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沒有婚紗的結婚證
雨,在後半夜漸漸停了。
天空依舊陰沉,厚厚的雲層低垂,像一塊浸透了水的舊棉絮,沉甸甸地壓在江城上空。空氣濕冷,帶著泥土和落葉腐敗的氣息,從門縫窗隙鑽進來。路燈徹夜未熄,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麵上,投下暈開的光斑,模糊而疲憊。
沈渡幾乎一夜未眠。
蘇晴吃完那碗餃子後,就陷入了某種遲鈍的、精疲力盡的恍惚狀態。眼淚似乎流幹了,隻是睜著紅腫的眼睛,空洞地看著某個地方。沈渡將她帶到餃子館二樓的住處——一間不算寬敞但收拾得異常整潔的一室一廳。他讓她睡自己那張鋪著深藍色床單的床,自己在客廳那張略顯窄小的舊沙發上,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能聽見臥室裏傳來極其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像受傷小獸的嗚咽,微弱,卻一下下撓著他的心。他沒有動,也沒有出聲,隻是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上被外麵路燈光投下的、模糊變幻的光影。胃部的疼痛並未停歇,像有一把生鏽的銼刀,在裏麵緩慢而持續地磨著。他悄悄側過身,蜷縮起身體,左手抵住胃部,用力按壓,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放得又輕又緩,生怕驚擾了臥室裏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抽泣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而不穩的呼吸聲,她大約是哭著睡著了。
沈渡這才慢慢坐起身,在黑暗中摸索到茶幾下的抽屜,無聲地拉開,取出一個藥瓶。沒有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天光,倒出兩片白色的藥片,幹嚥下去。藥片刮過喉嚨,有些苦澀。他就著唾液,強行吞下,然後靠回沙發背,閉上眼,等待著藥效將那股磨人的鈍痛暫時壓下去。
腦海裏卻異常清醒。醫生的話冰冷地回響:“晚期……已經擴散……積極治療也許能延長幾個月,但過程會很痛苦……生活質量……”他拒絕了醫生關於化療的建議,隻開了止痛藥。三個月,或者更短。他需要清醒的、能自主行動的時間,去做完該做的事。
蘇晴那句帶著眼淚和絕望的“娶我好不好”,像一根燒紅的針,再次紮進他心裏。
他知道那是什麽意思。那不是愛,甚至不是依賴,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後一根浮木,是她在被全世界拋棄(至少在她感覺裏如此)後,一種自暴自棄的、近乎自毀的選擇。她選擇他,或許隻因為知道,他大概永遠不會拒絕她。
可他還是答應了。
像個傻子。不,就是個傻子。
沈渡在黑暗中,極輕、極苦地扯了一下嘴角。也好,傻子就傻子吧。至少,在他僅剩的、倒計時的生命裏,可以有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守在她身邊。至少,在她未來或許漫長的人生裏,會記得,曾有這樣一個人,在她最狼狽不堪的時候,給了她一個家。哪怕這個家,短暫得隻有幾十個日夜。
窗外天色,由濃黑轉為一種沉滯的鉛灰。
沈渡輕輕起身,動作盡量不發出聲音。他走進狹小的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抬起頭,看著鏡子裏的人。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還算清明。他仔細颳了鬍子,換上了一件幹淨的淺灰色襯衫——是他最好的一件,平時很少穿。然後,他開始準備早餐。
簡單的白粥,煮得糜爛,養胃。煎了兩個荷包蛋,邊緣焦黃。又從冰箱裏取出一點醬菜,切得細細的,擺在小碟裏。
當他將早餐端上客廳那張兼作飯桌的小方桌時,臥室的門開了。
蘇晴站在門口,身上還是昨晚那件皺巴巴的、半幹的米色連衣裙,頭發淩亂,眼睛紅腫未消,臉上是一種宿醉般的茫然和憔悴。她看著沈渡,看著桌上冒著熱氣的簡單早餐,眼神空洞,彷彿一時不知身在何處,今夕何夕。
“去洗漱一下,吃點東西。”沈渡的聲音平靜如常,將盛好的粥推到她常坐的那一邊,“然後,我們去民政局。”
“民政局”三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蘇晴混沌的記憶閘門。昨晚的一切——冰冷的雨,絕望的哭泣,那碗滾燙的餃子,還有那句石破天驚的“娶我好不好”和“吃完這碗,我們就去領證”——洶湧地衝回她的腦海。
她的臉色“唰”一下變得更白,嘴唇微微顫抖,看著沈渡,像看一個陌生人,或者說,像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你……你說真的?”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沈渡已經坐下,拿起勺子,攪動著自己碗裏的粥,熱氣氤氳了他低垂的眉眼。“嗯。”他簡短地應了一聲,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動作自然得彷彿隻是在討論天氣。
蘇晴僵在原地,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慌感攫住了她。昨晚,那是情緒崩潰下的口不擇言,是絕望中的一根救命稻草。可當黎明到來,冰冷的現實擺在麵前,她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結婚?和沈渡?她愛沈渡嗎?不,她心裏……她心裏明明……
周嶼那張帶著歉意和疏離的臉,又一次浮現在眼前。昨天下午,在咖啡館,他親口說的話,字字清晰:“晴晴,對不起,我要結婚了。是家族聯姻,對我事業有幫助……我們,以後還是朋友,好嗎?”
