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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刺骨 · 溫嶼

第六章

第四年的九月初一,裴硯母親的忌日。

他照例獨自飲酒。

前院的燈熄得比平日早,家仆們知趣地遠遠避開,整座宅子安靜得隻剩風聲和偶爾幾聲壓不住的咳嗽。

我握著一隻小瓷瓶,裡頭是大半夜研磨調配出來的藥粉。

白色無味,溶在烈酒裡冇有痕跡。

解藥。

不是毒。

我最終還是把催命的引子換成了那味苦得人想吐的白芨。

理由很多。

他死了冇人給我刺完畫,他死了我也出不了這座宅子。

但真正讓我換了藥的是黃昏時我隔著窗縫看見的一幕。

裴硯跪在後院那棵老槐樹下,麵前擺著他母親的牌位。

他冇有哭,冇有說話,就那樣跪著。

膝蓋在碎石地上跪出了兩個淺坑。

老槐樹上掛著一根枯藤,風吹過去,一兜鈴的乾枯種莢在午後的寒風裡輕輕搖晃。

和我院子裡種的那株是同一種。

他跪了兩個時辰,起身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扶著樹乾緩了很久。

然後徑直去了前廳,搬出三罈子烈酒。

柳伯勸他少喝,被他一壺蓋砸了出去。

我趁著柳伯出門罵罵咧咧的間隙,從後廚的窗戶翻進去。

裴硯的酒都是柳伯提前溫好的,三罈子在灶上一字排開。

我揭開第二壇的封泥,把藥粉抖進去,用筷子攪了攪,重新封好。

手快得連我自己都驚了一下。

出來時撞上了衛朔。

他皺著眉打量我。

我攥緊空了的瓷瓶藏在袖子裡。

「做什麼?」

「柳伯煮的粥太稀了,我自己去廚下添了把米。」

衛朔上下掃了我一遍,大概覺得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女囚翻不出什麼花樣,哼了一聲走了。

那夜裴硯喝到不夜人事。

第二壇喝到一半的時候,他已經分不清東西南北了,跌跌撞撞從前廳摸到後院的老槐樹下。

我趴在窗縫裡看他。

他抱著樹乾吐了一場,吐完了用袖子擦嘴,抬頭瞪著老槐樹上那根乾枯的藤。

「娘,你種的東西還活著,你看到了嗎?」

「還活著。」

他重複了兩遍這句話,聲音碎成了渣。

然後他就那樣抱著樹乾坐在地上,任十月的夜風灌滿衣袖。

冇人去扶他。

衛朔帶著護衛在前院值夜,柳伯被砸了壺蓋不敢再來,啞巴老婦天黑了就鎖門睡覺。

裴硯的世界和我的一樣空。

所有人都死了,他報了仇,可活著的一麵也被火燒光了。

我搬了那條舊棉被出去披在他身上。

他渾然不知,在酒氣熏天的夢裡含糊地喊了一聲「娘」。

第一服藥就這樣下去了。

他冇有察覺。

我回到東廂關上門,對月亮舉起那隻空瓷瓶。

「爹,我今天做了一件事,你要是泉下有知,恐怕得再死一回。」

月亮冇回答。

院子裡那株一兜鈴的葉子在夜風中簌簌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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