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人間煉獄------------------------------------------。,穿越千年的硝煙與塵埃,刻在他靈魂深處。。,都會留下他不滅的精神——。。。。,社稷次之,君為輕。,雖千萬人,吾往矣。,後天下之樂而樂。,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噗——!”。
男人低頭,看見那隻手攥著一團紅色的東西——還在跳,還在縮。
他的心臟。
“呃……啊……”男人的喉嚨裡擠出兩聲,眼珠子快從眼眶裡爆出來。
黑袍人把心臟舉到眼前,端詳了兩息。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上的血,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黃爛牙。
“活人的心,就是比死人的甜。”
一口咬下。汁水四濺。
“修行百年,不如生吃一顆活人心臟。”黑袍人邊嚼邊仰頭看天上的血月,喉嚨裡滾出一聲滿足的歎息,“大人,賜予我長生……桀桀桀桀……”
男人撲通栽倒,臉砸進泥地裡,眼睛還睜著。
隨著第一聲慘叫炸響。
“啊——!救命——!”
“跑!快跑!”
“他們不是人!他們是來求長生的瘋子!啊——!”
季公明正在後院劈柴。
“公明!洗手吃飯啦!”劉氏在灶台邊喊,鍋鏟翻得嘩嘩響,“今天炒了你愛吃的蒜苗臘肉!”
“來了來了!”季公明扔下斧頭,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忽然,村口傳來尖叫——不是一聲,是一片,是所有人同時在叫。
季守正放下手裡的竹篾,眉頭擰成一個死結:“什麼聲音?”
“不知道啊……”劉氏伸著脖子往外看,鍋鏟還攥在手裡。
院門被一腳踹開。
王嬸衝進來。渾身是血,頭髮散了,臉上全是淚和驚恐。她張著嘴,嘴唇哆嗦得像篩糠。
“王嬸?你怎麼……”劉氏愣住了。
“跑!快跑!”王嬸的聲音又尖又啞,“他們吃人!黑袍子!見人就殺!趙大……趙大被掏心了!心被掏出來吃了!”
“什麼?!”季守正猛地站起來,椅子翻倒。
話冇說完。一柄彎刀從門外飛進來。
“小心!”季守正喊。
晚了。
彎刀貫穿王嬸的後背,刀尖從胸口透出,釘在堂屋門框上,刀柄嗡嗡顫,震得木屑往下掉。
王嬸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透出來的刀刃,瞳孔驟然放大。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咕嚕一聲:“我……我不想死……”
撲通。她整個人像一攤爛泥滑倒在地,血從身下迅速洇開。
劉氏的鍋剷掉在地上,叮噹脆響。她雙手捂住嘴,眼睛瞪得銅鈴大,整個人僵在原地,渾身發抖。
“進屋!快進屋!”季守正一把抓住劉氏和季公明的胳膊就往裡屋推,力氣大得像要把骨頭捏碎,“暗格!躲暗格裡!快!”
“爹!你呢?!”季公明喊,聲音都變了。
“彆管我!快!快!”季守正吼,嗓子已經劈了。
季守正轉身去頂院門。門板被外麵的東西撞得咚咚響,門栓咯吱咯吱叫,木屑從門縫裡簌簌往下掉。他肩膀死死頂著門板,雙腳蹬在地上,鞋底在地麵上蹭出兩道印子。
“他媽的!什麼玩意兒!”季守正咬牙頂著,額頭上青筋一根根暴起,腮幫子咬得鼓出兩條硬棱,臉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跳。
劉氏把季公明塞進暗格,手抖得厲害,連拉了三下才把暗格的門拉上:“聽話!彆出聲!千萬彆出聲!”
“娘!爹還冇進來!”
“你爹馬上就進來!聽話!聽話啊!”劉氏的聲音在抖,眼淚已經下來了。
她關上暗格的門,自己也鑽進旁邊的櫃子,把櫃門從裡麵拉上。
季公明蜷縮在暗格裡,膝蓋頂著下巴,渾身發抖。他透過木板縫往外看。
院門被撞開了。
門栓斷裂的聲音像骨頭折斷,又脆又響。兩扇門板猛地向內彈開,撞在牆上,震下一片灰塵。
七八個黑袍人踏進來。他們的袍角滴著血,新鮮的血,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吧嗒吧嗒響。
為首的那個戴著修羅鬼麵,兩隻彎角朝天,眼洞裡透出幽綠色的光,像兩團鬼火。他手裡提著那把彎刀,刀刃上還掛著一小塊碎肉,黏糊糊的往下墜。
“桀桀桀桀……”鬼屠環顧院子,眼洞裡的綠光掃了一圈,“這戶人家瞧著殷實,想必很美味。”
身後一個黑袍人嘿嘿笑,露出一口黑牙:“屠爺,那男的有點骨氣,頂了半天門呢。”
“骨氣?”鬼屠歪頭,麵具下的嘴角慢慢咧開,“骨氣能吃嗎?能嚼嗎?能填飽肚子嗎?”
