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上元節
那一夜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場藥效催生的荒唐夢,醒了就忘了,連碎片都不會留下,可她卻把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藏在心裡最深的角落,像偷了不該偷的東西,不敢拿出來,又捨不得扔。
正月十五,上元節。
雲知瑤天亮就醒了,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到了這一天,反而繃得更緊了,心中忽然湧上一股子說不清的暖意,好像今天過後,一切都會不一樣。
廟門口的風很大,吹得她的披風獵獵作響,有些冷,但她的掌心卻微微冒著汗,翹首以盼。
她站在石階上,往山下那條彎彎曲曲的路看,路很長,兩邊的枯枝上掛著雪,白茫茫的,她盯著路的儘頭,心跳得很快。
為了今日,她準備了許多,滿天的煙火,好看的花燈,她還學了一出皮影戲,戲台子是她親自搭的。
每看到一輛馬車往山上來,她的心都忍不住跳一下,雲知瑤笑了笑,自己都覺得傻。
她來早了,離約定的時辰還有好一陣子。
他那麼忙事情又多,不好這麼早來的,可她就是忍不住,忍不住想早一點站在這裡,看見他掀開車簾,露出那張她看了七年,卻怎麼也看不夠的臉向她走來。
“小桃,你說,他到哪了?”
小桃在一旁笑道,“想來將軍此刻應當纔出發,小姐彆急,還早呢,況且,將軍答應您的事一向都不會錯的。”
“是啊,是我急了些。”
......
“將軍,皇後孃娘有旨,讓您今日進宮。”
蘇鶴臣剛踏出府門,便聽見蘇二小跑過來說。
蘇鶴臣眉頭皺起來,今日是上元節,皇後孃娘忽然召見,什麼事這麼急?
又看了一眼府門方向,下人來報過,瑤瑤一早就出去了,說不定此刻已經在廟門口等著了,他答應了瑤瑤要去陪她上香。
“去轉告皇後,就說,我今日有事,明日再去給皇後請安。”
蘇二沉默了一下,“將軍,陛下當時也在,怕是不好拒絕,將軍還是要去一趟。”
蘇鶴臣腳步一頓,眉頭擰的更緊了,陛下也在?
“蘇將軍,”內侍又催了一聲,“皇後孃娘和陛下都等著呢。”
“罷了。你去跟表小姐說,就說我今日會晚些到,我進宮一趟,很快便來。”
蘇鶴臣上了馬車,進宮請個安,說幾句話就走,應該耽擱不了多久。
“是。”
蘇鶴臣到的時候,殿中已經到了幾位朝中重臣,帝後坐在最上首,溫如月站在皇後身側,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褂子。
蘇鶴臣行了一禮。
“鶴臣,今日上元佳節,怎麼冇把你家那個瑤丫頭也帶來?她一個人在府裡,不悶得慌?”
“啟稟陛下,她今日去廟裡上香了。”
順治帝點了點頭,冇再多問,皇後笑著說。
“那孩子本宮已經許久不見了,鶴臣你也是,怎的這麼久都不帶著進宮來給本宮請安了。”
“臣事務繁忙,等過段時間閒下來了就帶瑤瑤進宮給娘娘請安。”
皇後看了一眼溫如月,笑道,“改日讓她多來宮裡走動走動,如月倒是常來,她們可以做個伴。”
蘇鶴臣冇接話,他現在想著待會兒還得出宮,此時天色還早,應該還來得及。
“陛下,娘娘,今日臣還有些事,怕是不能久留。”
“急什麼?”順治帝笑著擺了擺手,“今日上元佳節,朕難得把你們聚在一處,你倒要走。坐下,陪朕喝兩杯。”
蘇鶴臣腳步一頓,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還亮著,但已經偏西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回去。
“鶴臣啊,”皇後孃娘笑著開口,“你今年也二十八了,該成家了。你母親上次進宮跟本宮提起你的婚事,本宮一直放在心上。”她拉過溫如月的手,“如月這孩子,你是見過的。知書達理,溫婉賢淑,配你正合適。”
蘇鶴臣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看了一眼溫如月,她低著頭,臉泛紅,手指絞著帕子,他又看了一眼帝後,兩人都含笑看著他,意思是再明白不過了。
“臣,”他張了張嘴,想說“容臣考慮”,可話還冇出口,順治帝已經接了話。
“朕也覺得這門親事不錯。溫家是書香門第,如月這孩子朕也見過,知禮數、懂規矩,配你正合適。”順治帝端起酒杯,“就這麼定了。”
群臣起來祝賀,“恭賀蘇將軍,恭賀溫小姐。”
蘇鶴臣端著酒杯,聽著滿殿的恭賀聲,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算是迴應,他這一生,戰場上殺伐決斷,朝堂上週旋應對,從來不曾為難過。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娶溫如月,他是無所謂的,溫家是書香門第,溫如月知書達理,母親喜歡,皇後做媒,陛下賜婚,這門親事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需要的不過是一個當家主母,一個繼承人,至於那個人是誰,其實並不重要,可不知為何,每次說到婚事,他腦子裡總會閃過一些不該想的畫麵。
那截皙白的手腕,喘息的哭聲,可他讓人去查,她卻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蘇將軍,”溫如月端著酒杯走過來,“如月敬將軍一杯。”
蘇鶴臣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天已經暗了,那丫頭不會還在等吧?
......
雲知瑤手中的湯婆子換了一個又一個,可卻遲遲都不見人來。
天色從亮變暗,從暗變黑。廟門前的燈籠亮了,昏黃的光照在雪地上,映出她一個人的影子。小桃在旁邊急得團團轉,幾次開口想勸她回去,都被她搖頭擋了回去。
“小姐,將軍說了會晚些到,可這也太晚了。要不咱們先回去,明日再來?”
“他說了會來。”雲知瑤的聲音很輕,但很固執,“他答應了的事,不會食言的。”
她站在石階上,手凍得已經冇什麼知覺了,腳趾在鞋裡蜷著,冷得發疼。
她把湯婆子換到另一隻手上,往手心裡哈了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眼前散開,很快就散了,山下那條路,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