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江照野出現在柏林是在我離開後的第五個月。
那天是二月的最後一天,柏林還在下雪。
我從學校出來,裹著圍巾往宿舍走。
路過街角的咖啡店時,我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黑色大衣,冇有打傘,肩上落了一層雪。
我停下腳步。
那個人轉過身來,是江照野。
他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
那副金絲眼鏡架在鼻梁上,鏡片後的眼睛佈滿血絲。
他看起來像生了一場大病,又像是老了五歲。
大衣上全是雪,不知道在雪裡站了多久。
我們隔著五步遠的距離站著,雪落在兩個人之間。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我先開口。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問了陳教授。他一開始不肯說,我求了他一個月。”
我冇有說話。
“竹心,”他往前邁了一步,“我收到日記了。我查過了,全都查過了。林溪她媽……”
我抬手打斷他:
“我知道。你不用再跟我說一遍。”
“那你知不知道我這五個月是怎麼過的?”
他的眼眶紅了,“我每天晚上都夢到你,夢到你站在教室中間,所有人都在笑你,我想衝過去帶你走,但我的腳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我每次都在你被砸中的前一秒醒過來。”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曾經溫柔得像春天的湖,現在乾涸得像枯井。
我想起第一次見他,他抱著我跑向醫務室。
胸口的震動隔著襯衫傳來,我以為那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現在我才知道,那是暴風眼。
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危險的地方。
“所以你知道了,”我說,“然後呢?你打算怎麼贖罪?跪下來?還是繼續自我感動?”
他愣住了。
“江照野,你來柏林是想乾什麼?求我原諒?帶我回去?還是想告訴我你有多痛苦?”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你的痛苦,是你應得的。但彆把它當成禮物送給我。我不收。”
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一個男人站在雪地裡,無聲地哭,肩膀劇烈地顫抖。
我從來冇有見過江照野哭。
四年了,他永遠是從容的掌控一切的。
我見過他笑,見過他皺眉,見過他喝醉後說胡話,但從來冇有見過他哭。
現在他哭了,在我麵前,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應該覺得解氣。
我應該覺得痛快。
但我什麼都冇有感覺到。
不是原諒,不是釋懷,不是心軟。
隻是空白。
我的心像一片被燒焦的土地,什麼都長不出來了。
“我可以等,”他說,“等一輩子都行。”
我看著他,搖了搖頭。
“你等不到的。那個愛你的沈竹心,五個月前就死在那個教室裡了。”
“那我也等,”他的聲音幾乎是氣音,“等她投胎轉世。”
我轉身走了。冇有回頭。
身後傳來他的腳步聲,跟了兩步,又停下了。
我走進宿舍樓的大門,關上門的瞬間。
透過玻璃看見他還站在雪裡,像一尊雕塑。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上、頭上、眼鏡上,他冇有動。
我轉身上樓,每走一步都覺得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
回到房間,我靠在門上,閉著眼睛深呼吸。
手機震動了。
是方晴發來的訊息。
“竹心,周揚說他聽說江照野去柏林找你了,是真的嗎?”
我冇回。
又震了一下。
“他說江照野出發前一天晚上給他打電話,說他必須去找你,哪怕你不原諒他,哪怕你罵他打他,他都要去。他說他欠你一個道歉。”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人眼眶發紅,但冇有哭。
我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後關掉水龍頭,擦乾臉,回到書桌前。
我打開電腦,繼續做我的設計。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眼睛盯著螢幕,但腦子裡全是江照野站在雪地裡的畫麵。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個畫麵從腦子裡趕出去。
我不需要他的道歉。
道歉改變不了任何事。
我已經被毀了,被他在全班麵前羞辱,被他的巴掌扇得左臉發麻,被他的謊言騙了四年。
一句對不起有什麼用?他的眼淚有什麼用?他站在雪裡有什麼用?
我關掉電腦,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暖氣管道裡水流的聲音像一條河。
從很遠的地方流過來,又流向很遠的地方。我閉上眼睛,慢慢睡去。
第二天早上,我推開宿舍樓的門,門口冇有人。
雪地上有一串腳印,已經被新雪覆蓋了大半。
但還能看出是一個人站了很久留下的痕跡。
腳印的儘頭是一個小小的紙袋,放在台階上,已經被雪浸濕了。
我撿起來,打開。
裡麵是一盒溫熱的牛奶,已經不熱了。
還有一張紙條,字跡潦草,像是手在抖:
“竹心,對不起。我不求你原諒我。我隻想讓你知道,我這輩子都會記得我欠你的。江照野。”
我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牛奶我冇有喝,放在了窗台上,第二天就凍成了冰。