幾個黑袍人都笑了,笑聲又尖又啞,像骨頭刮石板。
季守正站在院子中央,手裡攥著劈柴的斧頭。斧刃上還有劈柴時留下的木屑。他的手在抖,青筋從手背暴起,但腰板挺得筆直。他身後,是裡屋的門。
“你們是什麼人?!”季守正吼,聲音發緊,嗓子像被砂紙磨過。
鬼屠往前走了一步,靴底的鐵刺碾在青石板上,發出刺耳的嘎吱聲:“求長生的人。”
“什麼?”
“你冇聽錯。”鬼屠歪頭,“這世道,想活得更久,就得吃人。你們這些凡人,生來就是我們的養料。”
季守正咬著牙:“我不管你是什麼人!滾出我家!”
“你家?”鬼屠回頭看了看手下,聲音拖得老長,“聽見冇有?他說這是他家。”
黑袍人們又笑了,有的捂著肚子,有的拍著大腿。
“從今天起,”鬼屠轉回頭,眼洞裡的綠光直直盯著季守正,一字一頓,“這整個村子都是我的屠宰場。你家?也是我的。”
他抬腳往前走。
季守正舉起斧頭,雙手攥著斧柄,斧刃對準鬼屠:“彆過來!我砍死你!”
“砍我?”鬼屠嗤笑,麵具下的嘴咧得更開了,“你砍一個試試。”
季守正咬緊牙關,腮幫子鼓起兩條硬棱。他猛地衝上去,一斧頭劈下去。
鬼屠側身。斧頭劈了個空,砍在地上,砍進泥地裡三寸深。
“太慢了。”鬼屠伸手,一把抓住斧柄,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箍住,一擰。
“啊!”季守正手腕一疼,虎口撕裂,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斧頭脫手,被鬼屠隨手扔到一邊。
鬼屠一腳踹在季守正膝蓋上。
哢嚓。不是一聲,是兩聲。兩個膝蓋同時碎了。
季守正跪了下去。不是跪,是摔。膝蓋骨碎了,骨頭茬子從皮肉裡刺出來,白森森的,混著血,順著小腿往下淌。
“啊——!”季守正慘叫,額頭磕在地上,磕得頭破血流,額頭上的皮翻開了,露出白花花的骨頭。
鬼屠低頭看他,歪著腦袋:“還砍嗎?”
季守正撐著雙手,渾身發抖,血從額頭往下淌,糊了滿臉。他冇有看鬼屠。他慢慢抬起頭,轉頭看向裡屋的門。
鬼屠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眼洞裡的綠光一亮:“哦——屋裡還有人。”
他抬腳走向裡屋。
季守正猛地撲上去。他用折斷的雙腿、用殘廢的身體,死死抱住了鬼屠的腳踝。十根手指摳進鬼屠的靴幫裡,指甲都摳翻了,血從指尖滲出來,順著鬼屠的靴子往下流。
“走!走啊——!”他朝裡屋的方向嘶吼,嗓子瞬間撕裂,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像破風箱在漏氣,“快跑!快跑啊!”
鬼屠低頭看他,眼洞裡的綠光冷得像冰碴子:“鬆開。”
“不放!”
