麼那樣說你?他算什麼東西?阿姐你不知道,你寫的文章爹拿給汪夫子看過,他當時還誇是難得的好文章,轉頭就跟我說那些話——他兩麵三刀,虛偽至極!”他說著說著激動起來,聲音越來越大:“我就是不服氣!他汪舉人算什麼?他考了多少年才中舉?三四十多歲的人了,連個進士都考不上,中舉後連個官都撈不上,憑什麼瞧不起你?”夏鯉怔住了。這些事她不知道,原主的過往她一無所知。可看著夏嶼這副義憤填膺的模樣,她忽然有些明白了——這個弟弟,不是在為自己鳴不平,是在為她。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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