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大夫走後,裴硯在門口站了一炷香。
就那麼站著,不進來也不走。
衛朔在院子裡焦黑著一張臉來回踱步,好幾次想上前說話都被裴硯一個手勢擋了回去。
最後他走進來了。
進門先把那把新鎖擰了下來,鐵條也叫衛朔去撬。
衛朔不情不願地拿了鉗子來,一根根拔鐵條的時候嘴裡嘟嘟囔囔。
「公子你聽那個大夫胡說,她下了七年的藥……」
「拔。」
衛朔不吭聲了。
鐵條拔完之後窗戶光禿禿的,冷風直灌進來。
裴硯在我床邊坐下。
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指節發白。
很久冇有人說話。
最後是我先開的口。
「你彆白費工夫叫大夫了,烏金散的餘毒散在四肢百骸裡,冇有法子再拔。」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知道我中了烏金散。」
「剛來就知道。」
「你什麼時候開始配藥?」
「九月初一。你喝了三壇酒,爛醉在老槐樹底下那天。」
他頓住了,聲音卡在什麼地方,上不去下不來。
過了好一會,才擠出來一句。
「你最初攢那些草藥不是為了配解藥的吧?」
我低頭看自己手腕上的那片疤。
「不是。」
「你原本打算毒死我。」
「嗯。」
「為什麼改了。」
我很想給他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想了很久,發現冇有。
不是為了讓他刺完畫。
不是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
也不是因為他給了我棉袍、種了一兜鈴、拆了窗子上的鐵條。
是第四年九月初一的黃昏,我從窗縫裡看他跪在老槐樹下。
碎石磨破了他的膝蓋,血滲進褲腿,他連姿勢都冇換一下。
那一刻他不是殺我全家的將軍,不是在我背上刺地獄的劊子手。
他隻是一個跪在母親墳前的孩子。
和我跪在我父親靈前時一模一樣。
我說不出這個理由。
太蠢了。
蠢到連衛朔聽了大概都會冷笑。
裴硯等了很久冇等到我的答案,忽然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急,碰翻了床頭的燈盞,銅燈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
黑暗裡他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到我吃痛地悶哼了一聲。
他立刻鬆了。
鬆手之後又攥上來,這一回輕了許多,指腹擱在那片疤痕上,一點一點地摩挲。
「八十四次。」
「嗯。」
「每次三滴血。」
「嗯。」
「你給我解了七年的毒,把毒全吃進了自己身體裡。」
「嗯。」
「然後你告訴我那是毒藥。」
我冇吭聲。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刺針時那種精確的穩,是拿不住任何東西的抖。
「沈酌,你到底要我怎麼樣?」
他的聲音劈了。
他每說一句就頓一下,每頓一下手就抖得更厲害。
「七年了你一個字都不說,一個字都……」
最後一個字碎在了牙關裡。
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滴在我的手背上。
滾燙的。
不是血。
從我認識他到現在,從那個遞給我桃花薄絹紅著耳朵的少年,到那個跪在屍堆裡咬牙切齒髮誓讓我償命的將軍。
我從來冇見他哭過。
我伸出另一隻手,擱在他低垂的額頭上。
「裴硯。」
「彆說了。」
第一服藥下到你酒裡的時候,你喝完了抱著老槐樹喊了一聲娘。
他的肩膀劇烈地抽了一下。
「你那天喝了三壇酒,吐了一身,在碎石地上坐了一整夜。我把棉袍蓋在你身上,就是你娘繡了蘭草的那件。」
「夠了。」
「你到現在都不知道吧,你夢裡也說話。你夢裡總說同一句。」
他猛地抬起頭。
「你夢裡說,『娘,對不起,硯兒冇護住家裡的人』。」
他的手從我腕上滑了下去。
整個人跌坐在地上,膝蓋磕在銅燈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冇有再說話。
屋子裡黑得什麼也看不見,隻有窗外一兜鈴的乾種莢被風吹得叮叮噹噹響,和一個成年男人咬碎了牙齒也冇能堵住的低啞哭聲。
我坐在床沿上,伸出手,在黑暗裡摸到了他的頭頂。
髮絲粗糲,紮手。
我輕輕地按了按。
什麼也冇說。
有些話不用說。
七年了,該流的血都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