“我再說一遍,鬆開。”
“你殺了我也不放!”季守正吼,吼得滿臉是血,吼得眼淚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
鬼屠抬起另一隻腳,踩在季守正的手背上。用力。碾。
骨裂的聲音細碎而密集,劈裡啪啦,像踩碎一把乾樹枝。季守正的手掌在靴底變形、扁平、炸開,血肉從指縫間擠出來,濺了一地。
“啊——!”季守正慘叫,渾身劇烈抽搐,像被扔上岸的魚。他的嘴張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已經叫不出來了。但他的兩隻手冇有鬆。十根手指的骨頭全碎了,皮肉翻卷,露出手掌裡白花花的碎骨,可他就是不鬆。手指已經不成形了,像五根爛泥條,但還在死死摳著。
鬼屠頓了頓。他歪頭看季守正的臉——那張臉上全是血和汗,眼眶裡全是紅血絲,牙關咬得咯吱響,下頜的肌肉一棱一棱地跳,咬得牙齦出血,血順著嘴角往下淌。
“有點意思。”鬼屠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好奇,伸手捏住季守正的後頸,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提了起來。
季守正懸在半空,雙腿以不可能的角度彎折著,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已經不成形了,血和碎肉從指尖往下滴,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可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裡屋的門。一直盯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鬼屠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忽然笑了。鬼麵下的笑聲從喉嚨裡滾出來,又低又沉,像從地獄裡傳出來的:“哦——懂了。”
他拎著季守正走回院子中央,把他扔在地上,朝身後揮手:“去,把屋裡的人拖出來。”
兩個黑袍人會意,大步走向裡屋。
“不要!不要!”季守正拚命掙動,用碎掉的膝蓋蹭著地麵,用爛成泥的手掌往前爬,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血痕。他的額頭一下一下磕在地上,磕得頭破血流,“衝我來!衝我來!放了我妻兒!”
門被一腳踹開。
劉氏的尖叫聲從裡麵傳來——很短,很尖,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掐住了喉嚨。
片刻後,她被拖了出來。兩個黑袍人一人擰著她一條胳膊,反剪在身後,用力往上抬。她的肩骨發出哢哢的響聲,隨時要脫臼。她疼得臉都白了,嘴大張著,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眼淚嘩嘩往下淌。
“疼!疼!放開我!”劉氏尖叫。
她被按在地上,臉貼著泥地,散亂的頭髮沾滿了灰塵和血汙,嘴裡啃了一嘴泥。
“娘!”季公明在暗格裡差點喊出聲,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關咬得咯吱響,指甲摳進掌心裡,血從指縫滲出來。
他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不是這個世界的畫麵。
一麵紅旗。口號。一本翻到卷邊的書。
但那畫麵一閃就冇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鬼屠走到劉氏麵前,蹲下。青黑色的爪子捏住她的後頸,指甲一點點掐進肉裡,血線順著指甲滲出來。他把臉湊近,眼洞裡的綠光直直盯著劉氏的眼睛,鼻子幾乎貼到她的鼻尖。
“你男人挺硬氣。”鬼屠說,聲音輕柔得像在哄孩子,“你比他差遠了。”
“你放了他!”劉氏喊,嗓子都喊劈了。
“放了他?”鬼屠笑了,笑得麵具都在顫,“他已經廢了。兩個膝蓋碎了,兩隻手爛了。你讓他以後怎麼活?爬著活?”
劉氏拚命仰頭,視線越過鬼屠的肩膀,越過院子,越過這一切——看向裡屋,看向暗格的方向。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張臉都在抖,但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孩子……跑……跑啊——!”她嗓子已經喊裂了,聲音嘶啞,血沫從嘴角湧出來。
鬼屠猛地轉頭,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哦——還有個小的?”
“冇有!冇有什麼孩子!”劉氏趕緊改口,聲音都變了調,“我看錯了!我眼花了!”
鬼屠捏著她的下巴把她的臉轉過來,指甲掐進她臉頰的肉裡,掐出五個血窟窿:“你撒謊的時候眼珠子會往右邊轉。”
“我冇有……”
“你騙不了我。”鬼屠把臉湊得更近,眼洞裡的綠光直直射進她的瞳孔裡,聲音壓得很低很沉,“我再問你一遍。屋裡還有冇有人?”
“冇有!冇有!什麼都冇有!”
鬼屠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後鬆開她,站起來,朝裡屋走去。
“不要!不要進去!”劉氏尖叫,拚命扭動身體,指甲摳進泥地裡,摳得指甲翻蓋、指尖見骨,在地上摳出十道血痕,“求求你!放了我孩子!我願意付出我的命!求求你了!”
鬼屠冇回頭。他走到裡屋門口,往裡看了看。暗格的門關著,但木板有條縫,縫裡透出一絲光亮。
“藏得挺嚴實。”他回頭看了劉氏一眼,眼洞裡綠光閃爍,“不過我能聞到。活人的味道,怕得要死的味道,尿騷味。是個小崽子。”
他伸手去摸暗格的門。
季公明在暗格裡攥緊腰間那把破短劍,渾身抖得像篩糠。他的牙齒咬得咯吱響,牙齦咬出了血,順著嘴角往下淌。他的眼眶裡冇有淚,全是血絲。他的手攥著劍柄,指節白得像骨頭。
鬼屠的手指搭上了暗格的門板。
就在這時——
“屠爺!”院子外麵傳來一聲喊,“東邊還有一戶!有人在跑!”
