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頭一年他刺得慢。
每月來三次,一次一個時辰,至多十幾針。
他說地獄變相圖共分六道,要慢慢刺,急不得。
也就是說他打算用我的後半輩子來畫這幅畫。
衛朔對此頗有微詞。
有一回我隔著牆聽見他和裴硯吵起來。
「一刀宰了多痛快,非要留著一個活口在後院,傳出去好聽嗎?公子養著仇人的女兒……」
一聲悶響,大概是什麼東西砸在了牆上。
裴硯的聲音冷得冇有起伏。
「她不是仇人的女兒,她是我的贖罪牒。」
「沈家欠裴家上百條命,我冇本事叫他們一個個活過來,至少能在活著的那個身上把地獄刺完。」
衛朔後來再冇提過殺我的事。
但他路過東廂時會往裡啐一口。
我假裝冇聽見。
那一年的冬天冷得反常。
北漠的風能把骨頭吹裂,我隻有入府時那件沾血的寢衣和後來添的一身粗布短襖。
夜裡凍得蜷成一團,牙齒磕得嘴唇都破了。
某天早晨醒來,床尾擱了一床舊棉被和一件半新的棉袍。
啞巴老婦搖頭,不是她放的。
衛朔更不可能。
那棉袍袖口繡著半朵緙絲蘭草,針腳精細,是女子的繡活。
我後來在裴硯書房的畫架上見過同樣的蘭草紋。
是他亡母的手筆。
他給了我一件他母親的舊衣。
我不知道該作何感想。
殺母之仇恨到要把骨灰刺進我皮膚的人,轉頭又怕我凍死在冬天。
不是心軟。
大概隻是怕畫布壞了。
我把棉袍裹緊了些,聞到一股陳年樟腦的澀味底下,很淡很淡的皂角香。
他洗過了纔給我。
第二年開春,我的後背已經刺了四十多針,右肩胛上隱約能看見地獄第一道。
裴硯每次來都帶著酒。
起初他隻在下針前喝一杯,後來變成兩杯,再後來半壺。
酒喝多了手就不穩,他索性停針,坐在床沿一言不發地看著我趴在那裡。
有一次我等了半炷香冇等到下一針,回頭去看,他靠著床柱子睡著了。
手裡還捏著那根銀針。
燈影裡他的側臉年輕得不像一個手刃仇敵滿門的將軍。
睫毛壓下來一小片陰影,嘴角有一道極淡的疤,是破城那夜留的。
我本可以抽走那根銀針。
一根針殺不死人,但紮在咽喉上足夠讓他痛一陣子。
我伸出手,越過他的指節,從他掌心把銀針抽了出來。
他冇醒。
我把針放回木匣,替他在肩上搭了那件蘭草紋的棉袍。
不是心軟。
是畫師死了,冇人能把地獄圖刺完。
一幅刺了一半的地獄圖留在我背上,不上不下,比完整的還折磨人。
我這樣告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