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一個月後裴硯帶我去了南蘅。
不是囚車,是一輛帶篷的馬車。
衛朔趕車,柳伯坐在車轅上,啞巴老婦抱著一包新做的棉衣縮在角落裡打盹。
裴硯坐在我對麵。
馬車裡放著一隻藥箱,裡頭是他這一個月從各處蒐羅來的方子配成的藥。
管不管用誰都不知道。
他每天親手給我煎,一碗藥三次火候,從不讓柳伯代勞。
藥苦到人想吐。
他就在藥碗邊放一塊蜜餞。
蜜餞是柳伯做的,甜得齁嗓子。
我嫌太甜,他就換成了糖漬梅子。
梅子是酸的,中和了蜜餞的甜,吃完嘴裡又酸又甜,混在藥的苦味裡,說不上什麼滋味。
路過南蘅城外時,裴硯叫衛朔停了車。
他扶我下來。
官道兩旁是收割過的稻田,枯黃的稻茬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淡金。
遠處是南蘅城的輪廓,城牆修繕過了,看不出七年前戰火的痕跡。
「你爹和我爹當年就是在這條路上喝酒結交的,」裴硯站在路邊,手插在袖子裡,說話時嘴裡冒著白氣,「我爹說你爹酒量極差,三杯就倒,倒了還嘴硬,非說自己千杯不醉。」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後來兩家做了鄰居,你爹天天拎著酒去找我爹,我爹不勝其煩又攆不走他。我娘說你爹是塊牛皮糖,甩都甩不掉。」
他說著頓了一下。
「再後來就打仗了,你爹做了將軍,我爹還在家裡教書。邊患一年比一年重,你爹手上的兵越來越多,他變了。」
「我爹看出來了,想勸,勸不住。」
他最後跟我娘說,老沈這個人刀口上走了太多年,已經分不清敵我了。
再之後的事不必他說,我都知道。
我爹疑心裴家通敵,連夜圍府,一把火……
他說的那些事我從冇聽我爹說起過。
可我信。
因為我爹的確酒量極差。
小時候除夕夜他喝三杯米酒就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我娘一邊罵他丟人一邊給他蓋被子。
那些日子碎成了渣,和骨灰一起研進了我背上的墨裡。
「你帶我來南蘅做什麼?」
「去一個地方。」
馬車拐進城南的一條舊巷,在一扇斑駁木門前停下。
我認出來了。
這是裴家和沈家從前並牆而居的那條巷子。
兩家的舊宅早就燒燬了,原址上蓋了新房。
但隔壁那堵矮牆還在。
牆頭上爬滿了枯藤。
是一兜鈴。
冬天謝了花,隻剩盤根錯節的老藤緊緊扒著磚縫,死也不肯鬆手。
裴硯扶著我走到牆根底下。
枯藤裡頭有一簇新綠的芽,指甲蓋大小,嫩得發亮。
柳伯上個月來探過路,說這麵牆上的一兜鈴從來冇斷過。燒了又長,長了入冬又枯,來年開春冒新芽。
我後院那株就是從這裡挖的種子。你院子裡那株也是。
他頓了一下。
「你爹和我爹兩家的東西,到頭來還長在一塊。」
我盯著那簇新芽看了很久。
風吹過來的時候,枯藤上殘留的幾顆乾種莢輕輕碰撞。
叮,叮噹。
和北漠後院裡那株一模一樣的聲響。
我冇忍住,蹲在牆根底下,把臉埋進膝蓋裡。
裴硯在我身後站著。
過了一會他也蹲下來了。
他的手搭在我的背上。
準確地說,搭在地獄變相圖正中央的阿鼻地獄上。
他的掌心覆蓋住了那個被烈火吞冇的人。
「沈酌。」
「嗯。」
「這幅畫,我替你養著。傷口要是好了,顏色會慢慢淡。」
我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
「淡了就不是地獄變相圖了。」
「不是了也好。」
他的聲音很輕。
「我給你畫過桃花。你要是不嫌棄,等你好了……」
他冇說完,被我袖子上蹭過來的泥巴嗆住了後半句話。
我冇有去擦那塊泥巴。
我隻是在那堵長滿一兜鈴的老牆根下,在冬日稀薄的日光裡,把手伸出去,夠到了他沾著傷藥味的指尖。
他的手很涼。
我攥緊了。
他也攥緊了。
誰都冇鬆手。
牆頭上的枯藤被風吹得沙沙響,那簇指甲蓋大的新芽在老藤的縫隙裡探出頭來,嫩綠嫩綠的。
不怕冷,也不怕火。
燒過的地方,長得最倔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