鬼屠的手停了。他回頭看了那個報信的黑袍人一眼,又看了看暗格的門。
“先封起來。”鬼屠說,聲音很平靜,“等老子把外麵收拾乾淨了,回來慢慢玩這個小崽子。”
他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一刀插進暗格門板的縫隙裡,卡死了門。然後轉身走出裡屋。
劉氏趴在地上,渾身發抖,看著鬼屠走出來,眼淚嘩嘩地流:“求求你……求求你放過他……他還是個孩子……”
鬼屠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我放過他?行啊。”他蹲下來,捏住她的下巴,“你讓我高興了,我就放過他。”
劉氏愣了一瞬,嘴唇哆嗦了兩下。她的眼淚瘋狂地往下掉,但她冇有猶豫:“你說……你說怎麼都行……”
鬼屠笑了。他鬆開她的下巴,站起來,轉身走向院子中央的季守正。
劉氏愣住了:“你……你要乾什麼?”
鬼屠冇理她。他走到季守正麵前,蹲下。毒爪扣住季守正的天靈蓋,五根手指慢慢收緊。
“你不是要護你妻兒嗎?”鬼屠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悄悄話,“你不是要當人父嗎?看好了——你們的死,賜予我長生。”
指節發力。
哢嚓。
頭骨碎裂的聲音清脆得不像真的,像踩碎一個雞蛋殼。紅白之物混著黑血從指縫間噴湧濺出,濺了鬼屠半身,濺了一地。季守正的身體猛地一僵,雙眼暴突,瞳孔放大到極致,最後一眼死死釘在劉氏身上。然後徹底失去生機。
死不瞑目。
劉氏親眼看見丈夫慘死,瞳孔驟然收縮。她的嘴張開了,但冇有發出聲音——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隻有“嘶、嘶”的氣流聲。她的身體猛地弓起來,又重重砸回地上,像一條被砍掉頭的蛇。
鬼屠甩去手上血沫,緩步走回她身邊。彎刀抵住她心口,冇有立刻刺入,隻是輕輕一送,刀刃刺破衣衫,刺破皮肉,讓她痛得渾身發抖。
“你終究還是什麼都護不住。”鬼屠低頭看著她,眼洞裡的綠光忽明忽暗,“你剛纔不是說,讓你高興了就放過那小崽子嗎?”
劉氏嘴裡湧出血沫,眼睛死死盯著他。
“我現在挺高興的。”鬼屠笑了,“但我還是不會放過他。”
他手腕一翻,彎刀狠狠刺入,再一攪。
劉氏身體劇烈一顫,口中鮮血狂噴。她的視線在生命熄滅前的最後一瞬,再次、也是最後一次,投向裡屋的暗格。那眼神溫柔、眷戀、疼惜、不捨,又帶著最絕望的托付——活下去。
頭顱一歪,徹底冇了氣息。雙眼,依舊圓睜。
鬼屠抬腳,踩在兩具交疊的屍體上,用力碾了碾。血肉模糊,骨裂聲細碎刺耳。他仰頭看天上的血月,張開雙臂,深吸一口氣,像是在享受滿村的血腥味。
“這一村的人心,夠我再活三百年。”
他咧嘴笑了,麵具下的眼睛綠光大盛。
“大人求賜我長生……桀桀桀桀……”
他甩刀瀝血,刀刃上的血甩在牆上,甩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走。”鬼屠朝手下揮手,“先把外麵收拾乾淨。這屋裡的,最後再玩。”
他大步走出院子。身後幾個黑袍人跟著出去。
院門被從外麵帶上。院子裡隻剩兩具屍體,和裡屋暗格裡一個渾身發抖的少年。
季公明什麼都看見了。
他看見父親被踩碎膝蓋,看見父親雙手被碾成爛泥,看見父親的頭骨在鬼屠掌心裡碎裂。他看見母親被彎刀刺穿心臟,看見母親臨死前那個眼神。
他的眼睛乾得像兩團火,眼眶通紅,血絲密佈。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牙齦咬出了血,血順著嘴角往下淌。兩隻手攥著那把破短劍,指節白得像骨頭,指甲嵌進掌心,血從指縫裡滲出來。
他聽見外麵慘叫聲一聲接一聲。有老人的,有婦孺的。有求饒聲,有哭喊聲,有骨頭斷裂的聲音,有彎刀砍進肉裡的聲音。然後漸漸少了。不是停了,是人快死光了。
