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徐青茗被人抬上甲板,意識依舊昏沉。
半夢半醒間,耳邊清晰傳來柳巧鶯嬌柔的聲音
“聿楨,你剛剛突然下水救她,真是嚇壞我了。”
“都是我不好,弄丟了簪子,害你也跟著犯險。”
裴聿楨的聲音接著響起,溫柔得能滴出水:
“我怎麼會怪你,一支簪子罷了,丟了我再給你打造更好的。我隻是怕她今日淹死在這,會連累你的聲譽。”
他聲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語喃喃道:
“況且下月春闈,我還有一場好戲等著她,她要是現在死了,我這五年的佈局,豈不是全部白費。”
徐青茗躺在冰冷甲板上,心口涼得透底。
原來他跳下來救她,隻是怕她死得太早,壞了他的複仇計劃,汙了他心尖人的名聲。
再睜眼時,入目是熟悉的茅草屋頂。
徐青茗剛動了動手指,守在床邊的裴聿楨立刻湊上來,臉上滿是自責與心疼:
“青茗,你醒了?身上有冇有哪裡難受?”
他伸手想碰她的臉頰,徐青茗微微偏頭躲開了。
裴聿楨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訕訕收回,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我知道今日是我不好,冇能護好你……”
說著,他從袖口掏出好幾錠白銀遞到她眼前哄她:
“柳小姐心裡過意不去,特意賠了不少銀子。有了這筆錢,我們可以提前去棄兒堂把鹿鹿接回來。”
徐青茗聽到這話,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
原來他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們的女兒早就死了。
甚至還想將女兒當作安撫她的藉口。
多可笑啊!
裴聿楨隻當她是聽見接女兒的訊息心裡高興,又柔聲說道:
“你今天好好歇著,明天一早我們就去棄兒堂。”
徐青茗輕輕應了一聲:“好。”
第二天清晨,窗外飄起漫天大雪。
徐青茗裹著舊棉襖,走在前麵帶路。
走了一段,身後的裴聿楨突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
“青茗,棄兒堂是往這條路走的嗎?”
徐青茗腳步冇停,心裡一片冰涼。
整整五年,他從來冇有去過棄兒堂,連路都分不清。
可她腳下這條路,根本不是去往棄兒堂,而是通往女兒小小的墳塚。
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與呼喊聲。
“裴先生,可找到您了!”
一個丫鬟牽著馬,跌跌撞撞跑過來,滿身是雪。
她衝到裴聿楨麵前,撲通一聲差點跪下:
“我家小姐今日去山上的清泉寺祈福,誰料遇上大雪封山,馬車被埋在半山腰了!”
“您快想想辦法,去救救我家小姐吧!”
裴聿楨臉色驟然一變,下意識便要轉身。
徐青茗卻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柳小姐身邊仆從眾多,自有下人護送,為何偏偏要你親自去救?我們說好今天接鹿鹿回家,孩子怎麼辦?”
裴聿楨動作僵了一瞬,隨手掏了些銀子一股腦塞進她手裡,語速飛快:
“這丫鬟也是慌張求救,亂了方寸。可那到底是一條人命,我不能坐視不理。”
“你先帶著銀子去接女兒,我處理完那邊的事就來找你們。”
他不等徐青茗回答,便翻身上馬,和那丫鬟一起消失在風雪裡。
徐青茗站在原地,慢慢攤開手掌。
掌心裡除了他塞的碎銀子,還有幾片侯府貴族纔會用的金葉子。
他急著趕去救柳巧鶯,連戲都演不好了。
徐青茗轉身順著小路,獨自走到女兒的小土墳前。
墳頭蓋著薄薄一層雪,孤零零立在荒郊,看著格外可憐。
她蹲下身掃去墳頭的積雪,又從懷裡摸出那隻小鹿布偶,輕輕放在一旁。
兩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在身後,是珺陽公主手下的暗衛。
“徐姑娘,公主那邊已經準備好了,不日便能拿下永寧侯。”
暗衛雙手遞上一封疊好的書信,恭敬開口:
“茅草屋內已安排了一具身形相仿的屍體,隻待一把火燒乾淨,你就可以換一個身份,回到公主身邊。”
徐青茗接過那隻信封,裡麵是新的身份文書,寫著一個陌生的名字。
她拍了拍身上的雪,最後回頭看了一眼京城的邊緣。
那裡坐落著一間低矮破舊的茅草屋。
是困住她五年的牢籠,是她耗儘血汗和骨肉,最後換來滿身傷痕的噩夢。
雪下得越來越大,漸漸模糊了茅屋的輪廓。
徐青茗收回目光,轉身走進了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