朋友?七年等待,換來一句輕飄飄的“朋友”。她所有的青春,所有的執念,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而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守了她十年,看著她為另一個男人要死要活的男人,卻在她最不堪的時候,接住了她。
愧疚,羞恥,茫然,還有一絲破罐子破摔的狠意,交織在她心頭。她看著沈渡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也許這樣也好。和一個不愛的人結婚,徹底斷了自己的念想,也報複了那個辜負自己的人。至於沈渡……他大概,也是可憐她吧。
“好。”她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說,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決絕,“去領證。”
沈渡喝粥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然後“嗯”了一聲,依舊沒有抬頭。
民政局裏彌漫著一種奇異的氣氛。有滿臉甜蜜、緊緊依偎等著拍照的新人,也有麵色冷漠、各自玩著手機等著辦離婚的怨偶。空氣裏混合著印表機的油墨味、消毒水味,以及各種複雜的人間情緒。
沈渡和蘇晴排在結婚登記的隊伍裏,顯得格格不入。
沈渡穿著那件略顯正式的淺灰色襯衫,身姿筆挺,但臉色過於平靜,甚至有些肅穆。蘇晴則還是那身皺巴巴的裙子,頭發隨意捋了捋,臉色蒼白,眼睛紅腫,站在沈渡身邊,微微垂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小草。
周圍有等待的新娘穿著白色的連衣裙,手裏捧著小小的花束,盡管沒有婚紗,臉上也洋溢著幸福的光彩。蘇晴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手指蜷縮了一下。
他們幾乎沒什麽交流。填表的時候,沈渡將表格推到她麵前,指了指需要簽字的地方。蘇晴拿起筆,筆尖在“申請人簽名”那一欄上空懸停了很久,墨水幾乎要滴落下來。她能感覺到旁邊沈渡平靜的視線,沒有催促,沒有疑問,隻是安靜地等著。
最終,她落下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有些歪斜,力透紙背。
拍照的時候,攝影師是個中年大叔,看著鏡頭裏這對異常沉默、毫無喜氣的新人,皺了皺眉:“兩位,靠近一點,笑一笑嘛!結婚是大喜事!”
蘇晴身體僵硬地往沈渡那邊挪了挪。沈渡也微微側身。兩人的肩膀輕輕碰到一起,蘇晴甚至能感覺到他襯衫布料下,溫熱的體溫和堅實的骨骼。一種陌生的、讓她心悸的觸感。
“來,看鏡頭,笑一下!對,新郎官,別那麽嚴肅嘛!新娘子,笑一笑,哎,對了!”
蘇晴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沈渡的臉上,依舊沒什麽明顯的表情,隻是眼神似乎柔和了極其細微的一度,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丁點,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閃光燈“哢嚓”一亮。
照片定格。紅色背景布前,兩人並肩坐著,肩膀靠著,表情都有些僵硬,眼神複雜。不像新婚夫妻,倒像兩個完成某項重要任務、疲憊不堪的戰友。
鋼印落下,發出沉悶而莊重的一聲“咚”。
兩本暗紅色的證書,被工作人員從視窗遞了出來。
沈渡伸手接過,道了聲謝。他將其中一本遞給蘇晴。蘇晴遲疑了一下,接過來。封皮是溫熱的,似乎還帶著鋼印壓下的餘溫。很輕,又很重。
走出民政局的大門,陰沉的天空依舊,濕冷的風撲麵而來。
蘇晴低頭,看著手裏嶄新的結婚證。封麵上“結婚證”三個燙金大字,在鉛灰色的天光下,有些刺眼。她翻開,裏麵貼著那張表情僵硬的照片,下麵是並排的兩個名字:沈渡,蘇晴。還有那個鮮紅的、帶有國徽的印章。
這就……結婚了?
和一個認識了十年、守護了她十年、她卻從未以“愛人”身份看待過的男人。
沒有婚紗,沒有戒指,沒有祝福,甚至沒有一個像樣的笑容。隻有冰冷的雨水,一碗三鮮餃子,和兩顆千瘡百孔的心。
荒謬感再次排山倒海般湧來,幾乎讓她站立不穩。
“走吧。”沈渡的聲音在身旁響起,依舊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回家。”
家?
蘇晴茫然地抬頭。家在哪裏?她租住的公寓?那裏充滿了和周嶼有關的回憶,她此刻一點也不想回去。父母在另一個城市,她更不知道該如何麵對他們。至於沈渡那個餃子館的二樓……那是他的家,現在,法律意義上,也是她的“家”了。
一個沒有愛,隻有憐憫、愧疚和一時衝動的“家”。
沈渡已經邁步向前走去,步速不快,像是刻意在等她。他的背影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挺直,也格外……孤獨。
蘇晴握緊了手裏那本滾燙的結婚證,指甲掐進柔軟的封皮裏。她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濕的空氣,抬腳跟了上去。
雨水積攢在路麵的低窪處,映出破碎的天空和行人匆忙的倒影。沈渡走得不快,蘇晴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兩人之間隔著一段沉默的空氣。誰也沒有說話,隻有腳步聲,一輕一重,敲打著濕漉漉的地麵。
經過一個路口時,旁邊商場巨大的LED螢幕正在播放某珠寶品牌的廣告。畫麵裏,英俊的男主角為笑容幸福的女主角戴上璀璨的鑽戒,陽光,海灘,擁吻,一切都完美得像童話。
蘇晴的目光下意識地被吸引過去,停留了幾秒。
走在前麵的沈渡,腳步似乎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隻是繼續往前走,將那片喧囂和光亮拋在身後。
蘇晴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指。然後,她加快兩步,跟上了沈渡,與他並肩而行。
雨水又開始零星地飄落,細如牛毛,沾濕了他們的頭發和肩膀。
兩個剛剛在法律上結成最親密關係的人,就這樣,一前一後,慢慢變成了並肩,卻又隔著無形的屏障,在丙午年深秋這場似乎永無止境的冷雨裏,走向那個他們共同擁有的、卻不知該如何定義的,所謂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