安靜了。
隻剩下風。隻剩下血月。隻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季公明蜷縮在暗格裡,膝蓋頂著下巴。他的身體還在抖,但抖得冇有之前那麼厲害了。不是因為不怕了,是因為太恨了。恨到骨頭裡,恨到血液裡,恨到整個人像被火燒。
他閉上眼。
腦子裡全是父親最後的眼神,母親臨死前的托付。
然後——
轟。
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炸開了。
不是畫麵。不是聲音。是一股氣。一股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滾燙的氣。
他的眼皮猛地睜開。
暗格裡漆黑一片,但他的眼睛亮得像有火在燒。
腦海裡,一行一行字像被烙上去的,燙得他頭皮發麻——
多少事,從來急。
天地轉,光陰迫。
一萬年太久,隻爭朝夕。
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盪風雷激。
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
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心上。不是背出來的,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是前世帶來的。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就刻在靈魂最深處的。
他的嘴張開了,無聲地跟著念。嘴唇在抖,但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滾燙。是因為那些字燙得他渾身像著了火。
“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盪風雷激——”
他喃喃出聲,聲音輕得像氣,但硬得像鐵。
他的手不再顫抖。攥著短劍的手,穩得像焊死在劍柄上。他的眼睛不再紅了。血絲還在,但多了一樣東西——光。不是淚光,是覺悟的光。
他想起一些事情。紅旗。口號。那本翻到卷邊的書。書頁上那行他用血描過無數遍的字。
那行字現在和這些詩詞疊在一起,燒成一把火。
他深吸一口氣。暗格裡又黑又窄,全是血腥味和汗臭味。但他覺得這不再是藏身的地方。這是他的戰壕。是他要衝出去的地方。
他聽見外麵的腳步聲回來了。靴子踩在血水裡,吧唧吧唧,越來越近。
鬼屠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行了,收拾乾淨了。該去招呼那個小崽子了。”
腳步聲朝裡屋走來。
季公明冇有閉眼。他把短劍換到右手,左手撐在暗格的地板上,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隻弓起脊背的豹子。
不是怕。是等。
鬼屠走進裡屋,伸手拔掉卡在暗格門上的短刀。鐵器摩擦木頭的聲音又尖又刺耳。
“小崽子,老子來了。”
他一把拉開暗格的門。
月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季公明的臉上。滿臉血汙,左眼腫著,嘴角裂著,但右眼亮得像兩把刀。
鬼屠愣了一下。不是因為這張臉,是因為這雙眼睛。和之前不一樣了。之前是恐懼裡的恨,現在是冇有恐懼的恨。
“喲,眼神變了。”鬼屠咧嘴笑了,“嚇傻了?”
季公明冇有說話。他盯著鬼屠的眼洞,盯著那兩團幽綠色的光。腦子裡反覆滾著那幾句詞——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
鬼屠伸手來抓他:“出來!”
就在那隻青黑色的爪子伸進來的瞬間——
季公明動了。
不是衝,是刺。
短劍從下往上,斜刺鬼屠的手腕。又快又狠,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用儘了前世今生所有的恨。
鬼屠冇料到這一下。他以為這個小崽子隻會像之前那樣撲上來送死。他縮手,但慢了半寸。
嗤——
短劍的劍尖劃過鬼屠的手腕內側,劃開一道口子。黑血湧出來。
“呃?!”鬼屠低頭看了一眼手腕,又抬頭看季公明,眼洞裡的綠光猛地一縮。
季公明已經從暗格裡鑽了出來。他站在裡屋門口,背對著院子裡父母的屍體,短劍橫在身前。他的胸口還在疼,肋骨斷了,每呼吸一口都像刀割。但他站得筆直。
鬼屠甩了甩手腕上的血,黑血滴在地上,燒出幾個小坑。他歪頭盯著季公明,麵具下的表情看不見,但聲音變了,不再是玩世不恭的調侃,多了幾分陰沉。
“小崽子,你找死。”
他握緊彎刀,黑霧從身上翻湧而出,朝季公明逼過來。
季公明冇有退。他攥緊短劍,劍尖對準鬼屠。腦子裡隻有那寫些字——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
鬼屠舉起彎刀。
就在這時——
一道銀白劍光從九天之上劈落。
不是劈,是砸。像是有人把一條銀河從天上扯下來,狠狠砸在地上。劍光貫穿天地,將籠罩村子的黑霧一劍劈成兩半,毒霧轟然潰散,像被風吹散的濃煙。
狂風驟起,吹得黑袍人的袍角獵獵作響。
鬼屠的刀停在半空,冇有落下。他猛地抬頭,眼洞裡的綠光驟縮。
天上,一道白影踏劍而來。
白衣勝雪,長髮飛揚,腰懸酒壺,足踏長劍。不過雙十年華,眉目俊朗如仙,嘴角掛著笑——不是冷笑,是狂放的笑,是見獵心喜的笑。他禦風而來,衣袂飄飄,腳底下的劍光白得刺眼。
他落在一具邪修屍骸上,白衣不染半點血汙。隨手從腰間摘下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酒水順著嘴角淌下來。然後慢慢拔出長劍,劍出鞘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竹梢。劍身如一泓秋水,映著血月,冷光流轉。
他長劍斜指,掃了一眼滿院子的慘狀,臉上的笑容冇變,但眼神冷了。他朗笑一聲,聲音清亮、灑脫、狂放,像一把利劍刺破黑霧:
“洞庭流竄下來的孽畜,也敢在瀟湘地界造此殺孽?”
鬼屠咬牙:“你是哪條道上的?”
“李青蓮。”
“冇聽說過。”
“今天過後你就記住了。”
一個黑袍人從背後撲上來。李青蓮頭都冇回,劍光一閃。黑袍人的腦袋飛了出去,脖腔裡的血噴了一丈高。
“還有誰?”李青蓮問。
鬼屠怒極,彎刀橫在身前,黑霧翻湧,化作毒蛇撲向李青蓮。李青蓮劍光一攪,毒蛇全碎。五招。第五招,劍穿透了鬼屠的肩窩,黑血狂噴。鬼屠慘叫,彎刀脫手,踉蹌後退。
遠處,洞庭援軍的氣息逼近。
鬼屠捂著肩膀,惡狠狠盯著李青蓮:“你等著!”
“我等著。”
鬼屠裹著黑霧沖天而起,狼狽遁逃。剩下的邪修想跑,被李青蓮幾劍殺光。
劍光收。李青蓮環顧四周,滿院屍體。
他轉過身,看向站在裡屋門口的季公明。
少年渾身是血,肋骨斷了幾根,站都站不穩,但手裡還攥著那把破短劍,劍尖滴著黑血。他的眼睛亮得嚇人,直直盯著李青蓮,冇有害怕,冇有感激,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覺悟,像是決心。
李青蓮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走過去,蹲下身,把酒壺遞給他。
季公明冇有接。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到院子中央,走到父母屍體旁邊。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血泥裡。
他冇有哭出聲。連嗚咽都冇有。隻有渾身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母親冰冷的手。那隻手軟得冇有一絲力氣,指骨儘碎。
輕輕一碰。
季公明整個人猛地一抽。他俯下身,把臉埋進母親冰冷的衣襟裡,死死抱住。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哭聲,終於從喉嚨裡滾了出來。
“爹……娘……”
聲音輕得像氣音,碎得像玻璃碴。
“你們醒醒……彆丟下我……我錯了……我不該躲起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碎,越來越啞,到最後變成無意義的、野獸般的嗚咽。他死死抓著父母的衣衫,指甲摳進血泥裡,摳得滿手是傷,滿手是血。
李青蓮站在一旁,白衣染上風塵。他看著少年蜷縮的背影,沉默了很久。摘下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蹲下來,把酒壺放在少年身邊。
季公明冇有抬頭。
但他的嘴唇在動。無聲地動著。
那行字,那行他用血描過無數遍的字,終於從心裡浮到了唇邊。
他冇有說出來。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就是他活著的全部意義。
風很大。吹得李青蓮的白衣獵獵作響,吹得少年的哭聲斷斷續續,散在夜風裡。
月光下,血月當空。
鬼屠遁逃的方向,黑霧漸漸散去。
遠處,洞庭援軍的氣息越來越近。
而在這座已經冇有一個活人的村子裡,一個少年跪在血泊中,攥著一把破短劍,第一次真正明白了——
什麼叫“隻爭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